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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舒 ...


  •   舒晚发来消息的时候,宋见微正在机房给素材打标记。屏幕上定格着舒晚排练厅里回头的那一帧,她已经盯着看了五分钟。不是发呆,是犹豫。这段素材她标记了三次,每次都写不同的关键词——第一次写“镜前自我审视”,删了。第二次写“屏障”,又删了。第三次只写了一个字:“缝”。

      她不知道这个字对不对。但她暂时也想不到更准确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六有事吗。」

      宋见微看了一眼,是舒晚。她把键盘推进去,拿起手机。

      「没有。拍东西?」

      「不拍东西。」

      「?」

      「周六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到了就知道。不用带机器。」

      宋见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她上一次不带机器跟人出去,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好。」

      「你这么爽快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因为你想好了才来问我的。你想好的事情,我问也没用。」

      舒晚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兔子靠在另一只兔子身上,配文是“靠一下”。宋见微盯着那两个像素画的兔子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那面贴着桌面,光透不出来。

      周六早上七点,舒晚在宿舍楼下等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没扎,脸上没化妆。宋见微从楼道里走出来,背了一个帆布包——空的,什么都没装。舒晚看了一眼她的包,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走。”舒晚转身往校门口走。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地铁。坐一个小时。去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传媒大学在城西,地铁线往东坐到最后一站,再换乘一趟往郊区的公交。舒晚显然提前查好了路线——她带着宋见微换乘、刷卡、找座,一气呵成,像做过很多次。但宋见微知道她没做过。舒晚这种人,出门就会有车接,不需要学怎么坐地铁。她是为了今天现学的。

      地铁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舒晚靠窗,宋见微靠过道。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舒晚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宋见微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出门之前她大概没看天气预报,但也不打算回去换。

      宋见微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舒晚低头看了看那个空包。“你带这么大个包,就装了个空气?”

      “你说不用带机器。”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装了?”

      “嗯。”

      舒晚失笑,转过头看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从她脸上明灭而过,象某种缓慢的、温柔的频闪。宋见微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现在有一台机器,她大概知道应该用什么参数去拍这一瞬。快门速度要调慢,光圈开到最大,让隧道的灯变成一条流动的线,而舒晚的轮廓稳在画面中央,不动。

      但她没有带机器。今天是舒晚让她不带机器的。

      她不知道舒晚要带她去哪。但她知道,这是舒晚在回应她。回应她那天在操场上说的话——“有了机器,我才知道怎么去看。”舒晚听进去了。所以舒晚要把她的机器拿掉。

      一个小时后,她们站在一片巨大的草坪边上。准确地说,是郊野公园的一块坡地。草已经开始泛黄,远处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只野鸭子。天很高,云铺得很薄,像谁用最宽的刷子蘸了白,一笔扫过去。确实是“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没有吊顶、没有灯架、没有排练厅里的镜子,没有任何会让舒晚觉得“该被看”的东西。

      舒晚沿着坡地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席地而坐。草有点扎,她拔了一根,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宋见微在她旁边坐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狗尾巴草,发现舒晚的手腕上有两条极细的印子。

      “这是什么?”宋见微指着那两道印子。

      舒晚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拽住,那两道印子太长了。她干脆放弃了。

      “吊威亚勒的。上周拍一个广告,有个镜头要吊在半空中转三圈,威亚服不太合身,勒的。”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印子消得慢。”

      她把手腕翻过来,自己看了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拍完那条之后,导演特别满意。他说‘就是要这种飘的感觉,太美了’。我吊在上面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他说的美,是指我,还是指我身上那根看不见的钢丝?”

