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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幕后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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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九点,苏念念趴在桌上进行一项她完全不擅长的活动——写《新闻法导论》的读书笔记。桌上摊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本只翻了前二十页的教材、和一瓶插着新向日葵的玻璃瓶。向日葵是昨天周子衡送的,花茎上绑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有点抖:“这朵不用还。周。”
她拍了照发给陆时雨。陆时雨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写作业。”
于是她只能继续写作业。
九点二十三分,手机亮了。周子衡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法条书上手写的一段批注,字迹很认真,但批注的内容是:“此处应结合念念上次说的‘互相讲题原则’理解。”旁边画了一只正在看书的小狗。苏念念笑了,把照片放大,看那只小狗的耳朵画得不对称,一只大一只小,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批注的字迹和便签上的字迹是一样的。便签上的字迹和向日葵标签上的字迹是一样的。但和那封“妈妈好多了,草莓没坏吧”的信封上的字迹,完全不同。信的地址栏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练了很久。便签上的字随性潦草,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偶尔还有涂改的痕迹。
“时雨。”
上铺传来翻书声。“说。”
“你有没有觉得……”苏念念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他写给我的字,和写给别人的字,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翻书声停了一下。“你怎么发现的。”
“那只狗耳朵不对称。”
“什么狗。”
苏念念把批注照片发过去。陆时雨放大图片,看了一眼那只歪耳朵小狗,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字迹。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秒。
“这是他自己写的。”
“我知道!但是——”苏念念又翻出那封信的照片,“信上的字更工整,批注的字更潦草。如果他写信的时候很紧张,那批注是在看专业书的时候随手写的,应该更随意才对——但他随手写的字反而更认真。”
“你在质疑他的字迹?”
“不是质疑。”苏念念放下笔,认真盯着天花板,“我在想,他写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很认真地跟我说事。一种是……很放松地在跟我说话。然后今天这个批注,就是放松的那种。”
陆时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批注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她把手机锁屏从枕边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没有任何标题的底稿。底稿上只有草草几句话,没有整理过,没有归类,不属于战术笔记也不属于战略笔记。
最上面一行是:“对面那个人的措辞特点:否认时不加问号。反问时不加问号。被戳中时三秒内必定反制。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然。”
往下翻几行是:“批注不是顾临深的手笔。但信也不是。信是周子衡自己写的。说明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会脱稿。”
再往下有一行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字,重写了好几遍:“他让我给念念留回来的理由。他怎么知道我会教这个。”
这句话没有主语。
陆时雨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念念。”
“嗯?”
“你的观察力和分析力已经及格了。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周子衡的字迹,你打算什么时候当面问他。”
苏念念愣住了。她原本只是分享一个发现,没想到会被追问成一道考题。
“……下次他给我写东西的时候?”
“太晚。”
“那明天?”
“自己决定。”陆时雨拉高被子,“不是所有发现都需要马上求证。但关于字迹这种事——人类在喜欢的人面前从来写不好字。他给你的每一笔都是证据。”
苏念念把这句记在心里,在《新闻法导论》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歪耳朵小狗,然后又画了一只。两只狗挨在一起,耳朵一大一小。她拍下来发给了周子衡。
几秒后周子衡回来了:「你画的狗比我好看。」
「你画的狗耳朵不对称。」
「因为画的时候在笑。笑的时候手会抖。」
苏念念把手机扣在胸口。这句话不是军师教的。没有人教他在笑的时候手会抖。但他就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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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的男生宿舍5号楼,周子衡坐在书桌前手机亮着。
他把苏念念发来的两只歪耳朵小狗保存进相册“念念画的”文件夹,然后点开另一个相册叫“临深哥不让看的”。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上周在咖啡店门口,他从梧桐树后面偷偷拍的。画面里陆时雨的背影正推门进咖啡店,顾临深站在门口目送她,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拍的时候手抖了,焦点有点糊。
另一张是今天下午。他亲眼看见顾临深打开微信,不是群聊,不是朋友圈,是一个人,他和陆时雨单独对话的窗口。他看到了那个窗口。虽然只是在学长身后瞥见一秒,但足够了。
那个窗口里最下面一行灰色系统提示他没看错,确实是「你们已经是好友了」。提示上方密密麻麻都是文字,不是日常聊天,是密密麻麻的段落。还有一个“。”,单独待在一句话里。那个“。”像是打了很久才发的,又像是本来不想发。
有谁聊天聊到凌晨。
有谁会发一个句号当一整段。
有谁会打完之后把消息删掉然后只发一个标点。
周子衡当时什么都没问。他从学长身后悄悄走过,端着泡面碗,假装去厨房加热水。但他路过那个屏幕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信息量比这学期任何一堂课都多。
他走回书桌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他现在正对着它发呆。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自己拍的,拍的是他手写的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三行字:“念念,下周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说。不急,等你有空。”
他没发出去。
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他翻聊天记录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他说“不急”,念念都秒回“我急”。这次他要当面说。当面说的话要有一个正式的开头。这个开头,他打算自己写,不给临深哥审。
他把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片夹进笔记本里。窗外有雷声滚过。五月第一个雷雨夜。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雨会停。
他决定明天下午去找她。不等军师审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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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没课,女生宿舍例行赖床。
陆时雨破天荒地没有睡到中午。她八点就坐起来了,头发蓬着,眼神清明,靠在床头,腿上放着一个小本子。
苏念念在下面翻了个身,听到上铺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迷迷糊糊仰头看去——陆时雨不是在翻书,是在写东西。
“时雨……你没课吗?”
