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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白芷的选择 云疏没有动 ...

  •   云疏没有动。

      他站在白芷面前,手还伸着,在等她把药瓶递过来。但白芷没有递。她把药瓶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就那么看着他。竹林里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吹起白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瓷器。

      “不行。”云疏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轻,但更硬了。

      白芷没有移开目光:“来得及救多少人?”

      “那也不行。”

      “云疏。”

      “我说不行。”

      苏灵溪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银铃耳坠叮当响。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看云疏,又看看白芷,最后转身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说话了。她最怕这种场面,比打架还怕,因为打架她能冲上去,可这种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

      楚饮酒叹了口气。他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累极了。他摸了摸腰间的酒壶,没打开,又放下来。手指在壶身上摩挲了两下,想从铜面上摸出点主意来。

      谢寒刃站在白芷身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但他的目光落在白芷后脑勺上,很沉,沉得像是能把风都压住。

      “我是医者。”白芷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救人不需要理由。”

      云疏说:“你是医者,但你也是我们的朋友。”

      白芷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很短。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撞到了什么脆弱的地方。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瓶,瓶口还残留着草药的气味,苦的。

      “正因为是朋友。”白芷说,“我才不能让你们去送死。”

      云疏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白芷说,“时间不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方,纸页被攥得皱巴巴的,墨迹有些模糊了,是被手心的汗洇开的。她抬起头,又看云疏,目光很平静,像是已经把整件事想透了,连退路都替自己想好了。

      “雪莲子的采摘期只有三天。”白芷说,“从这里到雪山,来回至少要五天。就算我们快马加鞭,也来不及。禁药后天就发作,一万人,后天。”

      她顿了顿。

      “我的血可以替代雪莲子。从小泡药浴,师父说过,我的血本身就是一味药。”

      云疏说:“那也不能”

      “云疏。”白芷打断了他。

      她很少打断人说话。

      云疏停住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白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人,“你只是不愿意接受。”

      云疏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布条还缠在那里,旧伤处隐隐发疼,像有根针在骨缝里搅。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算了很多,算到了柳文渊的局,算到了药方的真假,算到了每一步。但他没有算到这个。

      他没有算到白芷会用命来填这个缺口。

      “我算过了。”白芷说,在回答他没说出口的话,“放一次血,大概要三天才能恢复。这三天里我可能会头晕,会乏力,但不会死。三天后我就好了。”

      云疏抬起头:“你确定?”

      “我确定。”白芷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发光。

      “我是医者,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两个人对视着。

      谁也不肯让步。

      苏灵溪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一句一句的,像钝刀子割肉。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白芷站在光里,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个随时会散掉的人影。她又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楚饮酒站起来。他走到云疏身边,拍了拍云疏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像在说“兄弟,别硬撑了”。

      云疏没有看他。

      他还在看白芷。

      白芷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扬着,和从前每一次笑都一样,温柔,安静,像在哄人。

      但这一次,那个笑容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你还记得我师父说过的话吗?”白芷问。

      云疏愣了一下。

      “医者仁心,但也要医己。”白芷说,“我师父临终前对我说的。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医者就是要救人,救到救不动为止。医己是什么意思?医自己吗?我不需要医自己,我又没有病。”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下山游历,遇见你们。”她说,“我治好了很多人,治好了那个村庄的疫病,治好了路上的伤患,治好了你们。但我从来没有治过自己。”

      云疏看着她。

      “我前半生一直在医别人。”白芷说,“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选择。”

      她看着云疏,目光很平静。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云疏沉默了很久。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动他的衣摆。竹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语。远处传来鸟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像是在催着人做决定。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然后云疏开口了。

      “好。”

      一个字。

      轻得像叹气。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得很紧,像两根快要断掉的弦。

      白芷轻声说:“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云疏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绷着。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苏灵溪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白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白芷身边,伸手拉了拉白芷的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白芷从袖子里取出银针。

      针很细,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卷起左手的袖口,露出手腕。手腕很白,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她把银针抵在皮肤上。

      停了一瞬。

      然后她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

      不是很多,但很红,红得刺眼。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进药瓶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瓶底,发出轻轻的声响,像雨滴打在石头上。每一声都很轻,但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苏灵溪别过头去。

      她不敢看。

      楚饮酒站在云疏身边,看着白芷的动作,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想起白芷缝补衣衫的样子,想起她熬药时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想起她递来热汤时指尖的温度,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和眼前这一幕重叠了,让他喉咙发紧。

      谢寒刃递过一块干净的布。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布递到白芷手边。动作很稳,但递布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白芷接过来,轻声说:“谢谢。”

      谢寒刃没有回答。他收回手,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他的目光落在白芷手腕上,很沉,沉得像石头。

      白芷包扎好伤口,把药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瓶底已经积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和药粉混在一起,慢慢溶化,像一朵红色的花在液体里绽开。

      她放下药瓶,看向云疏。

      “这瓶药能救一百个人。”她说,“够吗?”

      云疏转过身。

      他接过药瓶,手在发抖。

      他看着瓶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起白芷挡箭时的背影,白衣,血,还有她咬紧牙关的声音。他想起她缝补衣衫时把针在头发上蹭一下的习惯。他想起她熬药时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用手扇着烟雾,轻声说“快了快了”。

      他说:“够。”

      声音有点哑。

      白芷笑了。

      “那就好。”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

      忽然晃了一下。

      苏灵溪第一个冲上去,扶住她:“白芷姐姐,你没事吧?”

      白芷站稳了,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苏灵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扶着白芷的手臂,没有松开,手劲大得像怕白芷会散掉。

      云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药瓶。

      他看着白芷苍白的脸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不怕她死。

      怕有一天,再也看不见她缝补衣衫的样子。是怕有一天,再也听不见她轻声说“没事的”。是怕有一天,他回头的时候,那个位置空了。

      他攥紧药瓶,指节发白。

      白芷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笑。

      “我真的没事。”

      云疏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远处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促什么。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芷的白衣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楚饮酒走过来,站在云疏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云疏点了点头。

      他把药瓶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瓶子的温度很低,但他觉得烫,烫得他胸口发疼。他走在最前面。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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