      她把草撕成两半,一半含在嘴里,另一半别在耳后。

      宋见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舒晚手腕上那两道印子,想起了排练厅那一幕——舒晚站在镜子前面,手指隔着玻璃始终没有触碰到镜面。那一毫米的距离,是她的屏障,也是她的囚笼。

      “你现在知道了,”舒晚把额前吹散的长发拢到耳后,“我不是什么都会。我只是把会的都练了一万遍。第一次吊威亚的时候,我在上面哭了。不是疼——是怕。导演特别不耐烦,说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胆子这么小。我想跟他说,脸和胆子有什么关系?但我没说,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别人觉得‘长这样还不知足’。”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宋见微:“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说了就成了矫情。”

      宋见微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着手心被草压出的印子。她一直以为舒晚需要被看见。现在才明白,舒晚需要的是被看见之后,仍然被当作一个人。被照顾情绪,而不仅仅是“理解”。

      “那你现在说出来了。”宋见微说,“矫情吗。”

      “你没笑,所以不算。”

      宋见微确实没笑。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同情,是认真——像在看一段素材,但这段素材没有取景器可以帮她确认焦距。她只是看着舒晚,用眼睛看。

      舒晚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那几朵走得很慢的云。“你呢。”她问,“你爸妈放心你学纪录片?”

      “不太放心。”宋见微也躺下来,草尖扎着她的脖子。天空很大,蓝得过分。“我爸说,拍纪录片能养活自己吗。我说不一定。他说那你图什么。我说图我拍的每一帧都比新闻联播里那些长镜头短,但比它们真。我妈觉得学新闻将来能考公,我偏一声不吭改了几个高考志愿的排列顺序。”

      舒晚安静了很久。然后她侧过身,支起脑袋,从上往下看着宋见微。“叔叔阿姨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女儿看东西,比摄像头还准。”

      宋见微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她躺着,舒晚在她上面,逆着光,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嘴角有一点还没收完的笑。没有机器、没有取景框、没有任何可以帮她把这一瞬框住的工具。但她还是记住了。记住了云的形状、风的方向、草扎在脖子上的触感,记住了舒晚说“比摄像头还准”时声音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加掩饰的得意——那是真实的舒晚,骄傲、柔软、“我会好好接住你”。

      那天下午她们沿着湖边走了将近一小时。舒晚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她一个,说“你吃,不许拍”。宋见微吃掉了一整个,吃得满手都是。舒晚在湖边的芦苇丛旁边停下,让宋见微给她拍一张——用手比一个取景框,盯住她。舒晚没有笑,只是站直了让她“拍”。

      她们蹲在湖边看了很久的野鸭子,舒晚说以后想养一只鸭子——就因为“它不看我”。宋见微捡起石子往湖面打了个水漂,没漂起来,直接沉了。舒晚笑了很久。

      他们没有聊拍摄、毕业、以及任何超过明天晚上的事。谁也没有去碰那件事,去提“这是不是一次约会”,更没有定义她们之间的某种关系。回程的地铁上,舒晚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不是假装的、不是拍短视频的那种甜美的睡着——是真正的、张嘴的、呼吸很重的睡着。宋见微肩膀上承受着她的重量,一动不动。车窗外面,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从郊区到市区,像一条倒流的星河。

      她想起自己在机房里敲的那几行字。那个文档她还留着,改了又改,最后一版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在郊外的草地上,把我自己还给我。我没带机器,却觉得她整个人已经进了我的存储卡。”

      地铁到站。舒晚醒了。她揉着眼睛直起身,理了理头发,然后看宋见微,眨了眨眼——那种还没完全睡醒的、有点迷糊的眼神,落在宋见微脸上停了大概只有半秒。但就是那半秒,宋见微觉得自己被调了一次焦。

      “别揉,”宋见微说,“你睫毛掉了一根。”

      “你帮我拿掉。”

      宋见微伸出手。她的指尖小心地靠近舒晚的眼角。舒晚下意识把眼睛闭上了。从小到大无数人让她“别动”“笑一个”“看镜头”——她把眼睛闭上的时候,总带着一点防备。但面前这个人只是为她拿掉一根掉落的睫毛。指尖轻轻离开,带走了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弧线。舒晚睁开眼。

      “好了。”

      “谢谢。”

      宋见微把指尖那根睫毛轻轻吹掉。舒晚看着她的手,那只拿镜头从来不抖的手,在刚才那个瞬间微微抖了一下——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她们看着彼此,交换一个浅浅的笑,然后继续往前走,任凭这个傍晚变成记忆里一个被珍惜的气泡,沉进心底深蓝浅蓝的海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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