“写笔记。”
苏念念又睡过去了。她不知道陆时雨在写什么。但她知道那个本子——墨绿色封皮,从大一开始用,从来不让人碰,从来不放在外面过夜。赵姐有一次在宿舍大扫除时说:“你这个本子上锁吗?不锁我碰了?”陆时雨说:“碰了你就上不了朋友圈。”
这个本子从不离床。
今天她拿下来了。
因为今天有一件事她必须在纸上写完。手机上写不了,因为手机连着网,连着群里那个人,连着一个她不想让对方知道的草稿状态。她需要纸。纸最安全。
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还没整理成战术笔记的手写草稿,潦草、没有分段,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最上方写着一行很轻的字:“顾临深,男,前最佳辩手,现对手。优点:控场。弱点:怕被打乱节奏。”
旁边补充了一行,墨迹更新:“弱点纠正:他怕的不是打乱节奏。他怕的是被我打乱节奏。”
再下面有一行被画了很多圈,像是写的时候反复犹豫:“他说‘不行’。一句话。两个字。不解释原因,不铺垫,不加‘可能’‘也许’‘我建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需要解释,他只需要两个字就能让我开群。”
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叉,然后重新写了一句话:“不对。不是他。是我。是我需要他解释。”
陆时雨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笔停住,看着窗外。窗外梧桐树正在掉今年的第一批绒毛,飘得到处都是。她想起了三年前的决赛,自由辩论环节,顾临深说“正义是主观的”,她说“如果是这样,我们不适合再同队”。三年来她一直以为他说那句话是在跟她作对。但上周他在咖啡店里,对着已经见底的美式说:“我在意,但我不会说,因为我说了就会变成辩论。”
什么叫可能。
什么叫他的程序。
她把笔重新按在纸面上,在这页草稿最底部写了下一行字:“如果他的程序从来不是出于冷漠,而是出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失控的恐惧——”后面没写完。因为有人忽然推门进来了。
赵姐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挂耳咖啡,穿着印有“今日无事”的睡衣拖鞋站在门口,和坐在桌前的陆时雨四目相对,目光下移,落在那本墨绿色笔记本上,又移回来。
空气凝固了两秒。
赵姐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陆时雨,然后朝宿舍里喊了一声:“念念!你家时雨在记笔记——不、不是考试笔记,我看到一排字写了一个人名。”
“你敢念我就敢把你的专访从下期日报独家撤稿。”
赵姐眼睛亮了:“你承认有下期?你承认有专访。你让我采。”
“你先坐下。”
赵姐以新闻系学生不该有的速度搬了椅子坐下,咖啡放在桌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场发布会。
陆时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自己左手边的桌面上,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平的声音说:“赵一诺同学。”
“到。”
“你的宿舍日报,下期可以做一篇专访。受访人:本人。”
赵姐一口咖啡差点没咽下去:“今天什么日子?”
“周一。”
“有特殊事件?”
