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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壹佰壹拾陆 把我当成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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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新宿舍已经一段时间,屈飞雁时常觉得无趣,每天机械地重复手头上的试卷,有时候会忘记时间。
在高中之前,他是个不爱学习的人,也体会不了好学生在学校的处境,有时候被爸妈说狠了,便愤愤不平地跑到屈玉覃跟前,屈玉覃道:“我就是按照老师说的方法做了,更何况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屈飞雁曾经不理解,现在他开始懂得。
“屈飞雁。”
“屈飞雁……”
“嗯?”他扭过头。
舍友摘下一个耳机,“你怎么了?有人敲门找你。”
屈飞雁恍然,才打开门,只见荷叶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
荷叶没有回答,“屈飞雁,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今晚屈飞雁还有太多卷子要看,可看着荷叶的样子,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应下。
不知何时开始,“荷叶”这个人好像早已深入到他们的生活中。
两个人从这栋楼出逃,像很久很久之前那场暴雨一样,不知奔跑了多久多久,最终停留在一幢教学楼前。
“怎么了?”屈飞雁抬头喘息,忍不住回头问:“怎么想到来我找?”
男孩抬眼,屈飞雁一愣,匆忙道:“喂,你,你不会眼睛也有毛病吧?我可没带眼药水出来,你……”他当然马上觉察到荷叶并不是眼睛的问题,但瞬间不知所措。
“你别哭啊。”
“我没哭。”
荷叶用袖子捂住脸。
“不是……”屈飞雁拍拍他的背,“你到底怎么了?”
“我喜欢屈玉覃。”
风轻轻摇曳,对楼的警示灯投射过来,水泥地盈盈一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屈飞雁以为听见了风声。
“什么?”
荷叶紧紧地凝视着他。
屈飞雁终于回过味来,猛然拉住荷叶,“你,不是你们……可是屈玉覃他又不是。”
戛然而止的话,那种奇异的感觉好像终于找到了源头。手臂渐渐泄力,屈飞雁呆站在这里。
荷叶盯着眼前这张与屈玉覃毫无差别的脸,小小的缺口得到了片刻安慰,可刹那间,在下一秒又被挣破,变得更大更空虚。
从未说出口的坦诚,在即将失去时,袒露无遗。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屈飞雁低下头,他的尴尬不比荷叶少,“总不能因为我们俩长得像,所以把我当成他吧,我可没有那种癖好。”他扭过头去。
“不是。”
荷叶说罢,远处一个手电筒的光亮起,“谁在那里?”
二人一愣,对视一眼。
“快跑。”
屈飞雁拉着荷叶,他们在空旷的走廊里奔跑。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与无法掩饰的喘息声交融,不知不觉,他们又来到熟悉的地方。
荷叶站在那里,“你带钥匙了吗?”
屈飞雁点头。
铁门被打开,他们走上台阶,于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两个人亦步亦趋,最终在顶楼停下。
一轮橘色的月亮。
屈飞雁被风吹了满面,等回过神时,荷叶朝他招招手,“今天是超级月亮。”
“什么是超级月亮?”
荷叶重复着上次屈玉覃跟他说过的话,“和普通月亮不一样,特别大、特别亮。”
可是超级月亮不是几年才能见到一次吗?
所以这只是比普通月亮大一些的,另一种普通月亮吧。
荷叶在心里落寞地想。
屈飞雁盘腿而坐,他当然来过月台,在高一开学后不久之后,但这里风大灯暗,后来便不曾来过。
“他为什么要去北城?”荷叶终于问出今晚他最关心的问题。
屈飞雁盯着面前这个人,第一次细细打量他的样貌、他的穿着、他的一切,“现在这个情况下去,屈玉覃也考不上一个好大学,如果能休学半年,耐下心来好好学,出国是他更好的选择。”
“他自己觉得呢?”荷叶问。
屈飞雁摇头,“从小到大,我都看不懂他。”
“你们不是兄弟吗?”
