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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突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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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暮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颗散落的蜜渍梅子上,果子被碾碎,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也正在同时被踩碎,爆汁,破裂。
林溪多么想上前把眼前这个破碎的人紧紧搂在怀里,可她刚上前迈出半步,祝焰剑的剑尖又抵在了自己心口。
林溪看着江暮沉眼底翻滚的恨意像是被困住的洪流,倘若没有一个泄洪口,那无尽的恨意便会反噬,连带着将江暮沉自己都焚烧殆尽。
既然江暮沉需要有人来恨,那林溪便愿意成为那个靶心。
林溪愿意让江暮沉把所有的恨都刺向她,只有这样,江暮沉才能暂时放过自己。
林溪看懂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胸口抵上祝焰剑尖。
剑尖刺破衣料,冰冷贴上皮肤,再往前半分,便是刺入血肉。
“你恨我。”
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在质问,不是在辩解,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你恨我没追上他,恨我分心,恨我没有抓到那个黑衣人,更恨我现在出现在这里。”
“那就恨,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我身上。你恨我,这件事天经地义。”
她说完这些话,又往前迈了一步。
剑尖刺入肌肤,殷红从白衣上洇开,一寸一寸往外渗。
她不退,也不躲。
她看着江暮沉,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祝焰剑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青石板砖上,落在散落的江家人尸体旁边。
“你的剑,需要见一次血。”她说,“那就用我的。”
江暮沉的手在抖。
从肩膀一直震到指尖,整条手臂都在轻颤。
她看着自己手中的祝焰,看着剑尖刺破林溪的白衣,看着那片殷红从心口上方一寸寸往外洇。
剑尖刺入血肉的触感顺着剑身传到她掌心,温热的。
“你以为我不敢是不是?”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眼底却没有一滴泪,“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以为我不会下手?”
她的手抖得握不稳剑柄,另一只手也加上去,两只手握住祝焰,剑尖往前又进了半寸。
林溪压抑地闷哼了一声。
她想起师尊对她的嘱咐。
果然,师尊说的没错。
祝焰剑就是克她的,好痛。
一股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护体真气正隐隐消散,可剑尖明明就只进了半寸,她却觉得自己痛得快要死掉了。
清霜能克天下万剑,唯独被祝焰克得死死的。
她想起师尊把清霜递给她的那一天,她第一次握剑,剑身冰得她打了个寒噤。
师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和剑无关的话。
溪儿,你的清霜与旁人的剑不同。
你的剑,有克星。
若你护得住这个秘密,它便只是你一个人的弱点;若护不住,它便是别人杀你的利器。
你要想好了,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那时她十五岁,跪在静室里接过清霜,只觉得这柄剑真冷。
冷得她手指发僵,冷得她膝盖上的石砖都透着一股寒意。
她恭恭敬敬地叩首,说弟子明白,弟子会护好这柄剑,也会护好长庚。
那时她还不认识江暮沉。
她以为持祝焰者会是一个和她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需要她在战场上全力以赴才能应对的劲敌。
她想过对方也许剑招凌厉,也许修为深厚,也许心机深沉;想过对方会用什么招式攻她不备,在哪条山道上埋伏她。
唯独没想到那个人会蹲在桃树下哭鼻子,会在接过蜜渍梅子时红了脸,会往她剑柄上认真地系上好看的剑穗,会在她练完剑后端上一盏温茶,会在被纠正握剑姿势时偷偷闻她袖口的松木香。
会让她心甘情愿地,站在这片血泊里,用自己的胸口接住她颤抖的剑尖。
林溪身体内的最后一缕真气消散而出,她所有的护体罡气在祝焰面前形同虚设,她的双腿发软,身子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江暮沉看见林溪这样,也慌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林溪捂住胸口的手,看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看着那张从来都清冷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色。
“林溪,你装什么?!你不是有真气护体吗?”她的声音尖利得走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江暮沉用着最狠的话伪装起自己那颗怕得快要停跳的心脏。
她浑身都在抖,手中的祝焰掉落在地,自己却忽然惨笑出声。
“还是说,他们说的是真的?这把祝焰剑,真是你的克星?”
