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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台阶    周 ...


  •   周一晚上,“岛”咖啡店打烊前十分钟。

      吴妈正在擦最后一遍咖啡机,店门被推开了,风铃响得很轻。进来的是陆时雨。她没穿防晒衫,只套了一件旧T恤,手里什么都没拿。吴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擦咖啡机。

      “打烊了。”

      “我知道。”

      “冰美式没了,机器也关了。”

      “我来不是为了喝咖啡。”陆时雨站在吧台前,盯着吴妈身后那块小黑板。黑板上有一排名字,有些被擦掉了,有些还在。念念旁边是子衡,子衡旁边是她自己,她旁边是顾临深。两个人的名字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小咖啡豆。

      “吴妈。”

      “嗯?”

      “那颗咖啡豆,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吴妈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你发现得比我预计的晚。我以为你第三次来的时候就会看到。”

      陆时雨没接话,拉了一把吧台椅坐下。

      吴妈看了她一眼,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杯子开始做手冲,热气升起来的时候陆时雨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他说‘你是结论,我不反驳结论’。然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一直坐到店里只剩我们两个。”

      “‘你是结论’——这话挺重的。”

      “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每一句都要反驳。自由辩论的时候我还没说完他就站起来。后来我在结辩里说——‘如果这是你的立场,那我们不适合再同队。’”

      吴妈把滤纸拿开。

      “三年没同队,然后他坐到你对面说不反驳你。”

      “……对。”

      “那你知道你现在最害怕的是什么吗。”吴妈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你最怕的不是他变了。是他其实没变——你只是现在才听懂他说话。”

      陆时雨低头看着杯子。杯底的咖啡渍还没散开,她的脸映在里面很模糊。

      “他以前也不反驳我。他只是接不住。然后站起来。”

      “什么叫他接不住。”

      “自由辩论的时候。每次我说到点子上,他就站起来。我以为他要反驳我,但他说的是‘请对方辩友继续’。后来我不说了。我以为他觉得我不值得反驳。”

      吴妈把手放在吧台上。

      “你们学校的辩论赛,自由辩论环节,一方的发言时间是有限的。他说‘请对方辩友继续’,意思是把我的时间给你。所以你每次说到点子上,他就把自己的时间给你用。”

      陆时雨抬起头。

      “你确定?”

      “不用确定。”吴妈把抹布放进水槽,“你回去想想他刚才那句‘你是结论’。他花了三年时间,就为了补当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陆时雨没有再说话。她把那杯手冲喝完了——很苦,没有糖,没有冰。但她喝完了。

      临走的时候她指着小黑板上顾临深的名字问那颗咖啡豆是什么意思。吴妈说那是她自己画的,因为你们两个人进店从来不换座位、从来不换咖啡,冰美式两杯在一起不会化得那么快。陆时雨说这不科学,冰美式放在一起化得快,因为接触面积大了。吴妈看了她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对。不科学。但你俩的冰美式,在我店里从来没化过。”

      苏念念在宿舍里正经历一场小型崩溃。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周子衡上周给她的文件夹,每一页都被她翻了很多遍,空白处写满了批注。赵姐以为她在备考,走近一看,批注的内容是——“这条引用是第三篇论文的脚注,他居然看完了”“他说‘可能不对’,但标注全是正确的”“思维导图里有个错别字,把‘恋’写成了‘亦’——算了不改了,留着好看。”

      赵姐把薯片袋子放到一边:“苏念念同学。你在给你的暧昧对象批改作业?”

      “不是批改!是鉴赏!”

      “鉴赏结果是?”

      苏念念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周子衡附的那行小字她已经背得比任何法条都熟——“这些是我自己想的,没有给临深哥审。”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很多道线,每一道线的颜色代表一次重读的心情。红色是第一天——“他居然自己写的”,蓝色是第二天——“没有审的意思是他怕我介意以前有军师介入”,绿色是今天——“不是怕我介意。是想让我知道,他愿意为我脱稿。”

      “赵姐。我想回他一份东西。不是草莓,不是AD钙奶。”

      “你想回什么?”

      “一份也是我自己写的、不给她审的东西。”

      赵姐把她给的“她”字听进去了。苏念念说的是“她”。不是他。苏念念的军师代号是“她”。一个菜鸟决定不把自己的回信交给军师审——这意味着联合参谋部即将迎来第一次独立的双边会谈。赵姐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做了两件事:第一,在日报素材库新建了一个条目叫“菜鸟独立宣言”;第二,给陆时雨发了一条私信——“你徒弟在写情书,不给你看的那种。”

      陆时雨秒回了,只有两个字——“正常。”

      然后是三个字——“拍给我。”

      赵姐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锁屏,对苏念念说:“念念。你写,我帮你看着门。时雨回来之前你有大概二十分钟,够不够?”“够了!”

