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8、第八章 岗钦 （已修） “

　　“许主任安排的。”唐峥低头舀着的粥，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许主任说你们是研究院请的人才，要满足一切需求。”
　　“哦——”姜行靠回椅背，饶有兴趣地看着唐峥，“满足一切需求？”
　　“嗯。”唐峥点了点头。

　　“行。”姜行拍了拍桌子，笑了笑，“以后有什么问题，我就找你了。”
　　唐峥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应一声：“好”

　　两人就这样伴着浅淡的朝阳，坐在葡萄架下吃了第一顿饭。
　　姜行刚喝完碗里最后一勺粥，那几个实习生人才，打着哈欠陆续下了楼。
　　“姜姐早！唐师傅早！”几人打着招呼。
　　下来的人才一共四个，都是姜行说的，是大四的实习生。
　　一个唐峥知道名字，今天依旧是梳着松松垮垮马尾辫的李子
　　“什么饭呀？”她问。
　　“包子还有粥。”唐峥说着让开位置。

　　“你坐，唐师傅。”李子身旁的男生聂阳说。
　　聂阳也戴着个眼镜，很明显是近视镜，人皮肤挺白的，就是很瘦，唐峥觉得他跟阿明一样瘦，细条高个，看着有些柔弱，话也少。
　　“没事，你们吃吧，”唐峥后退了两步，礼貌地笑了笑，转身抬脚就走，“我去车上等你们。”

　　石桌那边正好五个石凳，唐峥让开以后，每个人都坐在位置上开始吃饭。
　　另外两个也都是女生，唐峥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窗，隔着暗色玻璃往外看。
　　他怀疑另外两个还没睡醒，除了打招呼说的话，再没张嘴，连饭也没吃，就愣坐在那。

　　唐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消息，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看完以后唐峥随手把手机扔在了副驾上，双臂担在方向盘上，趴在上面闭目养神。

　　他本来想，想点什么，阿明说的话，程游的事，以及之后的计划。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脑子里空得很。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方向盘上点着，接着叹了口气，直起身睁开眼睛偏头往那边看，刚好撞上姜行抬眸，向他看来。

　　隔着玻璃，他静静地回视着她，看着看着他忽然感觉，这个女人很奇怪，他敏锐的察觉了她的不同，明明在火车上时对她的印象是一个温柔明媚到极致的人。
　　但现在！
　　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混在里面，与印象中的形象渐渐脱离。
　　似乎带了点邪恶。
　　是错觉么？

　　远处的姜行冲他笑了笑，他也跟着抿了抿唇。

　　接着，姜行起了身，朝他走了过来，唐峥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忽然有种上学时，被老师抓现行的滋味。
　　他皱皱眉，又放松一瞬。

　　直到姜行抱臂松懒地侧靠在车身上，偏头低眸看他，门上传来咚咚咚三声，他才回神开门下车。

　　“怎么了？”唐峥站在姜行面前问，他觉得这个距离有点近，比在车站时还近。
　　“跟你商量个事？”姜行依旧靠在车上，微仰着下巴看他，可能是阳光太刺，姜行半眯着眼。
　　“你说。”唐峥说。

　　姜行从兜里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唐峥在姜行低头时，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挪，遮住那束射向姜行的强光。

　　姜行再抬头时，眼睛就恢复了平常，她嘴角轻微勾起，把手机递给唐峥。
　　“许主任跟你说，一天只用载我们两趟，是吧。”姜行问。

　　唐峥接过手机看着，姜行说完话时，他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
　　姜行刚要张口时，唐峥突然想起，又接着说：“还有一天三顿饭。”

　　“嗯。”姜行应一声，又说，“那今天就麻烦你了，你需要带我们去这几个地方，我都标好了，你看看，我要去考察，大概两天，从后天开始按许主任说的来。”
　　唐峥在手机上划着。

　　姜行的手机上是一幅手绘地图，唐峥觉得这可能是姜行自己画的，因为有些用线和姜行画他和程愿时，如出一辙。
　　不得不说，地图标注得很清楚，每个地方的位置，路线，用时，清清楚楚。一条不走回头路的路线，包含了里面所有的需要考察的寺庙。不过就算标不清楚，唐峥也知道这些地方在哪，要走哪条路。

　　地图上有几条路，是电子地图和导航都没有的，那都是当地人走的。

　　唐峥看了姜行一眼，不得不说她很用心。
　　“怎么？”姜行一直看着他。
　　“没事，”唐峥回，“可以。”
　　“好，”姜行接过唐峥递过来的手机，抬脚就往唐峥身后的石凳那走。

　　姜行走过去时，他才听见高跟鞋落地声，他轻微拧眉，转身看去，姜行换了双高跟鞋。
　　昨天是个黑色细跟的，今天是棕色。

　　他本想提醒她，这些要去的寺庙里有一座大普寺，需要走千级台阶，穿高跟鞋恐怕……但唐峥没来得及张口，姜行就跟那边的‘人才们’说开了话。

　　这第一次没张开口，一直到姜行上车，到达第一个寺庙，他都没能再开口。

　　此时已艳阳高照，岗钦的太阳似乎与别处的不太一样，更亮更烈，照的大地一片金黄。

　　唐峥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圆在寺的牌子，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唐师傅——走啦！”已经跨过正门的李子，回头喊他。
　　“来了。”唐峥应声，往前走。

