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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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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溪推门出来时便看见。
江暮沉早早梳洗整齐,包袱背在肩上,祝焰挂在腰间,已经站在云顶峰院门口等了。
歪着头朝里面张望,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林溪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替江暮沉把那几根翘起的碎发拢到耳后,淡声说了句“走吧”。
江暮沉应了一声,跟在林溪身旁,脚步轻快。
晨雾还没散尽,石阶两侧的竹叶上挂满露水,山道空寂,只有她们两双布履踩过碎石的声音,偶尔惊起一两只藏在草丛里的雀鸟扑棱棱飞远。
走到山门时天刚亮透,守门弟子揉着眼睛看见大师姐,立刻站直了身子。
江暮沉的家在长庚山脚下一座叫青木镇的小城,依山傍水不大,胜在清净。
两条主街十字交叉,东街卖菜西街卖布,南边有个小小的土地庙,庙前的老榕树据说在此守了几百年,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江家老宅就在土地庙后头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院子里有棵百年柿子树,树冠高过屋顶,秋天满树挂红灯笼,是左邻右舍最爱来讨果子的时候。
此刻非秋,柿子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
那棵柿子树是她太爷爷手里栽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围得住,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掌纹,枝桠却年年抽新芽。
祖母说这棵树有灵性,哪年柿子结得特别多,那年家里就有喜事。
去年满树挂了三百多颗红灯笼,果然暮沉就进了长庚剑宗,成了她们家第一个修仙的人。
此刻树下晾着她娘新腌的萝卜干,竹筛一排排搁在矮凳上,萝卜条切得厚薄均匀,在太阳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院角那口水缸还是她小时候用的那口,缸沿被磨得光滑发亮,水面浮着一只葫芦瓢。
“师姐,”江暮沉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溪,“那个……我还没跟我娘说。”
她低着头,拿靴尖碾地上的小石子,耳根慢慢红了。
林溪看着她,“说什么。”
“就是……我们的事。”
她抬起眼飞快地瞄了林溪一下,又垂下眼去,“我怕说不清楚,又怕她听不懂。所以等会儿进去了,你先别……先别牵我的手。”
林溪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把江暮沉肩上包袱打了歪扭结扣的带子重新理了理工整,声音平淡如常:“嗯,我知道了,我只是你的...师姐。”
江暮沉正想说什么,吱呀一声身后的木门开了。
她娘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脸上的面粉印子还没擦干净,看见女儿的第一眼就笑了:“我说怎么今早眼皮一直在跳,原来是你这丫头回来了。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林姑娘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
江暮沉的娘叫周若,年轻时是镇上出了名的巧手,一手绣活养活了一家铺子。
如今把一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灶上的砂锅一年四季不空,门口晒的那些萝卜干咸菜疙瘩,左邻右舍路过总要讨几根回去下饭。
暮沉的眼睛长得像她,圆溜溜的,笑起来弯成月牙。
她一眼就看见了林溪,笑意更深了几分,回头往院子里喊了一声:“当家的,暮沉回来了,林姑娘也来了!”
院子里一阵响动。
先是宝珠从正屋里冲出来,羊角辫跑得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咽下去的蜜渍梅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小姨小姨”直直扑进江暮沉怀里。
江暮沉一把将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小丫头咯咯笑得像只被摇响的铃铛,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
紧接着暮沉的爹江明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眼睛都眯成缝:“我说今天怎么昨天就捎信回来让我买排骨,原来是有贵客临门。快坐快坐,排骨汤已经在灶上炖着了。”
江明远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平日里教街坊邻里的小孩子读书认字。
他最骄傲的事不是桃李满门,是把三个子女都教得懂礼貌、会疼人。
林溪被他那句“贵客”弄得有些无措,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被周若隔着薄薄的衣衫一把拉住了手腕。
她拉着林溪的手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暮沉在山上多亏她照顾,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没给师姐添麻烦吧。”
林溪被那双温热的手牵着,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说了句“暮沉很懂事”。
江暮沉抱着宝珠跟在后头,听见这句话差点绊了一跤。
师姐说她懂事,师姐在娘面前夸她。
她正偷着乐,宝珠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小姨你的脸怎么红了?”