“兄弟?”屈飞雁吸了一口气,“对啊,明明是兄弟,但我好像会轻易被他看穿,但他我却一点儿也猜不透。”
荷叶当然知道屈玉覃是个不爱表露自己的人,但他未曾料到,屈飞雁也和他一样。
“仔细想,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以前暑假我们全家经常去海边玩,我特别馋路边的冰激凌,可爸爸妈妈只同意每个人吃一个。那冰激凌是巧克力口味的,很甜很浓郁,我很快就吃完了第一个,还想吃第二个,但爸爸妈妈不允许。”
荷叶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就缠着屈玉覃,让他把他的份让给我。他当然同意,但爸爸妈妈不愿意。为了糊弄他们,我扮作屈玉覃去要钱。可是我哪里会扮他,屈玉覃只能假装是我,以此让我的演技显得没有那么拙劣。”
屈飞雁笑了,“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我确实吃到了第二个冰激凌。吃的时候,我特别兴奋,本想分他一口,他却还嫌弃我。那天天气太热,要来第二个费了点功夫,所以我吃得特别狼狈。屈玉覃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在吃第一个的时候,屈玉覃便等着我去求他了。”
“你看他,总是把我耍得团团转。”不知为何,屈飞雁说得有些心酸,“我当然很崇拜他了。那可是我哥欸,那么厉害,什么都会,谁能比得上?”
荷叶开了口,“可是他跟我说过,他其实很羡慕你。”
这句话对屈飞雁而言太过不真切,他惊愕道:“怎么可能?”
“真的。”荷叶郑重地点头。
“我啥也不会,成绩也不好,有什么可以羡慕的。再说了,我们俩双胞胎,长得也一模一样,虽然我体育比他好点,但他紫外线过敏,还特别怕热,怎么可能羡慕我?”男孩继续絮絮叨叨地念。
“他说你有梦想。”
屈飞雁一时语噎,“那算什么……”
荷叶摇头,“有梦想是很了不起的事。”
屈飞雁眼睛一红,“可是现在连这个,我也没有了。”
荷叶仰头,瞳孔里映出橘色的光,“屈飞雁,虽然我不知道屈玉覃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很有生命力。”
屈飞雁不解。
“你那么想成为一个飞行员,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执念。可是,在出了那个意外之后,你还能那么快地调整自己,然后投入到下一件事情中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我只是在逃避。”
“不是。你在保护自己。”荷叶抿住唇,“我一直在想,屈玉覃是不是也在保护自己?”
“曾经你是他的坐标,他的生活跟着你的变化而变化,可现在你改变了,他却不愿意接受这种变化。我想,曾经的你,对他而言是可控的、是安全的,但现在你已经独立了。”
屈飞雁不明白荷叶在说什么,但对方已经起了身,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情感,竟然拉住他的手臂,“等等。”
“荷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荷叶扭过头看着他。
“我和我哥上初中的时候,认识一个男孩。那个人一开始对我特别好,替我背黑锅、帮我排队打饭、给我打球送水,好到我觉得他过分仗义,可后来有一天,他忽然缠上了我哥。”
“我哥是个不爱交朋友的人,对我的朋友向来不屑一顾,可不知道为什么很关注他。那时候我以为他脑子出了什么毛病,非要抢我的人,埋怨了他很久。可我今天终于想起那个人转学离开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荷叶立住脚,扭过头。
“他说我哥是个刻薄无情的人,他做了那么多事,到最后屈玉覃竟然只在乎我一个。”
“所以我想你是特别的。”屈飞雁停住,“除了你,他可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丢下过我。”
此时此刻,荷叶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月台,像每一次他迫不及待想要回来一样。
“你去哪里?”屈飞雁问他。
“我要去找他。”
“你疯了,现在大半夜的,他还在北城……”
从北城回来时,屈玉覃紫外线过敏。可能今年过于灼热,他起了一身疹子。
下飞机后,他看了眼手机,消息框异常沉默。他重新将手机塞进兜里,然后坐在机场接起电话。
“喂,你回来了?”
夏竹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才下飞机。”
“好命哦,翘了一周多的课。”
屈玉覃没搭腔,“看你上次发的说说,上周你们去湛江鸡吃饭了?”
“对啊,荷叶组的局,他从南城带了好多礼物,尤其是那个曲奇饼,老脆了,我一晚上就干完了,你无福消受了。”
“他状态还好吗?”
