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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壹佰壹拾伍 荷叶,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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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哥哥,我没有去找你说的丛先生。地址在火车上被人偷了,我在一个有荷花池的地方下了车。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都给四妹取好了名字,就叫荷花,可惜她没有如愿来到这个世界上。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找了个老师的工作,也找了个住处,可以养活自己。
第二封信:
哥哥,这是我第一笔工资,你拿着带双穗去看牙吧。上次信里你说准备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双穗长大了,有些事你可以交给他了。你不能只为我们而活。
第三封信:
哥哥,我谈恋爱了。那个人长得可神气了,不比你差哦。他在工厂里干活,人很勤快,还会唱戏曲。上个月,我去了他们家,他家还住着一个婆婆,姓程。他说阿婆是他妈妈还在时好心留下的,会交租金给他,让我别嫌弃。哥哥,其实我挺喜欢那个阿婆的,她会绣衣服。你知道吗,她让我想起了外婆。
第四封信:
哥哥,上一封信是谁替你寄的信?他说你在封闭训练,不能和外界联系。那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了——荷双林,我结婚了哦!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爸爸和弟弟吧,哈哈哈哈哈哈,我比你先幸福哦。
哥哥,我不回去了。我知道我离开不久后,雷智勤把家里砸了,我也知道妈妈没做好月子留下了病根。虽然你都没在信里说过,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你告诉爸爸妈妈我还好,让他们别来看我了,就当女儿送了人家。我太亏欠你们,这辈子没办法报答了。
哥哥,我很幸福。
第五封信:
哥哥,原来替你写信的人是丛先生。我就说他的字比你好看。你现在在他那里做事吗?你去了北城?可之前你告诉我要去西北呢。
最近我正式搬来小松住了,这里的冬天很冷,和西香的根本不一样。算了,谁让它夏天那么漂亮呢,饶了它了。
哥哥,我怀孕了,预产期在十二月。
哥哥,我好想你们。
第六封信:
丛先生,事情我知道了。谢谢您一直照顾荷双林,那些钱我还是打回去了,您给爸爸妈妈吧,他们还需要人照顾。
我最近刚出院不久,最近家里很乱。
我不想瞒您,想必您也知道。
他是来看我的路上临时去救灾,所以出了事。那不是他必须去做的,他还是去了。那些人告诉我,去救灾前,他刚从池塘里摘了几片荷叶,放在住的地方,用报纸包着,想送给他快出生的侄子。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当时的心情,可能就想跳下去,一了百了了。
可是,儿子在旁边哇哇地大哭。
他明明是个早产儿,还特别瘦,不知怎么,竟然哭得那么有劲儿。
丛先生,我当时就不想死了。
我想那是哥哥的命,也是我的命。只是时隔多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终究未能如愿。
我知道,您不比我伤心得少。我没有什么好劝您的。
我很抱歉,这是我欠您的。
第七封信:
丛先生,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寄信。
之前我丈夫发现了这些年您寄来的信,以及汇来的钱,他不太开心。他可能误会了几年前您前来拜访的目的,我也不太想告诉他。我知道,这是你和我哥的事。
所以,那年之后,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您。
我很感激,您把双穗他们照顾得很好。
有一件事,我想如实告诉您。换句话说,我也没有人可以倾诉,只有告诉您,我才没有负担。
我生病了,可能不大会好了。
但也奇怪,我最近怀孕了。
我现在这个身体其实不适合再孕育孩子,可是前两天我去县里买东西,路过车站时遇到一个算命的女人。
那天我没想算命,但因为是妈妈的祭日,我便想让她算算妈妈在天上还好不好。
算命的告诉我,多年前那个没能活下的生命,将重新进入轮回,回到我的身边。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骗子,但我最近越来越有预感,她要来了。
我好开心啊。
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是没能出生的妹妹也好,是妈妈的也罢。
我好开心。
反正都要离开,早一些离开,去陪陪哥哥,有什么不好呢?
