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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的十分钟    舒 ...


  •   舒晚把排练厅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练声了。

      是几个高年级的,靠在镜墙前面“咿咿呀呀”地开嗓。看见舒晚进来,其中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恶意,是那种看见“传说中的人”走进现实时的本能反应。舒晚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她没有回应,径直走到角落,把包放下,开始压腿。

      宋见微跟在她后面进来,扛着机器,贴着墙根走,像一只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猫。这是她第一次进表演系的排练厅——镜子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把杆是原木色的,被无数双手握得发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汗水味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某种被反复打磨的东西。

      她在角落里架好机器,没有对准舒晚,先拍了一圈空镜。

      “你连墙都拍?”舒晚压着腿,下巴贴在膝盖上,侧头看她。

      “以后用得上。”

      “用在哪儿?”

      “不知道。但总有用上的时候。”

      舒晚没有再问。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问“为什么拍这个”“为什么拍那个”了。这个宋见微的镜头,什么都想要。这无关功利,只是——她喜欢把东西留下来。

      上课铃响。表演课的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戴一副窄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密度。宋见微听说过他——方老师,以前在人艺待过,后来回到学校教书,据说脾气不太好,对学生的要求出奇地严格。

      “今天不练声,不练形体。”方老师站在排练厅中央,目光从每个学生脸上扫过去,“今天是第一次即兴练习。规则很简单。”

      他走到舒晚面前,停下来。

      “你站到中间去。”

      舒晚愣了一下,但很快站起来,走到排练厅正中央。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站在那些目光的交叉点上,神情没有一丝慌乱。

      宋见微推近了焦距。取景器里,舒晚的侧脸被排练厅的顶灯打亮,轮廓分明。她的肩膀放松,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准备好了”。

      “题目很简单。”方老师说,“给你十分钟,在台上,演一个自己。”

      “演一个什么?”

      “演自己。”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声笑了出来。演自己——这算什么题目?自己还用演吗?

      舒晚站在原地,没有笑。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人在她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计时开始。”方老师按下手机计时器。

      舒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走动。她的第一步是走到排练厅中央,盘腿坐下。这个动作很自然——一个女孩子累了就会坐在地上,没什么稀奇的。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面前不存在的某种东西微笑了一下。

      那个微笑和宋见微之前见过的不一样。轻,轻到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没有对象,没有缘由,像一束找不到落点的光。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想象中的某个人伸出手,嘴里嗫嚅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后排的人听不清。她像是在向谁道谢,又像握住了什么。接着她收回了手,接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宋见微忽然看懂了——刚刚是一个舒晚在接受夸奖。但她接下夸奖的方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礼貌的、小心翼翼的承接,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称赞、却仍不知道如何妥帖处置那些赞美的人。

      “你这个作业完成得很好。”“谢谢老师。”“你长得好漂亮。”“谢谢。”“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谢谢。”

      她一直在重复“谢谢”。每一声“谢谢”都跟上一声不一样。第一声是诚恳的,第二声是客气的,第三声是敷衍的,第四声之后——第五声开始,她的“谢谢”变轻了。像是这个词的重量,被一遍一遍地消耗殆尽。

      排练厅里没人笑了。所有人都看着地上这个女孩,看着她把日常里最微小、最常见的行为,拆解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舒晚拿起根本不存在的手机,对着不存在的屏幕打字。她的手指动得很快,节奏是回消息的节奏——看一眼,回一句;再看一眼,再回一句。但她的脸,在和那部不存在的屏幕对焦的时候,完全空了。不是发呆,是那种“无数次重复同一动作”之后的惯性——她太熟练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熟练?

      宋见微按下了录制键。不,机器一直开着。她只是在这个瞬间,察觉到自己按了什么。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手心微微出汗,眼睛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取景器上移开。

      舒晚把手机放下,开始对着空气笑。那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的,又像是给所有人的。宋见微见过这个笑。昨天食堂门口,舒晚被几个同学叫住合影,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露出过一模一样的表情——嘴角扬起的角度、眉眼弯起的弧度、下巴微收的分寸,分毫不差。这是被无数次按下快门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是笑,是“笑”。

      舒晚从人群中走出来,重新站到排练厅中央。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再次变了——从演出状态退出,眼眶鲜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那不是演出来的效果,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一个女孩在拼命往回收自己,把自己从刚才那一连串“自己”里拔出来,却卡在了两者之间。

      然后,最后一幕——舒晚走到排练厅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用食指贴近镜面,但又始终与镜面距离一毫米,没有真正碰上。

      计时器响了。方老师按停了手机。

      舒晚转过身来,微笑了一下:“老师,我演完了。”

      排练厅里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掌声响了。不是热烈的、铺张的掌声,是稀稀拉拉的、被震慑之后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那种掌声。

      方老师没有鼓掌,也没有评价。他只是看着舒晚,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刚才给自己安排了什么人设?”