“啥?”夏竹晟道:“你问我?我哪里知道,就上周见过一面。”
“挂了。”
“喂,你干什么,要不要脸……”
上次走得匆忙,荷叶在南城的事他没来得及过问,只把那几张照片让爸爸工作室的用机器叔叔测了一下,生怕他被人拐卖走。现在隔了这么久,他好像没有立场再过问。
屈玉覃翻了翻荷叶的空间,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找到亲人了,根本没功夫搭理他,又或者想起了他们的关系,所以收回了自己的触角。
“夏竹晟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了?”又一个电话打来。
“你来接我了?”屈玉覃问。
“没有,在上雅思。”屈飞雁说:“最近学得挺难,你回来帮我看看。”
屈飞雁很少给他打电话,有事最多也是信息联络,屈玉覃皱眉说:“你有话跟我说吗?”
“没。”
“那怎么突然打电话,不像你的作风。”
“这不是夏竹晟告诉我,我就问一嘴。”
他边说边推着行李,风一吹,一股燥热迎面而来。屈玉覃挽了挽衬衫的袖子,等再抬头,一个身影匆匆从对面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穿着浅蓝色的短袖、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屈玉覃呆在那里。
“你怎么过来了?”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疑惑。
“你不是今天回来吗?”
“谁跟你说的?”
“屈飞雁。”
“你在跟谁说话?”屈飞雁的声音从听筒处传出。
“荷叶。”
屈玉覃重新将手机贴近耳边,他这一声说不清是回答,又或者在呼唤眼前的人。
“你说我回来的消息是夏竹晟告诉你的,那他怎么下一秒就能出现在机场?”
“我怎么知道……”
屈飞雁语焉不详,立即挂了电话。
屈玉覃抬头问:“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荷叶回答。
“这么早?我的飞机没延误,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
“哦。”荷叶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屈飞雁只告诉我是今天的飞机,他也不知道几点。”
屈玉覃抿住唇,最后只道:“你买新衣服了?”
“嗯,最近商场打折,我就买了几件。怎么样?还可以吗?”
这实在不像是荷叶会主动问起的问题,屈玉覃看着他的嘴角笑起的梨涡,一时间愣神。
“蓝色好,蓝色显黑。”
“黑吗?”荷叶的脸皱成一团,“可是丁江意说挺好看的。”
“你黑点儿好看。”屈玉覃快速地说完,还轮不到荷叶反应过来,他问:“我们怎么回去?”
“地铁吧。”
“地铁在负二层。”
“嗯。我帮你背书包?”
“不用。”
二人并肩走在扶梯上,不知为何,屈玉覃却觉得荷叶好像变了。
“怎么停了?”荷叶扭头看屈玉覃。
屈玉问:“你为什么突然来接我?”
“今天放假。”
“不留在宿舍写作业吗?”
荷叶道:“你不是要回来吗?”
屈玉覃竟然不知道回答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前一班地铁刚阖上门,两人并肩站在站台尽头。
“从南城回来还习惯吗?”屈玉覃问。
“嗯,比东城热一点,比小松潮一点。”
“家里人呢?有没有找到他们?”
荷叶点头,“外婆和大舅舅去世了,外公和小舅舅还在。”
屈玉覃问:“见到面了?”
“没有。他们搬去北城住了,很少回来。”荷叶抬头,“你呢?去看过新学校了,怎么样?”
被如此一问,屈玉覃有些错愕,“还成。”
“和东国比呢?”
“不同的校园文化,谈不上哪个更好。”屈玉覃道:“北城的天很干爽,也没有那么热,下次你可以秋天去,秋天特别漂亮。”
“那可以去看你吗?”男孩问。
“我?”屈玉覃没有理解,“为什么?”
“我们马上就要见不到了。”
刚说完,地铁刷地飞过去。站点的透明玻璃慢慢打开,绿灯亮起,人头攒动。
“屈玉覃,要不要试试看?”
荷叶的声音在人群中被淹没。
“什么?”
“曾经屈飞雁是你的投射,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你的安全感消失了。可如果变成我呢?我们彼此之间,你不需要作为照顾者,这次换我来引导你。”
地铁的门被阖上,站台空无一人。
两个男孩站在那里,面对着面。
“屈玉覃,把我当成新的支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