      苏念念把桌面清空,只留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她写了很久,划掉了很多个开头,写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没有再改过一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三折塞进一个空白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周子衡。”

      然后她做了一件陆时雨会做但她从没自己做过的事——熄灯之后,把信放在枕边,对自己说:“明天如果不下雨,我就给他。”

      当晚赵姐的宿舍日报只更新了一句话:「今晚有人写了一个开头——她自己的。」

      次日下午没下雨。苏念念在图书馆三楼法学区找到了周子衡。他正把一摞刚还回来的期刊按编号上架,手腕上还戴着她的碎花发圈。她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抖,眼睛也没躲。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回信。你那个文件夹的。”

      “你现在——”

      “你可以现在看,也可以回去看。但不管什么时候看,不要拍照发群里。”

      周子衡捏着信封,嘴角慢慢上扬:“不给军师审?”“不给。你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发圈,又看了看信封上那个工工整整的“周子衡”,然后说了两个字:“不审。”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苏念念先撑不住笑场了,周子衡也跟着笑。书架间有风吹过来,把法条书的页脚吹得轻轻翻动。苏念念说“我也有话想自己跟你说”,周子衡说“那我先把这封信看完再开口,不然我脑子里全是你写了什么”,苏念念说“你先看你先看”。他们站在法学区过道里,旁边是刚上架的新期刊,窗外有鸽子飞过图书馆塔尖。

      傍晚,“岛”咖啡店。

      陆时雨和顾临深又坐在角落靠窗位。这是连续第三周同一天同一时段出现。上周是冰美式和热拿铁,这周是两杯冰美式。没有人点拿铁。陆时雨把苏念念早上出门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我给周子衡写了一封信,自己写的,没给你看。”然后她看着顾临深等他表态。

      顾临深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周子衡昨晚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他说‘念念给了我一封信,我有预感是重要的东西’。我问他要不要先打我看看,他说不要。他说念念说不要给军师看,所以他自己看。”

      “他什么时候学会说‘不要’的。”

      “上周。你徒弟说‘这些是我自己的’之后。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念念先说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陆时雨低头看着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我们两个,教了他们一整个秋天。最后他们学会的第一句独立发言,是不给我们看。”

      “这不算背叛。”

      “我知道。”

      “这是毕业。”

      顾临深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没有转杯托,也没有翻备忘录。他只是看着窗外,夕阳正从图书馆塔尖往下滑。

      “你以前说,军师只负责破局,不负责过日子。我想过这句话适不适用于你自己。”

      “结论呢。”

      “你从来没给自己破过局。”

      陆时雨没有接这句话,把冰美式端起来又放下。“今天吴妈不在——她让我俩帮她看店。”“我知道。她给我发了微信。说今晚烤箱坏了,店里没人。让我们走的时候把空调关掉。”

      陆时雨环顾四周。吴妈的围裙挂在吧台后面,咖啡机已经关了,柜台上放着一碟心形小饼干,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烤箱修好了。饼干自己拿。不收钱。但下次来要告诉我谁先开口的。——吴妈”

      陆时雨把便签翻过去,后面还有一行字:“时雨:是你找我,还是他找你,都一样。你俩,自己看着办。”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没有客人进来,只是晚风。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

      周子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苏念念的那封信。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不一样。信纸是很普通的横线纸,字迹有点用力过猛,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周子衡:谢谢你写的文件夹。你说没有给军师审,我也没把这封信给时雨看。上次你说‘没注意她好不好看’,我当时就该跟你说:我喜欢这句话。我喜欢你画的歪耳朵小狗。我喜欢你在图书馆站很久。我喜欢你在信上写‘草莓没坏吧’。我喜欢你问‘念念你要什么’,问完之后不等我回答自己就去找答案。”

      最后一行被划掉过几遍,最后留在纸上是十二个字——“这是我自己的。不用分析。不用批改。苏念念。”

      周子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里那个“临深哥不让看”的文件夹旁边,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念念发了四个字——“信收到了。”

      苏念念秒回——“然后呢!!!!”

      “然后我也想说。不用军师教,不用审。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

      “你上次说这句话之后给了我一个文件夹。”

      “这次不止文件夹。念念——我自己说的。”

      顾临深在床上翻了一页法条,听见下铺传来一声闷响,是周子衡把头撞到了上铺床板。

      “撞到了?”

      “撞到了。”

      “值不值。”

      “……值。”

      顾临深把法条举高了半寸,挡住自己的表情。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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