这样还能多留下一个人,陪陪荷叶,陪陪他们的爸爸。
丛先生,十几年前,我离开西香村,哥哥让我去北城找您。可惜路上行李被人偷,我留在了辽城。也许,那一天,我的行李没有被偷,一切都可能变得不再一样。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您。
我的荷叶,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虽然不善言辞,但很善良。如果我走后,未来他遇到了天大的、无法解决的事,我希望您能拉他一把。他太为别人着想,和我哥一样。我担心他苦了自己。
我的丈夫,是一头倔驴。我执意要生下孩子,他可能终究不能理解。但我知道,他前半辈子过得很苦,遇到了我这个短命的女人,终究是苦上加苦。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太好,但我相信他能撑住,所以您不用出手帮忙。
您知道我的,最怕欠下人情,让我这辈子体面一些吧,欠得不要太多了。
丛先生,谢谢您。
眼泪浸润了信纸,荷双婷的孩子泣不成声。
“小叶子,妈妈快要离开了。在等待离开的时间里,我总是想起刚刚出生的你。你早产,很瘦很小,出生时连喝奶的劲儿都没有。我看着你,特别地自责,觉得自己没有好好保护你。妈妈这辈子是个不大有出息的人,想要保护的人很多,却统统无能为力。
小叶子,因为私欲,我留下了妹妹。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像我的哥哥一样,竭尽全力地保护她。可妈妈我也当过妹妹,所以你不用担惊受怕,因为她也是我的女儿,她一定有足够的生命力走好自己的路。
荷叶,你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在爱、徘徊以及成熟之路中,孕育出的最伟大的生命。所以,小叶子,妈妈祝福你走很远很远的路,看很多很多的风景,认识很多很多的朋友,直到很老很老,再来和我相见。
花儿,我是妈妈。你的名字,我在少女时代就呼唤过。妈妈很抱歉,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能力陪伴你。但请你永远记住,你不是我的累赘,也不是让我离开这个世界的导火索。你是妈妈生命最后时刻做的一场最美妙的梦,可惜你治愈了妈妈,妈妈却无法回馈于你。
亲爱的女儿,你和妈妈一样有着伟大的性别,这个世界未必对我们仁慈,但也不会忍心一个强大灵魂就此凋零。未来的你,一定会被这个世界看见,但最重要的是,请你先看见自己。妈妈在注视着你。
孩子们,你们是彼此的软肋,是彼此的利剑。世界在眼前绽放,浩瀚辉煌、炫目多彩,请君用力撷取、放肆驰骋!”
歌词本最后一页的寄语,是荷双婷在寄出它时留下一段话,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回到荷叶手中。
一切好像是荷双婷计算好的,又好像是命运对她的怜悯。
不久后,荷叶离开了西香村。
他知道了那个停机坪的老板姓“丛”,也知道了小舅舅和外公搬去了北城。
临行前,浚海叔叔骑着三轮车来送他。
“好小子,记得再回来看我。”他塞给他一件衣服,“这是你大舅以前的衬衫,我妈那年给他缝的,谁知道他没能回来,现在送给你了。样式是老了点,但是也不算丑吧。”
“嗯。”
“还有这个,米粉店老板托我给你的,你收着。”
荷叶撕开那个信封,里面竟是一张荷双林和米粉店老板的合照。
“他说双林救过他的女儿,他让我谢谢你。”
男孩抚摸着照片,薄膜处早已被老茧划出擦痕。
“路上好好的,我妈说常回家看看。”
“嗯,再会海叔。”
荷叶还是买了飞机票回去,下一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想再仔细看看这片广袤的土地。
飞机在不断升高,他的命把握在飞行员的手中。
他像是一根长长的风筝,一头连接着小松,一头连接着南城,还有一头连接着西香。
这是迄今为止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三个地方。
不知为何,荷叶的心胸变得特别开阔。
南城变得越来越小,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小舅舅后来的牙装上了吗?
