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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糖渍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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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哗然。
江暮沉心里一紧。
段城真是以老欺小,将近百年的修为差距摆在眼前,而且林溪今日已经连战五场。
虽然每一场都不长,但御剑、闪避、出招,每一剑都在消耗灵力。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林溪看了段城一眼,面上依旧是那副平淡如常的神情,说了句“请吧”。
段城拔剑。
他是逍遥峰的二号人物,修为只比峰主秦鹤低一线。
剑势比陆晓沉了不知多少倍,每一剑都带着浑厚的功力,擂台的青石板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沟壑。
林溪接了他三剑,每一剑都接得稳稳当当,却也被逼退了数步。
台下鸦雀无声。
第四剑来时,她侧身避过段城的正面强攻,清霜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
段城长剑被挑飞,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直直插进擂台边缘,剑柄兀自颤动不止。
满场寂然,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烈的喝彩。
江暮沉差点跳起来,攥着旁边小师弟的胳膊拼命摇,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师姐赢了!师姐赢了!
小师弟被她摇得晕头转向,连说,“看到了,看到了,师姐你先松松手,我胳膊要断了。”
逍遥峰的人面色铁青。
秦鹤坐在长老席上,一言不发。
他身后,那个叫陆晓的逍遥峰弟子,目光阴沉地盯着林溪收剑的背影,眼底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江暮沉离得远,没有看见陆晓的眼神。
她只是跳着脚拼命拍手,拍得掌心通红,嘴角快咧到耳根。
比试结束,掌门宣布休沐三日。
各峰弟子欢呼雀跃,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江暮沉在散场的人群里踮着脚尖找林溪的身影,看见她正和宗主说话,便乖乖站在人群外面等。
她一时间看得有些恍惚,宗主白玄瑟那张冰冷的脸,恐怕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嫡传弟子林溪时,才会有些松动。
不对,自己的师尊沈素音怎么也在哪里?
而且她看着宗主的眼神,怎么那么不清不楚?
江暮沉的目光跟着林溪移动,从宗主面前跟到台阶上,从台阶上跟到人群边缘。
直到发现那道清冷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身上,才赶紧偏开头,假装在看天边那片云。
等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又偷偷看过去。
林溪已经从掌门身边走开,正站在校场边上等她。
白衣如雪,清霜悬于腰间,神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江暮沉小跑过去,在师兄师姐们面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大师姐”。
林溪看了她一眼,极淡的,像是看所有人一样的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又落到她腰间的祝焰上,微微顿了顿。
“剑穗歪了。”
江暮沉低头一看,剑穗的结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歪得更厉害了。
她正要伸手去拨,林溪已伸手替她重新系好。
动作很轻,不过三两下的事,指尖在剑穗的流苏间穿梭,像今早拢起她散落的发丝时一样从容。
周围还有其他弟子,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
大师姐帮小师妹整理剑穗,再寻常不过。
江暮沉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离她一个人的距离。
晨风从校场那头的桃林吹过来,带着青涩桃子的微苦。
她忽然想,她要提前给她娘传信,让她多买些排骨。
她爹炖的排骨汤是全天下最好喝的,要让师姐多喝一些,补补身子。
师姐太瘦了,隔着薄薄的云纱衣服都能看见她削瘦的蝴蝶骨。
林溪回到云顶峰时,已是暮色四合。
她站在窗前,望着暮色里最后一抹余晖。
迟迟没有收拾行李,她答应了,明日要和江暮沉一起下山回家的。
可傍晚的落日最适合胡思乱想了。
她不适时地想起,师尊曾对她说过,持祝焰者,是这世上唯一能杀死她的人。
而江暮沉是长庚建立宗门以来修为最慢的弟子。
这话不是她自封的,是落霞峰上上下下一致公认的。
她师尊沈素音是个急性子,座下弟子个个突飞猛进,唯独江暮沉入门三年还卡在修仙者的初级阶段纹丝不动。
三年前,她听说沉寂了百年后的祝焰剑,如今竟然选择了一个新入门的小师妹时。
特意绕到落霞峰,想看看那个会和自己产生羁绊的会是什么人。
结果在落霞峰半山腰上的一片桃林里,捡到一个蹲在地上哭得一抖一抖的小可怜。
那天的落霞峰,漫山遍野的桃花,粉云如雾,山风掠过时,花瓣便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江暮沉就在这场花雪里,蹲在一棵老桃树下,拿枯枝戳地上的蚂蚁。
她今年十五,刚被师尊领上山不到一个月。
别的师姐师兄们都在校场上练剑,只有她一个人被晾在这桃林里。
师尊说她根骨尚可,但心浮气躁,得先学会静下来,才能学剑。
可她已经静坐了一上午,屁股都坐麻了,蚂蚁都戳死好几只了,也没见着半个来教她的人。
“什么破山。”她小声嘟囔着,把枯枝一扔,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她想家了,想她爹,想她娘,想她那个总是偷塞糖给她吃的祖母,想她院子里那棵每到秋天就结满果子的柿子树。
想得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想得把嘴唇咬得紧紧的,不让那丢人的眼泪掉下来。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了。
江暮沉没抬头。
她以为是哪个师兄师姐路过,不想让人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便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那脚步声停了片刻。
然后,一股清冽的清新气息靠近了她。
有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裙摆拖在地上,是月光般的白色,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那气味极轻极淡,像深冬时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干净得不像凡尘中人。