“没有。”陆时雨顿了顿,“只是需要有个外部记录者。有些事……我自己记不清楚。”
赵姐没有追问什么事。她只是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标题栏打了四个字:《海域专访》。然后她等了三秒,等对方先开口。
“你可以问三个问题。不问人名,不问专业,不问年级。”
“第一个——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是什么。”
“一个我三年前没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现在不确定该不该问。”
“你倾向于问还是不问。”
“……问。但不是现在。”
“第二个——如果有一天,你和你的对手不再是战术对抗关系,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陆时雨沉默了。窗外梧桐絮飘进来一朵,落在她笔记本的墨绿色封皮上。她轻轻拂掉,然后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第三个——”赵姐忽然合上备忘录,“不问了。第三个留给下次。你刚才说的那个‘三年前’,需要配一杯热的。走,去岛。”
陆时雨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她不需要咖啡。她需要的是在一个没有苏念念、没有顾临深、没有群聊消息的地方,把那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从喉咙里咽下去。但她没有拒绝赵姐的邀请。
她穿上外套,把那本笔记本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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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吴妈刚把营业牌翻到“正在营业”,还没来得及擦咖啡机,就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一个穿着印有“今日无事”的睡衣配拖鞋,一个穿着黑色防晒衫头发随意扎着。一个端着挂耳咖啡,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
吴妈看了一眼陆时雨,又看了一眼赵姐,然后再看了一眼陆时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时雨和另一个女生一起来,不是苏念念。她不动声色地把杯垫多抽了一张。
“今天喝什么。”
“冰美式。”
“热拿铁。”
吴妈没问谁喝什么,转身开始做。
赵姐坐下之后就没有再开录音,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是用一种新闻系教育培养出的耐心,等着空气自己发酵。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陆时雨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碰着热拿铁的杯壁。
“我以前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赵姐没有追问“他”是谁,也没有拿起手机。她只是点了点头。
“见到之前,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要说什么。见了面,发现什么都没说。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起喝了咖啡,讨论了群名,谈了下周议题。”
她把热拿铁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我不喝拿铁。但这杯不是别人点的。是他上周放在我面前的,说‘这杯不是别人点的’。我没喝。”
“今天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拿铁。”
“不知道。”陆时雨低头看着那杯热拿铁,“只是想试试。试完了发现,还是不喜欢。但下次可能还是会试。”
赵姐把这句话一个字没记。她不是不想记,她觉得这种话不能记——是只能听着、不能复述的东西。她只是喝了一口自己的挂耳,然后说:“时雨,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不是别人点的’——他不是在给你点咖啡。”
“他在给你递台阶。”赵姐放下杯子,“三年没见,坐在你对面,他不知道第一句应该说什么。但是咖啡可以替他说话。冰美式是你说过你喜欢的,拿铁是他猜你可能想试的。你可以不喝,但你端起来的时候,台阶就接了。”
陆时雨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赵姐,你的新闻系培养方案里有没有一门课叫‘怎么听懂别人没说出口的话’。”
“没有。但我在宿舍住了三年。”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各自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已经不热的饮品。窗外有阳光正从云层后透出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咖啡店的玻璃上。
吴妈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没有催她们续杯。她早就注意到,穿黑衬衫的小姑娘和那个老端空杯子的男生,永远点冰美式,永远不加糖浆,永远在对方面前端着杯子不喝。但今天她点了热拿铁。
她在小黑板上两个人的名字旁边分别画了一颗完整的、小小的咖啡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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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苏念念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
不是微信语音,是电话。来电显示:周子衡。她手忙脚乱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差点把餐盘掀翻。
“喂?”
“念念,下午你有课吗。”
“没有!”
“那你来图书馆三楼吗。上次你放东西的位置,那边今天没人。”
“几点?”
“两点。”
“好。”说完就后悔,又秒回了。但下一秒她不后悔了。因为周子衡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补了一句:“不用带草莓。今天是周一,你周日说周一不想洗草莓。”
苏念念把这句话写进心里。是周日晚上她顺嘴提的一句“明天周一不想洗草莓了,太累了”,连她自己都忘了。他记住了。
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苏念念到的时候,她的老位置——法学区书架旁边靠窗——已经被人放了东西。不是AD钙奶,不是便签,是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最上面一张写着:“辩论赛论点整理:关于上周三食堂你说的那个‘互相讲题原则’的扩展研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自己写的。可能不对。”
苏念念坐下来,把文件夹从头翻到尾。他引用了三篇论文。做了四色标记。画了两张思维导图。最后附了一行短小的话:“念念。这些是我的想法,不是临深哥教的,也没有给他审。你上次说有些话要自己说出来,所以我自己写了。”
苏念念的眼泪掉在第一页“互相讲题原则”几个字上。她把文件夹合上,拿出手机,拍了封面发到朋友圈,配文:“有人把我的一个假设,做成了真的。”
陆时雨点了赞。顾临深也点了赞。这两个赞是同时出现在她的通知栏里的,同时。
同一时刻的男生宿舍,周子衡坐在书桌前看着苏念念发的那条朋友圈,发现下面有两个赞,一个是他军师,一个是念念军师。他们俩点赞时间一样。
他点开顾临深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条——“临深哥。你上次说有些事不要教我,要我自己想。今天的事是我想的。你现在有空看群吗,念念好像很高兴。”
顾临深回了两个字:“看了。”三秒后撤回。换成:“看到了。干得漂亮。”
周子衡把这两条消息截图后存入那个叫“临深哥不让看的”的相册,然后在下面备注一行字:“军师认证,已通过。”他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没有锁屏。屏幕上苏念念的手绘小狗正很丑地对着他笑。
他决定下次画一只狐狸。因为念念上次说他像个柴犬,但他觉得自己更像个狐狸——不会吃坚果,只会把收集到的所有对话存进草稿箱,到关键时刻全用上。
而两个军师此刻在同一秒放下手机。一个在咖啡店里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热拿铁,决定下次还是点冰美式;另一个在宿舍里面对备忘录沉思——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再教了。
菜鸟们在自己追自己。
军师们正在追的,是那个一直不敢对视的自己。
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下周的咖啡店例会,还差一个正式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