湿润一点点被吮吸,落地时,东城干爽一片。
荷叶跑出廊桥,飞奔地朝一个方向而去。他跑得很快,连同衣角都被卷起,惹得机场的路人频频侧目。
“师傅,我要去润园。”
“小伙子,这么大包小包,着急回家呢?”
荷叶才恍然,“不是,找人。”
“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人。”
男孩一愣,他忘记问屈玉覃在不在家里了。喘气间,他播出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个两次,还是没人接听。无奈之下,他只能给屈飞雁拨去。
“哦,你不知道吗?他这几天去北城了。“
“去北城做什么?”荷叶微愣。
“忙转学的事吧。”
“转学?”
“嗯,可能会去私立的国际学校。你找他什么事吗?”
窗缝的风撩拨着人的发鬓,荷叶震在那里,“我刚从南城回来,带了一些特产,想给你们送过去。”
“现在不行,我在辅导班,很晚才回去。要不你等他过几天去学校再给吧。”
“他还会来学校?”
“嗯,还没办手续,学校肯定还得去。”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师傅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你是今年高考生不?”
“我吗?”荷叶抬头,“我不是。”
司机师傅笑起来,“哎呀,看你这么兴奋,还以为你刚考完,要去找什么喜欢的小女生呢。”
荷叶按亮屏幕,这个点高考确实已经结束,他竟然忘了。
手机再度响起,他立即接听。
“叶子,我解放了!明年就轮到你了!”
丁江意的声音太有穿透力,震得耳朵直疼。荷叶隔开些距离,才问:“你在哪儿呢?”
“我?我在你们学校啊。”
“你怎么在东国?”
“我考场在这边。对了,你是不是下飞机了?快来接我,我们一起去下馆子。”
车子从机场驶向熟悉的榉树林,路上绿绿盈盈。
荷叶坐在车里,和第一次坐着江凝的车忐忑到来时不一样,一切仿佛重新开启,一切仿佛都是新的诠释。
这一次,他好像蓄满了力量
东国门口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司机无奈,只能在几百米处将他放下。荷叶在人群中拥挤,没有看见丁江意,倒是遇见了宋君友。
两个人互相拥抱,荷叶问:“学长,有把握吗?”
“九成吧。” 宋君友笑道:“你的好朋友呢?”
“谁?”
“屈玉覃。你们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吗?”
“有吗?”荷叶走了神,“他这几天不在,有事出去了。”
“好吧。”宋君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轮到你了,加油。”
宋君友刚要离开,荷叶喊住道:“宋学长,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想问你……”
这天晚上,丁江意和荷叶说了太多的话,他们在烟熏缭绕的火锅前干杯,有一个少年结束了这噩梦般的高三,而另一个少年才即将踏上征程。
第二天,荷叶回到学校,屈玉覃没来。
第三天,屈玉覃仍然请假。
“老师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他妈妈只说先请一个礼拜的假。荷叶,你踏实学习,要是他有什么事,老师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荷叶被李庭打发出来,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之间有些懊悔。过年时的那通电话,让他没有立场过问对方,可又实在想要知道。
“荷叶,现在走吗?要不要我等你一会儿?”教室里早空了,他刚推门,庾音便起身问她。
“哦,我马上。”
这次小团体聚餐是荷叶邀请的,他从南城带了很多礼物,想要分给大家。
今天湛江鸡店的生意比往常红火,可能是刚高考结束,不少高三毕业生都在这里聚会。老板没能给他们留到包间,但也空了个离厨房稍远一些的位置。曾可莘屁股刚坐下,就忍不住去翻荷叶的书包,“哇塞,这个我爱吃,这个我也爱。这个不行,太干了,留给夏竹晟吧。”
“曾可莘,你要不要脸?”夏竹晟拍了他的手,“别人带的东西,这么乱翻,不礼貌!”
“我们都和荷叶那么好了,干什么那么夸张,荷叶都没说什么,你倒开始急了。”
“你放什么屁!”
“干什么,荷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荷叶是我们大家的!”
这两人又斗起了嘴,荷叶笑笑,没有介意。
“荷叶?”庾音指了指书包里的一本英语画册,“这是你送给屈玉覃的吧?”
