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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生死未卜 ...

  •   月光凄凉地照在院子里师徒二人身上。

      从挖墓坑,再到把江家人依次埋葬,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最后一锹土填平,直到新培的土堆在月光下微微隆起,直到月光退到柿子树的枝梢后边。

      天快亮了。

      春联还贴在门框上,横批写的是“岁岁平安”。

      江暮沉跪在那一堆堆新起的坟堆面前,把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没有再把头抬起。

      许久后,她的双肩开始微微耸动,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祖母,爹,娘,姐姐姐夫,宝珠,你们放心,我江暮沉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会为你们报仇的。”

      沈素音铁锹靠在树干上,走过去,在她徒弟面前蹲下来。

      “暮沉。”她没有叫“徒儿”,也没有叫“江暮沉”。

      她只是把手掌覆在江暮沉的后脑勺上,碰在徒弟的发丝上却轻得像在摸一朵刚开的花。

      “报仇可以,但要先把自己养好,此事也需得从长计议,但你放心,你的仇人,也是我落霞峰的仇人。”

      “从明天起,你跟着为师练剑,提升修为才能手刃凶手。”

      说到这,沈素音顿了顿,好像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说出下面的话。

      “你自从知道祝焰是你师姐的克星开始,你的修为就没有再提升过,你瞒得过你师姐,瞒不过我。”

      话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了然。

      江暮沉哭够了,低声答应,“好。”

      可她刚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就晕倒了下去,幸好沈素音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捞了回来。

      沈素音把江暮沉打横抱起,御剑而起。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包新焙的茶叶,蜷在她肩窝里,额头滚烫,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唤着什么。

      沈素音低头听了半晌,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焚天剑诀的温热灵力缓缓渡进暮沉体内,驱散她四肢百骸里被夜露浸透的寒气。

      回到落霞峰,她一脚踹开静室的门,把暮沉放在自己榻上,盖好被子,又探了探她的灵脉。

      灵力淤塞,心神耗竭,好在没有伤及根基。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去药匣子里翻出一枚定神丹,化在温水里喂暮沉服下。

      江暮沉回到落霞峰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笑了,也不和师兄师姐开玩笑了,见谁都只是略一点头便匆匆走过。

      每天天不亮便独自去后山练剑,夜深了才回来,推开门倒头就睡,连靴子都来不及脱。

      第二天天还没亮又走了,桌上搁的早饭原封不动,灶房热粥的陈婆婆心疼得直叨叨。

      今夜是她徒弟回山的第七夜。

      沈素音站在后山那片被剑气劈得满地焦痕的岩石上,看着暮沉挥剑的背影。

      祝焰剑锋上的火焰不再是当初那点微弱的小火苗,而是真正的焚天烈焰,每一剑挥出,都在粗砺的岩石上劈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进步得很快,比她预估的还快。

      可沈素音知道,这进步是用什么换来的。

      不是灵石,不是丹药。

      是每个晚上将再也哭不出来的哽咽化为一声声剑鸣,日复一日,把恨和悔都烧成剑势,再把剑势压进经脉。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暮沉半夜回来时,往她桌上放一碗还温热的汤。

      在她掌心磨出血泡时,把她从后山拎回来,拿药酒替她搓淤青,一边搓一边骂“你当这双手是铁打的”,骂完了又继续搓。

      除了云顶峰满头白发那位,沈素音还没有像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谁。

      沈素音想起很多年前。

      白玄瑟在药庐里也是这样,她熬了三天三夜的药,人家醒了只说了句“有劳师妹”,连个笑都没给。

      她当时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这么伺候人了。

      “师尊。”江暮沉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练剑后的微喘,却比前几天多了一丝活气,“你从前也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沈素音的手一顿。“没有。”

      她把药酒瓶拧紧放在桌上,语气斩钉截铁,“你师尊我是什么人,整个长庚谁不知道我脾气最差。”

      她说完就站起来转身去拿金创药,拿得有点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江暮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了然,嘴角动了动。

      “师尊,你以前照顾的那个人,是不是宗主?”