　　聂阳和另外两个人才走在李子前面。
　　姜行呢？
　　唐峥在人头攒动的缝隙中，在比聂阳还远的地方，不断寻找，终于看到那头棕黄色的波浪，随着走路一颤一颤，她偶尔侧头，笑着跟身旁的许主任谈论什么。

　　唐峥抿抿唇，加快脚步。

　　他本欲想超过李子，但与她齐平时，又发觉就这么超过去，不太礼貌，干脆同她不近不远的一起走着。
　　况且他也没什么要急的，非要跟他们在一处。

　　李子到是对这儿充满兴趣，脚步一颠一颠的四处甩头看，时不时的笑一笑，还拿手机拍。
　　“唐师傅，这里好多猫啊！”李子歪头看着唐峥。

　　“嗯。”唐峥抬头，侧过看她一眼，很快回收视线，盯着那些瘫在树荫下休养的生命。

　　“它们都是被遗弃的，一开始只有一两只，寺里的阿卡会给它们喂食，时间久了就多了。”
　　“哦——”李子还在那儿拿手机拍，笑着说，“是这样啊。”
　　李子凑近一只懒散的黄猫说：“真好，这儿也算它们的家了。”

　　李子又拿手机一通拍，拍猫、拍寺庙、拍自己，各种角度都来了一张，当手机镜头从唐峥面前一划而过时，李子又把手机移回来。
　　心中一动。

　　“唐师傅，看手机。”李子已经把手机举到两人面前。
　　唐峥一抬头就看到了手机屏幕里，明晃晃的两个人，他下意识偏过头。

　　“哎，看手机啦！”李子又转了转了方向，“唐师傅一起拍个照吧。”
　　“我……不爱拍照。”唐峥依旧偏着头，但手已经把李子的手机按了下去。

　　“唐师傅，拍一张吧。”李子语气软软的，“就当给我的实习生涯留个纪念。”说着李子又举起手机。

　　镜头里的人依然偏着头，只露了个侧脸，既然拒绝不了，他干脆偏头沉默着，谁知李子也不在意。
　　“侧脸也行的。”她说完卡卡拍了两张，然后点开相册仔细欣赏。
　　唐峥这才回头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别说还挺好看的，”李子在照片上戳戳点点，“唐师傅，你睫毛好长哦~”
　　等李子从照片里回神，唐峥已大步往前走：“唐师傅，等等我。”李子喊道。

　　李子边往上拽书包肩带，边往前跑，声音传的很远，远到前面的聂阳，甚至姜行都回了头。
　　唐峥停下脚步，跟姜行回头的视线对上，只一秒他就偏开了。

　　“嘿。”李子蹦到唐峥身边，跟着一拍，令 他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想什么？”李子挺高兴的，“也不等等我，你走太快了。”
　　“没。”唐峥低声说着，拉开了与李子的距离。

　　他又抬眼往前去看，姜行已然回过头，走远，唐峥看着从金黄的密叶中洒下的光，倾数泄在姜行身上，那周身笼罩金光的摸样，好似一尊背世的菩萨。
　　让人不自觉地心驰神往。

　　前面的聂阳是从殿内出来的，他小跑着过来，气息不稳：“李子，快点，姜姐等着你呢。”
　　“奥奥。”李子连声应着，偏头看了一眼唐峥，然后往殿里跑。
　　“唐师傅，”聂阳又说，“姜姐说，你自便，一会儿走的时候能找到人就行。”
　　“我知道。”唐峥点点头，“我就在前院等着，哪都不去。”

　　聂阳嗯了一声，也快步往殿内走。

　　这个寺庙不算大，有四四方方的一块前院，明黄的院墙里全是高耸的大树，从中间依次往后排了三间大殿。
　　唐峥记得，只有前殿有一方壁画，上面画了些穿着仙袍的人物，具体是什么也记不清了，他也没有仔细看过。
　　前殿西侧是斋房，这个寺的素面尤为出名。

　　后殿后面是后院，唐峥也去过，很大很空旷，那寥寥无几的石头房屋是僧人的起居室。

　　刚才跟他们一起进来的那波游客已经去了后院，所以前院的人不算多，但前殿门口侧边的焚香炉依然青烟飘荡。
　　唐峥走上前领了三支香，去一旁的燃灯架上点香，走到前院的中间，朝着四个方向虔诚的拜了一遍。
　　他沉沉的黑眸中映不出什么情绪，跟着前方的一位女士，一起把烟插在了焚香炉中。然后，便在前院四处溜达，那会儿手机来了条消息，是张燕发的程愿在吃午饭，吃的很开心，还有一段跟着张燕去草地上放羊的视频。

　　唐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前殿门口，他的脚还没踏进去，就听到了几人的讨论声，尤其是姜行冷静、坚定的语气。

　　殿内已经没什么人了，唐峥一进去就看到站在满墙壁画前的几人。
　　除了许主任还有一位红衣僧人，跟许主任一样的年纪，唐峥认得他，是这个寺院的堪布。他进去时，刚好堪布看到了他。

　　唐峥上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恭敬的放在胸前，低声说了句：“堪布啦，吉祥。”

　　老堪布的眼睛颇为浑浊，他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微微颔首，回了句：“唐先生，吉祥，愿善缘常在。”

　　几人听到声音都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