“啊。”荷叶道:“嗯,在机场看见的,听说只有南城的机场有,我就买了。”
“真好。”庾音笑笑,“前段日子,我看你和屈玉覃不怎么说话,还以为你们闹别扭了呢。”
“有吗?”
“有啊。”庾音道:“以前你们干什么都会一起啊,比如你上厕所,屈玉覃都会跟着一起去。我们班好多女生还偷偷说你们呢,当然不是贬义的那种。毕竟好像只有我们女生才会一起结伴去厕所。”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荷叶道。
“嘿嘿,我比较善于观察。”庾音笑说:“还有你之前不是请假回家很久吗?我感觉屈玉覃一个人挺不开心的。”
“他就一直趴在桌上,下课也不会出去,别人喊他也不会理人。”女孩继续说。
“不会吧?”
庾音道:“真的,也不是没礼貌的那种,就是感觉给人很疏离,不太想搭理人的样子,所以大家都有点怕他。”
“那我回来之后呢?”荷叶迟疑地问。
“回来后啊……嗯,感觉他心情好像好了点儿,但也没有特别好。”庾音揣摩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搞不明白了。你们男生的心思真难猜。”
“庾音,你干嘛要猜屈玉覃那个傻缺的心思,你不会,你不会是……”曾可莘开始起哄,但偏头见荷叶和夏竹晟都没有反应,又觉得自讨没趣,双头举起道:“我错了,当我没说。”
庾音笑出了声,道:“我感觉屈玉覃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
“你那么好看,别那么笃定,万一屈玉覃他就喜欢呢?”曾可莘说罢,朝夏竹晟嚷嚷:“你说呢?你是这里最了解屈玉覃的人。”
夏竹晟指了指自己,“我说?我都觉得他要孤独终老你信吗?有事屁都不放一个,别人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再说了,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喜欢过哪个小姑娘。嗯……非要说喜欢,说不定会喜欢屈飞雁那种类型的女生。”
曾可莘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不要为了搞我们,说这种恶心的话好吗?”
“本来就是。”
“为什么?”荷叶忍不住问,但又立即紧张地放缓语气道:“为什么会喜欢那种女生?”
“感觉吧。屈玉覃他恶趣味很严重的,看起来就像喜欢那种劲劲儿的人。”
“啧啧,帅哥的口味真是怪……”
这场晚饭吃得热闹,荷叶却有些落寞。
晚自习后,他回到宿舍,推开阳台的门,刚想倒点洗衣粉把溅上油点子的外套给洗了,才发现花开了。
这些天无人照料,它竟然开得这样好。
荷叶惊喜地拿来手机拍照,打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却迟疑地按灭了屏幕。
他双手撑在水池那侧,心里特别憋屈。
屈玉覃要离开东国,这件事并没有跟自己提过。当然,他没有必要告诉自己,毕竟这不是他的义务。
可荷叶还是憋屈。
想到这里,他重新打开书包,将那个仍然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给倒了出来。
满床的零食、手工艺品,以及那本英文画册。
从下飞机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满心期待,期待见到他,期待把这些一点点积攒的、自己引以为傲的礼物都送到他跟前。
可他走了。
水池的水花花地流着,荷叶不想洗衣服了。
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些天他是发现了,其实自己在这个班里并没什么特别的朋友,即便是庾音,彼此之间也保持着界限和距离。
只有屈玉覃不一样。
男孩又忍不住想,想自己不在的那一个月里,屈玉覃也像自己一样一直一个人吗?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体育课、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下学。
他孤独吗?
曾经,还有曾可莘和夏竹晟陪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他跑来小松,除了关心,有没有那么一点是因为想念自己?
荷叶被自己的想法震惊。
他立即起身,光脚踏在瓷砖上。
可后来自己做了什么?
头顶的灯闪了一闪,厕所里传来下水道的流水声。荷叶坐在屈玉覃的床上,忽然觉得特别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