江晚还是没抬头。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手形极好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又不失柔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手腕拢在素白的袖口里,袖口用银线绣了几片竹叶纹样,针脚细密而雅致。
掌心躺着几颗蜜渍梅子。
那梅子渍得极好,果肉饱满,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蜜霜,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酸甜的气息混在桃花的香味里,淡淡地散开。
“山下的阿婆卖的,甜得很,将就吃。”
声音清清淡淡的,不是寻常师姐那种温软亲切的语气,倒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能听得出说话的人不常安慰人,每一个字都透着些微的生涩。
江暮沉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蹲在她面前的林溪。
彼时的林溪年方十八,已是青云派名声在外的大师姐。
一手“穿云式”使得出神入化,据说连掌门都赞她“有剑道宗师之姿”。
她生得清冷出尘,不像那些漂亮却难免有些病弱之气的女修,周身却有一种如出鞘名剑般的凛冽气场。
常年习剑让她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软肉,眉目沉静而锐利,不说话时尤其清冷,像深冬时节映在积雪上的冷月。
可此刻,这轮“冷月”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捧着几颗糖衣,眉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江暮沉愣住了。
不是因为梅子。
而是因为,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十五岁的女孩子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直愣愣地看着林溪,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却微微张开了,脸颊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林溪被她看得微微蹙眉,以为她是嫌弃这梅子太普通,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是喜欢别的,下次下山给你带好的。”
“不、不是!”江晚回过神来,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溪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连带着把那几颗蜜渍梅子也攥进了手心里。
“谢、谢谢师姐……”她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叫江暮沉……”
林溪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舒展开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极淡,像山间掠过的晨雾,还没等你看清就散了。
但江晚看见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青云山的桃花是真好看。
“林溪。”清冷的声音落在这片寂静里,简明扼要,像是报一个姓名就够了,不需身外的一切。
江晚小声重复:“林师姐……”
“不用加‘林’。”
江晚愣了愣,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看她。
阳光透过桃枝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林溪的白衣上,山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有几瓣桃花正落在她肩头。
“叫师姐就好。”
林溪说着,抬手把自己肩上的花瓣拂落,又顺手把江暮沉发顶沾着的一片也摘了下来。
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江晚的耳廓,微凉的触感让江晚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得比师尊考她心法时还要厉害。
后来许多年,江暮沉回想这一天,总觉得那是她这一生命运的转折。
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桃花开得正好。
她在桃树下抬头望见林溪的眉眼,望见那几颗静静躺在掌心里的糖渍梅子,望见那人难得生涩却仍然强撑清冷的模样。
她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成为她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让她恨之入骨,又会让她悔之莫及。
她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为她受二十记雷鞭,会为她甘愿赴死。
她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她会跪在这个人的坟前,哽咽着说:“林溪,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
彼时的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太快,腮边的眼泪似乎还沾着方才的狼狈。
她把那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肉,酸味先在舌尖炸开。
酸得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整张小脸都拧在一起。
然后蜜的甜才慢慢漫上来,把酸裹住,把舌尖安抚下来。
她被酸出了眼泪,又被甜得想再吃一颗。
站在一旁的林溪弯着嘴角,把她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师姐,”她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梅子小心地用手帕包好,“这个梅子,好奇怪。”
“哪里奇怪。”
“刚吃的时候酸得要命,后来又变甜了。”她想了想,“像……像骗人一样。先把你骗进来,再给你糖吃。”
林溪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暮沉为了报答那几颗糖渍梅子的情谊,将兜里的剑穗系到了林溪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