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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突变(上) ...

  •   回到长庚时已是午后。

      山门口的守门弟子看见大师姐,照例站直了行礼。

      林溪略一颔首,脚步未停。

      江暮沉跟在她的身后,祝焰悬于腰间,乖乖地低着头走路。

      林溪站在台阶上转身驻足,江暮沉低着的脑袋刚好撞上了她的胸口,失去重心,差点往后仰去,林溪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她腰往回带。

      她看着眼前刚刚站稳的江暮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吓到了?”

      江暮沉点点头,但并不打算分开,反而继续登上一阶台阶,和林溪靠得更近了些,双手回搂住林溪的腰。

      “师姐,我想家了。”

      林溪弯弯嘴角,抬手抚摸着她垂坠的长发。

      “那以后,我们常回。现在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江暮沉明知这不可能。

      虽然两人都是长庚剑宗的弟子,可是分属于不同的支脉。

      林溪要回云顶峰,而她自己也要回落霞峰在沈素音面前露个面。

      沈素音对她不错,这点规矩她不敢违背。

      两人只能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峰休整。

      三更已过,万籁俱寂,一轮惨淡的弯月西悬在墨蓝色的夜空里。

      林溪却毫无睡意,她满脑子都是江家人对着她露出的热情笑脸。

      同时,心里又没由来地升起一股不安。

      她从床榻上爬起,如墨的长发散落,赤脚踩在地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穿戴整齐地来到静室打坐。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她睁开眼,修长的手指已按上清霜剑柄。

      窗外,一道黑影从藏宝阁的方向窜出。

      身法极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月光恰好移出了云层,那道影子便要在她眼皮底下溜过去了。

      黑影的背后是藏宝阁。

      师尊傍晚闭关前,特意交代过,那里藏有一件秘宝,是长庚的根基所在,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藏宝阁在云顶峰的山后,现下师尊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闭关,看守藏宝阁的责任自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林溪没有犹豫,抓起清霜越窗而出。

      黑影发现有人追来,脚下更快,身形如鬼魅般穿过竹林,越过山墙,一路往山下掠去。

      林溪紧追不舍,白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离开了山门范围,进入了山下那片密林。

      黑影显然不是寻常飞贼。

      他对长庚的地形极为熟悉,每一个转弯都恰好避开巡逻弟子的视线,每一条山路都选得精准刁钻。

      但他甩不掉林溪。

      林溪截住了他,和他过了数招,想试探出他剑招的门派特征。

      可惜黑影的剑路很杂,没有明显的门派路数。

      几次交锋之后,林溪的清霜斜挑而上,剑锋划开了黑影的右臂。

      黑影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滞,几滴血洒在脚下的枯叶上。

      清霜剑锋染了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

      黑影没有恋战,调转方向继续逃窜。

      方向不对。

      林溪在追赶中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明明可以往深山里逃,那里林深雾重,甩掉追兵更容易。

      但他没有。

      他偏了方向,往山下那条通往青木镇的路掠去。

      青木镇。江家。

      林溪心头猛地一紧,脚下又快了几分,不再留任何余地地全速追赶。

      黑影掠过土地庙前的老榕树,越过那条白天她还和暮沉一起走过的巷口,身形一闪,跃入了江家老宅的院墙。

      林溪紧随其后,清霜剑划破夜色,剑尖直指他的后心。

      他回身格挡,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那人借力翻身落在院墙上,右臂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看了林溪一眼,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然后翻身越过另一侧院墙,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溪没有去追。

      因为她看见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下,将院子照得惨白如昼。

      柿子树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日前还围坐在同一张圆桌前吃饭的人。

      林溪浑身冰凉,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瞬间惨白。

      她曾被人夸赞,最有“宗师风姿”的年轻剑修,却在这一刻,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

      江明远伏在正屋门槛上,朝院门的方向伸着左手。

      他大概是想去关院门。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是今日去私塾上课时穿的,袖口沾了一些泥泞。

      周若倒在柿子树下,那条绣着“娘”字的围裙染了血。

      她大概是听到动静跑出来,还没来得及解下围裙。

      那个拉着她手腕热情邀她进屋的妇人,此刻躺在满地碾碎的干菜旁边。

      竹筛被撞翻了,萝卜条散了一地,混在血泊里,再也分不清哪一根是甜的那一根是咸的。

      祖母的藤椅翻倒在柿子树下,银发上是几块碎瓷片。

      宝珠和她的爹娘倒在院门后面。

      她的羊角辫散了一边,另一边的红头绳还紧紧扎着。

      她的小手摊开着,掌心里躺着那枚青碧色的玉哨,哨口沾了一点血迹。

      半个时辰前。

      江暮沉仿佛早有预感一般,烦闷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就在她看着窗外弯月发呆的时候,耳边响起宝珠通过传音哨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疯了一般往山下赶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人是需要呼吸的。

      江暮沉还没有靠近院子就闻到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她的腿开始发软,却还是强撑着推开了院门。

      此时,林溪还站在院心。

      清霜剑还在她手里,剑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混进满地血水里,分不清是黑影的还是江家的。

      江暮沉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的身形晃了晃,林溪想要过去扶住,却被她一把甩开,以至于彻底跌坐在地上。

      江暮沉跪行到江明远的尸体身边,抓住他的手,那手指已经凉透了,关节硬得掰不开。

      “爹。”

      她晃他的肩膀,“爹,你醒醒,你醒醒,你起来看看我,我是暮沉,我回来了,你起来,你跟我说句话,你起来骂我,骂我没用,骂我回来得太晚,你起来,你起来,爹,你起来,你起来,你起来......”