      “我只是展示了我的一天。”舒晚想了想,认真回答。

      宋见微在取景器后面,终于明白了舒晚刚才在演什么。她演的不是自己——她演的是“舒晚”。那个被所有人看见的舒晚。那个走在路上会被人偷拍的舒晚,那个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几百万粉丝的舒晚,那个随时随地准备着对镜头微笑的舒晚。

      她把“舒晚”这个角色,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而现在——演出结束,观众落座,戏散了。那个被剥离出来的“舒晚”还留在台上,而真正的舒晚,在幕布后面,没人看见。

      宋见微的取景器里,舒晚已经走回角落,拧开水杯仰头灌了好几口,然后拿毛巾擦汗,和刚才在台上的样子没有任何关联。宋见微的手抖了一下,她第一次在拍摄过程中动了想去放下机器的念头。不是因为拍到了好东西——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离得太近了。近到像是偷看了别人的日记,近到让她汗颜。

      但她没有关掉机器。她答应过要拍舒晚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地方,包括这个。

      方老师开始点评其他人的作业,宋见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一直在回看刚才那段素材——舒晚背着身子、看着镜中自己的那几秒。她反复倒回去看,每一次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舒晚对着镜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下课后,舒晚换好衣服,从排练厅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怎么样,”她在宋见微身边站定,“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宋见微低着头翻看机器里的素材,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你刚才不是演自己,是演别人眼中的你。”

      舒晚没有说话。她的沉默不是被说中之后的窘迫,而是一种安静的被理解。宋见微抬起头,合上屏幕。她们四目相对。

      “你知道吗,”舒晚说,“从他叫我的名字到演完,我都没想好要怎么演。我只是站上去,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那些谢谢、那些笑、那些看手机的动作——它们自己就出来了。我不用设计,不用排练。因为它们每天都发生。”

      宋见微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静静站着。但她的表情,被舒晚接住了。

      “我不喜欢表演。”舒晚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的,“因为它让我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被看。但我刚才忽然觉得……”

      她顿了顿,转头看宋见微的眼睛。那层骄傲的壳被掀掉了一些,她的措辞不再表演,不再滴水不漏。

      “……如果演可以让别人看清楚那个地方,也许值得。”

      这句话摔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宋见微觉得它很重。

      “那个地方,”她问,“是你刚才对着镜子那一幕吗?”

      舒晚的表情晃动了一下。那一瞬间,连宋见微也说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不是脆弱,也不是坚强。是一种慢慢亮起来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

      “是。”舒晚说,“那一整个小时,从头到尾,只有那一分钟是演给我自己的。”

      说完她往前走,没有回头。宋见微扛着机器跟在她身后。排练厅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把舒晚的轮廓勾成一道极细的边。

      那天晚上,宋见微坐在机房里,又一次打开了“舒晚_0916”的文件夹。她把白天的素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舒晚对着镜子那一幕的时候,她暂停了。她盯着定格的画面,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画面里的一切还在继续——光和黑、镜子和人、一只悬停在一毫米之外的手指。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被惊艳到的快,是那种“我可能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的快。

      她爬起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了几行字。不是作业,不是素材标记,不是任何交给别人的东西。

      ——

      镜子里的她,和镜子外面的她,隔着一毫米。

      她的手贴上去,却没有碰到玻璃。

      那一毫米,是她留给所有人的距离。

      没有人跨过去。

      她自己在里面。

      ——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几行字,觉得不对。不是“她自己在里面”,是——

      “我自己也在里面。”

      她把脸从掌心抬起,删掉,关掉电脑。然后靠在椅背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说了句:“你完蛋了。”声音很轻,被机房的空调声吞掉了。

      九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宋见微在那个机房里,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这不再是一个作业了。

      远处宿舍楼的灯渐次熄灭,校园沉入秋天特有的那种安静里。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新剪过的草香。宋见微望着窗外唯一还亮着的那盏路灯,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久久不散,像是某个还没被对焦的、正在缓慢成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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