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群攻    事 ...


  •   事情的开端是苏念念在联合参谋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只歪耳朵小狗,画在《新闻法导论》笔记本的空白页边缘。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两只狗挨在一起,中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苏念念配了两个字:「对比。」

      群里安静了四分钟。

      然后顾临深发了两个字:「左边。」

      陆时雨紧跟着也发了两个字:「右边。」

      苏念念捧着手机愣了。她只是想让两位军师看看她跟周子衡的画画水平差距有没有缩小,没想到会引发一场即时点评。她小心翼翼地打字:「什么左边右边?」

      「顾临深:左边那只狗的耳朵结构不对。耳根起笔偏左,收笔太早,导致整体比例失衡。这是构图问题。」

      「念念响指一挥间:那右边呢?」

      「陆时雨:右边那只的爱心画歪了。爱心对称轴应该跟狗的中线对齐,你往右偏了至少十五度。这是态度问题。」

      「念念响指一挥间:……」

      周子衡一直潜水看到这里,终于冒泡:「那个,两只都是我画的。」

      群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整整半分钟。

      「陆时雨:顾临深,你刚才点评的是你徒弟的画。」

      「顾临深:你点评的也是你徒弟收到的画。」

      又是一阵沉默。

      「顾临深:左边耳朵确实不对称。周子衡,你画的时候手在抖?」

      「周子衡:在笑。」

      「陆时雨:笑的时候手抖会导致起笔偏移。构图问题属于可原谅的技术失误。爱心画歪属于——」

      「念念响指一挥间:属于什么!!!」

      「陆时雨:属于过于紧张。画爱心的时候屏住呼吸就会往右偏。但过于紧张不是缺点,是证据。」

      苏念念盯着最后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军师在帮对方徒弟说话。顾临深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顾临深:你对爱心的标准比我宽容。」

      「陆时雨:因为爱心不需要对称。构图才需要。」

      「顾临深:你在反驳我。」

      「陆时雨:我在补充你。」

      苏念念把手机屏幕怼到赵姐面前,压低声音问:“赵姐你看这个对话——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在互相改论文?”赵姐放下薯片,凑近屏幕看了一遍,然后靠回椅背,用一种“我是新闻系我见多了”的语气回答她:“他们在用辩论赛的自由辩论环节谈恋爱。你习惯就好。”

      苏念念不可能习惯。她看着群里顾临深和陆时雨的头像交替出现,一个说“构图要讲比例”,一个说“情感不需要比例”,一个说“你这是双标”,一个说“双标的前提是有统一标准——你跟我什么标准”。然后顾临深停了五拍,回了一个字:「批。」

      苏念念不明白这个“批”是什么意思。周子衡也不明白。但赵姐在旁边瞄到屏幕,在自己的日报草稿上写了一句话:「当我方军师说“批”,对方军师就不说话了。这不是认输,这是另一种同意。」

      群里的斗嘴最终以顾临深发了一条群公告结束。公告内容:「经双方军师评议:周子衡左耳构图扣一分,爱心部分加两分。总分:通过。」没有人问满分是多少。没有人问扣分标准是谁定的。但苏念念注意到了:这条公告是顾临深发的,但公告里的“爱心部分加两分”明显是陆时雨的措辞。他们刚才互相否定,吵完之后——互相改稿了。

      她把这条公告截屏,存入一个叫“历史见证”的相册。

      群里安静下来后,陆时雨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对面那个人说“你在反驳我”,她回“我在补充你”——这句话没有经过草稿箱,是直接发了出去。而她发完之后没有任何想撤回的冲动。三年前在辩论队,每次她说“我补充”,他都回“请”;每次他说“我反驳”,她都回“放马过来”。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不过那时候,所有人都听得见。

      现在只有四个人。而另外两个正在用私聊疯狂讨论军师们的群聊行为。

      苏念念和周子衡的私聊窗口在三分钟内积累了四十条消息。苏念念率先发了七个感叹号,周子衡回复了一只柴犬抱头的表情包,两人分析半天得出唯一结论:军师们在群里的每一句话,表面上在评画,实际上都在说别的。具体说别的什么,他们猜不出来。

      周一晚七点,“岛”咖啡店。陆时雨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角落靠窗位已经有人了——顾临深面前放着两杯冰美式,一杯在自己这边,一杯在对面的空位前。杯壁上的水珠还是新的。吴妈远远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这一幕就把杯子放下了,故意不朝角落转头。