      沈素音把金创药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平时更硬了:“少打听。把药涂了,明天还要练剑。”

      她快步走向门外,跨门槛时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江暮沉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下听到那个名字后翻涌起的思绪,继续往外走。

      沈素音回到自己的静室才想起来,也该去看看林溪那孩子了。

      白玄瑟还在闭关,当时让那孩子自己回山门,也不知道她恢复得怎么样了。

      本想回来第二日看她的,结果自己那徒弟又不要命似的练剑,没敢走开。

      沈素音心里装着事,脚步比平时更快。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熟门熟路地上了云顶峰。

      林溪的静室她认得,以往每回路过,就能听见清霜出鞘的剑鸣,或是窗纸上映着批阅剑谱的烛影。

      今日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烛火,也没有声。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室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茶盏里的残茶早就干透了,杯底凝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垢,看上去好几日不曾有人动过。

      沈素音心里一紧,转身去敲了隔壁守门弟子的门打听林溪的去向。

      那弟子揉着眼睛说大师姐那夜回来后,只匆匆收拾了几件衣裳便又下山了,说是去追查藏宝阁失窃的事,之后再没回来过。

      “那藏宝阁的秘宝可有失窃?”沈素音赶紧问道。

      弟子摇摇头,“秘宝没丢,但丢了几颗无关紧要的灵珠。”

      沈素音又追问起林溪的伤势,弟子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好像大师姐那晚穿的不是白衣,是深色长袍,我没看清有没有血。”

      沈素音站在云顶峰的夜色里,山风吹得她浑身一颤。

      林溪没有回山。

      她受了祝焰一剑,护体真气荡然无存,尽管她的剑术不容小觑,可万一遇到和她旗鼓相当的对手呢?

      沈素音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扶住她时,手碰到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从肩到腰都在痉挛,真气散尽后连经脉都在反噬。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姓白的教出来的人,连嘴硬都硬得一模一样。

      她那时竟然信了。

      她竟然就让那孩子一个人走了,连个随行的弟子都没派。

      她转身快步下山,脚步很急,在台阶上踏出一串碎响。

      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溪的静室。

      那间屋子还是安安静静的,窗外那棵老桃树已经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月光穿过枝叶洒在窗纸上,落满碎银似的光斑。

      不能让暮沉知道。

      暮沉刚肯吃饭,刚肯睡觉。

      如果现在让她知道林溪失踪了,她的剑心会乱。

      沈素音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抬手整了整被山风吹乱的前襟。

      她派了自己的嫡传弟子暗中去找,又去了一趟剑冢,把清霜和祝焰同炉而出的那卷剑谱从禁书阁深处取了出来。

      旧绸裹了好几层,她也不嫌脏,把剑谱往袖子里一塞,又顺道去落霞峰库房多取了好几瓶金创药和续气丹。

      守库房的弟子从没见过峰主这般神色,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沈素音把剑谱带回静室,在灯下翻开第一页时,手指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把“清霜祝焰,同炉而生,相生相克”当成理所当然的祖训,代代相传,从未有人追问过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开山祖师要在同一炉里铸出两柄剑?

      如果只是为了相克,铸一柄就够了。

      如果只是为了相生,何必让它们属性相反?

      这卷剑谱,记录了清霜和祝焰从同一个铸剑炉里出来的全部过程,以及双剑的属性、相生相克的原理、历任持剑者的名字和结局。

      沈素音翻了一夜的剑谱,本意是想找到修复林溪护体真气的法子,早点为她疗伤。

      这样的话,等到白玄瑟出关时,对她也好有个交代。

      结果,沈素音并未在书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剑谱的开篇就是那句祖训。

      “双剑不离炉,双主不相离。若离,则长庚危。”

      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江暮沉后背发凉。

      【若是两剑剑主心意相通,双剑可短暂合一,爆发出超越各自巅峰的威力。】

      【代价呢?代价是二者相合,若一方先竭,竭的那一方形神俱灭,不可复还。】

      沈素音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个混蛋!”

      她骂的是白玄瑟。

      那个满头白发、说话很慢、从不重复第二遍的宗主,肯定早就知道这条祖训了。

      所以她逼着林溪日夜练习提升修为,只要她够强,怎么着都轮不到她徒弟死。

      这些年她总觉得白玄瑟对林溪太过严苛,别的师尊教徒弟是因材施教,白玄瑟教徒弟像是跟时间赛跑。

      沈素音一想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难道她的徒弟不该死,我的徒弟就该死?

      她不想找林溪了,甚至闪过一丝把派出去找人的弟子都召回来。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闭上眼,看见的不是白玄瑟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而是林溪那夜离开江家巷口时的背影。

      白衣染血,背板挺得笔直,走路都不肯让人看出自己刚被祝焰刺伤。

      那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十五岁到二十岁,每次去云顶峰送茶,都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

      她不能因为跟那个冷心冷清的白玄瑟置气,就不管那孩子的死活。

      沈素音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搓,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酸涩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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