她赶紧把宝珠放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包蜜渍梅子塞进小丫头手里,红着脸说,“吃你的梅子。”
祖母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旧银簪。
她眼睛不太好了,但耳朵还灵光得很,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笑着朝门口伸出手。
江暮沉赶紧走过去蹲在祖母膝前,把脸凑过去让她摸。
祖母的手颤巍巍地抚过她的眉眼,从额头摸到下巴,说瘦了,山上的饭是不是吃不饱。
江暮沉趴在祖母膝上说师姐每天都有给她留饭,是自己练剑太累才瘦的。
祖母又伸手去摸林溪的方向,林溪怔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在祖母面前蹲下身。
那只苍老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掌心微凉,力道极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祖母端详了她许久,说这孩子生得真好,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溪跪在藤椅前,一动不动。
她从小被师尊捡回长庚,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脸,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过她太瘦了、得多吃点。
师尊会夸她剑意精进,师伯们会赞她根骨奇佳。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看自家孩子的眼神看过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午饭摆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
江明远端出他炖了一上午的排骨汤,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排骨酥得骨肉都快散开了,筷子一夹便分开。
周若从厨房里进进出出,端出一碟子红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蒸得恰到好处的鸡蛋羹,还特意多摆了一副碗筷给林溪。
宝珠从自己专属的小矮凳上站起来,踮着脚尖给林溪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说:“漂亮姐姐吃。”
江明远笑着纠正说不是姐姐,要叫林姑姑。
宝珠歪着头想了半天,觉得林姑姑拗口,最后还是叫姐姐。
林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边缘微微焦黄,酱汁顺着纹理渗进肉里,是宝珠用她的专用小筷子夹过来的,歪歪扭扭,掉了一次又重新夹起。
她用筷子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酱汁咸香,肉炖得酥烂,连骨髓都入味。
宝珠踮着脚尖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她,问好不好吃。
林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小丫头一眼,说好吃。
宝珠开心得羊角辫都晃了起来,又踮起脚尖给她夹了第二块、第三块。
江暮沉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宝珠!你都没给我夹过这么多。”
宝珠回头白了她小姨一眼,义正辞严地说:“姐姐是客人。”
江暮沉哑口无言,她爹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她娘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小声说:“你看你连个五岁孩子都争不过”。
休沐三日,像林溪一场偷来的梦。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周若已经把昨晚连夜烙的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江暮沉的包袱里,又往林溪手里多塞了一小罐红糖糍粑。
罐子还温热着,隔着粗陶壁暖着她的掌心。
林溪低声向周若说了一声,谢谢。
周若笑了笑,觉得眼前这姑娘总是那么客气。
江明远站在巷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对着江暮沉交待了几句,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嘱咐。
祖母没出来送,她腿脚不好,只是隔着院墙喊了一声:“暮沉啊,路上小心。”
声音从柿子树叶的缝隙里穿过来,被晨风拉得又细又长。
宝珠抱着江暮沉的腿不肯撒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江暮沉蹲下来,把留给宝珠的那一包蜜渍梅子塞进她的小荷包里,系好荷包的系绳,又用袖口给她擦了擦脸,说很快就回来看你。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骨白色传音哨,尾端刻了一片云纹,她弯下腰,认真地系在宝珠的脖子上。
传音哨垂在小丫头的胸口,贴着她红色的小褂子,随着她抽噎的呼吸轻轻起伏。
“想小姨的时候,就用它和小姨说话,她能听见。”
林溪半蹲在宝珠面前,温柔地说着。
宝珠吸了吸鼻子,小手攥着那只传音哨,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了看林溪,又看了看蹲在身边的小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