这话,沈素音从没跟她说过。
她入门三年,听过不少风言风语。
有人说清霜和祝焰同炉而生相生相克,有人说持祝焰者终有一天会杀死持清霜者。
她本不信这些,以为是旁人编出来挑拨离间的鬼话。
可此刻林溪的膝盖正跪在青石板上,她白衣上的血越洇越大,真气散尽后连最简单的护体罡气都凝不起来。
这不是装的,这是真的。
这几年来,关于这两把剑的传闻总是萦绕在她心头。
她每次剑气走到第三重便自行散去,不是经脉不通,不是悟性不够,是她不敢。
她怕自己修为每进一寸,离“能杀死林溪”就更近一步。
所以她困在原地踏步,当落霞峰最不成器的那个弟子,在师姐面前把剑招打得歪歪扭扭,然后被师姐皱着眉纠正“手臂要打直,出剑要有力”。
她乖乖地点头,心想歪就歪吧,她只要能在师姐纠正她之后弯起眉眼,看师姐的耳根悄悄泛红就够了。
可是此刻,祝焰剑身那道焰纹映着林溪的血,她的身影正跪在她面前,膝盖压在青石板上。
原来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师姐的那些举动都是自欺欺人,她只是不敢承认这把剑真的能杀死林溪。
而她刚刚,真的刺下去了。
林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怎么说不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破风声由远及近。
沈素音收剑落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还没干涸的血水。
她今夜在山里打坐,忽然听见山道上隐隐约约传来弟子们喊抓盗贼的喧嚷。
她循声一路追下山,穿过密林,越过溪涧,追到青木镇土地庙前的巷口。
御剑到半空路过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时,余光瞥见了自己的徒弟正剑指宗主白玄瑟的爱徒林溪。
看见这一幕时,沈素音差点没从长剑上摔下去。
她赶紧按下剑势落在巷口,靴底踩着青石板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的徒弟把宗主的爱徒给捅了。
沈素音一把扶住林溪摇摇欲坠的身体,手刚碰到林溪的身体,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护体真气已经消耗殆尽,荡然无存。
她活了一百多年,见过不少伤患,却从没见过真气散成这样还能保持清醒的人。
沈素音开始慌了,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这回那个姓白的出关后不得撕了我?”
就在她想抬头质问江暮沉时,月光从云层里移了出来,照进院子角落。
她看到了满院子的尸首,其中一具她认了出来。
是三年前,依依不舍地送江暮沉上山时的那位妇人,拉着暮沉的手反复叮嘱要好好吃饭、冷了要添衣,要听师尊的话。
沈素音的絮叨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院中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身体,最后落回自家徒儿身上。
江暮沉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沈素音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家破人亡面前,此刻的语言安慰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但她确实也不会哄。
她是落霞峰最嘴笨的峰主,一剑焚天,十方无敌,唯独不知道怎么把伤心的人从血泊里拉出来。
于是她简单替林溪封住穴位止住伤口的流血后,朝江暮沉走去,并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肩上,力道很轻。
然后转头扫了一眼满院狼藉,她这才压低声音对林溪说:“林溪,你现在能站起来吗?能的话你先自行回山,休息调养,这里交给我。”
林溪动了动嘴唇,她是想留下来的。
她想留下来帮她收敛家人,想留下来把院子里那些散落的萝卜干一颗一颗捡起来。
于是她下意识抬眼去寻江暮沉的眼神。
可江暮沉去倔强地偏过头,显然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罢了,与其待在这里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忙,不如去做一些更为紧要的事情。
最后,林溪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不要紧。”
尽力挺直背板向门口走去。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直习惯了把自己的伤痛尽量掩藏起来,哪怕伤得再重,也要装作无事。
沈素音看着那道笔直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轻轻摇摇头。
这副强撑的模样,真是和那个白玄瑟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白玄瑟还是她师姐时,被魔教长老伤了肺经,咳了半个月的血,硬是撑着批完了全宗上下几十份公文,最后被沈素音堵在静室里灌药,她都没吭一声疼。
如今她的嫡传弟子也学会了这招,被祝焰伤得那么严重,走路还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沈素音心想你这个姓白的,你教出来的徒弟连硬撑都撑得跟你一模一样,回头你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多心疼。
但她没有追上去,只是把视线从巷口收回来,转了个身,对着满院狼藉慢慢卷起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