      江明远的手被她徒劳地举起又落下,举起,又落下。

      江暮沉松开他的肩膀,手撑着地面往周若那边爬。

      膝盖在石板上磕破了皮,她不觉得疼。

      她爬到周若身边,把她娘翻过来。

      周若的脸色已经灰白了,嘴唇却还是微微张着的,像是有话没说完。

      她想把她娘扶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去揽她的肩。

      可周若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刚扶起来半截又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又去扶,这次用的力气更大,把周若的上半身整个抱进怀里,脸贴着周若冰冷的脸颊,像小时候她发烧时,周若就会这样贴着她的额头来量体温。

      “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暮沉,我回来了,你跟我说句话,你说什么我都听,娘你跟我说句话——”

      周若没有回答。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江暮沉的肩窝里,她的手垂在地上,指尖沾着泥土,再也没有抬起来。

      江暮沉跪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又移进去,久到哭干了的眼眶再也挤不出一滴泪。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角的水缸边打了桶水,撕下自己袍子的内衬,开始替她娘擦拭脸上的血污。

      她把她娘的面容擦净,又走到她爹身边。

      江明远左手手指蜷得很紧,她一根一根地替他掰开,每掰一根都能听见骨节僵硬的轻响。

      她把父亲的手平放在他胸口,替他把衣领理正,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没有再哭。

      然后是祖母,然后是姐姐姐夫。

      她把祖母散落在肩头的银发拢好,把从她膝头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回她腿上。

      她翻过姐姐的手看见那十根断了指甲的手指,一声没吭,只是把那些留在墙上和地上已分不清哪道是谁的抓痕全都看了一遍。

      她姐姐是个爱整洁的人,衣裳从来不沾灰。

      她把江月翻过来,用湿布擦净她脸上的土,又仔细拭去她指缝里的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最后是宝珠。她跪在小丫头面前,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双手紧了又紧。

      江暮沉一直缄默着仔细地打理着家人的遗体,期间林溪伸出手去帮忙,都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直到江暮沉冷静下来后,看见家人身上那些致命的伤口边缘处都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霜。

      这种伤口,只有林溪手里的清霜剑划伤后才会造成。

      清霜剑,通体雪白,水属性极品灵剑,整个三界都只有一柄。

      江暮沉的脸色仅剩的一丝血色,现在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她手里的湿布滑落,迅速拔出祝焰,剑尖直抵林溪的心口。

      江暮沉张了张嘴,第一遍没说出话,喉咙深处挣出来的声音像含了碎玻璃碴:“你的剑,是不是只有一柄?”

      林溪站在三步外,白衣上沾着尘土,清霜悬于腰间。

      她闭了一下眼睛,“是。”

      “你今晚是不是跟人交过手。”

      “是。”

      “剑上是不是有血。”

      林溪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堵墙,隔在她俩之间。

      她看着江暮沉,那双眼睛她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不像此刻。

      “我问你,剑上是不是有血。”江暮沉的声音冷得像她方才触碰过的霜。

      “……是。”

      江暮沉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林溪,看着她剑柄上那个自己亲手系上去的剑穗,看着她的白衣,看着她清冷出尘的脸。

      她等了一夜,没有等来一句解释,她问了三遍,第三遍才问到答案。

      江暮沉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胃里翻江倒海,她收回剑,手捂着肚子弯腰干呕。

      林溪拧紧眉头,赶忙上前一步去扶她。

      江暮沉立马后退,强撑起脊背,朝林溪挥舞着祝焰剑。

      “不要碰我!”

      江暮沉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刚刚那句嘶哑的怒吼好陌生,她从没听过自己的嘴里还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林溪驻足,手僵在半空,嘴唇颤抖着,无力地吐出一句话。

      “不...不是我。”

      江暮沉身形一颤,抬起头瞪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眸,直视林溪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你今晚为什么在这?!”

      林溪看着她,看着祝焰剑尖在月光下剧烈摇晃,看着那张她最熟悉的脸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是来追凶手的。有人闯入藏宝阁,师尊叮嘱过秘宝不能有失,我一路追着黑影下山,追进你家院子,黑影翻墙跑了,我刚落地正准备继续追,你就推开了门。

      这些她都可以说,句句属实。

      可她说这些,江暮沉会信吗。

      林溪的沉默变成了最锋利的那把刀,深深刺进了江暮沉的心脏里。

      “说啊。”江暮沉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颤抖,又轻又碎,像是在求她。“你告诉我,你今晚为什么在这。”

      林溪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什么东西正在支离破碎。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再沉默下去,这件事就真的说不清了。不需要真凶来补刀,更不需要他人再布什么局。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罪证。

      她把手从半空中收回来,慢慢垂到身侧。

      她看着江暮沉,声音很轻,却稳:“藏宝阁有人闯入,师尊交代过,那里藏有秘宝,不能有闪失。我追着黑影下山,他右臂被我划了一剑,清霜上的血,是他的。”

      月光移出了云层,院子里的血泊被照得发亮,也把两人之间的沟壑照得无处隐藏。

      江暮沉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只要你想!你根本不会让他脱身!”

      林溪无从辩解。

      她能追上,只要她想,那个黑影根本跑不出这条巷子。

      她在云顶峰练了十年的穿云式,连逍遥峰段城都接不住她第四剑。

      方才在密林里她已经划伤了黑影的右臂,只要再追一步,只要她出剑,黑影不可能活着翻过那道院墙。

      可她分心了。

      她追到巷口时看见了那扇虚掩的院门,看见了院子里透出来的微弱灯火,看见那棵枝桠探出院墙的柿子树。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暮沉家的院子,怎么这个时辰还亮着灯。

      就这一个念头,她的脚步顿了半拍,清霜慢了半寸。

      黑影就抓住这半寸的间隙翻墙逃了。

      她追进院子里,还没找到黑影的踪迹,还没从满地尸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江暮沉就推开了院门。

      林溪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我...我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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