      陆时雨坐下。这次她没有用菜单挡脸,没有犹豫,伸手去拿那杯冰美式的时候杯壁上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五个字:「爱心不用改。」她认出了字迹——不是周子衡便签上那种放松的潦草,是顾临深自己写的。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稳,只有最后一笔“改”字的捺稍微拖长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也屏住了呼吸。

      她抬起头。顾临深正低头翻手机备忘录,表情像是在查什么重要资料。

      “把你昨天群里说的‘双标’问题解释一下。”她开口,语气像一个要求对方陈述论点的裁判。

      “你不是已经补充过了。”

      “补充不等于解释。”

      “你在追问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知道和听你说出来是两回事。”

      顾临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过任何法条检索,快过任何辩论场上的战术停顿。然后他开口了:“我说你双标,是指你对爱心没有用构图标准去衡量。这句话的本意不是指责你标准不一致。你刚才说你在补充我——我撤回它在群里的表达。”

      “你在群公告里已经不能撤回了。”

      “所以我今天当面说。”

      吴妈远远地把蒸汽喷头关掉。她知道这句“当面说”不是辩论术语。陆时雨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加冰,不加糖,杯壁上那颗水珠正沿着她的指节慢慢往下滑。她把杯子放下,说出了那个从周日下午就躺在嘴边、等她下定决心的问题:“你发的那条群公告,‘爱心部分加两分’——我这半句,你改过没。”

      “没改。”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原话。”

      “你不反驳。”

      “你说了‘爱心不需要对称’。我后来想了六个论点反驳这句话,都用不上。”

      “什么叫用不上。”

      顾临深转了一下自己那杯冰美式的杯托。这个动作被吴妈精确地捕捉到:今天他转杯托是顺时针的,跟上次逆时针不一样。

      “陆时雨。你说‘爱心不需要对称’——这句话本身,它不是论点。是结论。你的结论。”

      “所以呢。”

      “所以我不反驳结论。我只反驳论点。”

      两个人同时低头。吴妈在吧台后面叹了口气,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自言自语道:“不反驳结论。那你还反驳什么,你连自己的论点都放弃了。”

      窗外梧桐树开始掉今年的第二批绒毛。赵姐正从操场方向朝咖啡店小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苏念念刚发给她的紧急消息:“赵姐赵姐赵姐,时雨又去岛了!!!她今天没叫我!!!一个人的!!!”赵姐跑到离咖啡店玻璃窗还有十米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她透过玻璃看到角落靠窗位上,不是一个人。黑色防晒衫对面坐着一个深灰衬衫。苏念念说“一个人”,是因为陆时雨出门时确实一个人。但她不是一个人赴约。

      赵姐举起手机,隔着玻璃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陆时雨正端起冰美式,脸被杯子挡住一半;顾临深正低头看备忘录,面前也是一杯冰美式,便签已经被收起来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咖啡桌,没有菜单,没有挡板,没有梧桐树。赵姐把照片发进《赵姐宿舍日报》的备用素材库,标注:“不是一个人。”然后转身离开,不打扰了。她是新闻系最好的记者,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关机,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用自己的眼睛替当事人记录——因为当事人自己,大概率不敢拍。

      与此同时在男生宿舍,周子衡正用三根不同颜色的笔给苏念念手绘一个周六图书馆的占座攻略。攻略是手绘的不规则块状图,标注了哪个座位离法学区最近,哪个座位下午有阳光刺眼,哪个座位离饮水机最远——“容易渴,不建议。”他把这份攻略放进文件夹,附上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很放松,信上的字很工整,信里的草莓还没坏,标签上的绷带还没拆。他在便签底部加了一行字:“这张便签上的字,是我在放松的时候写的。放松的时候,就是在想你的时候。”

      他还没有寄出去,放在桌角,用便签压住便签。枕头下还压着一张更早的便签——从苏念念透明文件夹里掉出来的——上面写着:“听力考试部分到此结束。笔尖摩擦答题卡的声音像在下雨。我分了一下神,想你在考场外面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听到了同一场雨。”他不知道念念有没有发现那张便签丢了。他希望她发现,又希望她没发现。因为那行字不是写给军师分析的,也不是写给群里讨论的,是他在一个不想答题的下午,分了一下神。

      此刻窗外阳光正从云层里出来,图书馆三楼那个靠窗座位,有一束光正打在空椅背上。梧桐叶落在那张桌上,没有人扫。门口的歪脖子树旁边,已经没有蹲着的丸子头和傻大个。法桐的树荫底下安静地躺着几片落叶,跟那天苏念念头上顶着的那片,来自同一根枝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