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7、第七章 岗钦（已修） “

　　“到研究院了？”放在一旁的手机那头传出李安的声音。
　　“嗯。”姜行轻应一声，有点心不在焉。
　　“还忙呢？”李安试探着问。

　　姜行翻动着手里的一沓子纸，“在看资料，明天打算先去考察需要修复的寺院，做个计划。”
　　“有了计划，做起来顺手。”姜行说。

　　“嗯。”那边也低低地应了声，然后没了下文，似乎在等姜行问。
　　姜行皱着眉看了一眼手机，问：“嗯？有事么？”
　　“今天怎么不让我送你回去？”李安挺直接的，但话里是带着笑意的。
　　“这不麻烦么。”姜行笑了笑，“正好有车送我们回去，干嘛还跑一趟。”
　　那边好一会儿才低声笑着说：“也是。”

　　“早点休息吧。”姜行说，“我还要忙一会儿，不跟你说了，分心呢。”
　　“好，”李安应声，“别熬太晚。”
　　姜行轻嗯一声。

　　来岗钦的第一晚，姜行就熬到了凌晨两点，说实话，工作量很大，总共给了她们五个月的时间，光需要修复壁画的寺庙就有六座，算上李安那边需要新绘少说也有几百平。

　　阿明走了以后，唐峥又在院子里独自坐了很久，他给程游去了个电话，那边没人接，估计在执行任务。
　　又等了没一会儿，程游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阿峥？”那边听起来像是在赶路，刻意压低了声音。
　　“方便么？”唐峥犹豫了一瞬，“不方便就一会儿……”
　　“你说。”程游打断他，“没事，已经到安全区了。”
　　“有大雨消息了。”唐峥低声说，情绪明显不高。
　　但程游似乎很激动：“准确么？”

　　“基本跑不了。”唐峥从座椅上起身，晃悠到墙根下。
　　“行，”程游一口气没停，“阿峥，等我回去，你们先盯着，我这边最多十五天，等我回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唐峥说，“等你回来再计划后边的事……到时候得安顿好程愿再行动。”
　　“嗯，”程游哽咽一瞬，“阿峥，马上就看到希望了。”

　　是啊，有了大雨的消息，就等于看到了希望，找到大雨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本该结束在三年前的事，拖到今天终于有了眉目。程游拿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心底的激动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一直期盼、等待、化为执念的事最终还是迎来了转机，唐峥的情绪似乎也被他传染，他听着程游那边的风声，身体的细胞被再次唤醒。

　　从那地方个逃离不是他的初衷，但再进一次却也是他的执念，为此他是无怨无悔的。

　　唐峥背靠院墙，从兜儿里掏出烟盒，捏出根儿烟，咬在嘴边，他没想点，但手不受控制地拿出火机，火苗蹦出来的那瞬间，他眯了眯眼，最终还是凑上去，点燃。
　　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无人知晓。

　　并且这次的寻人计划需要斟酌再斟酌，凭靠他和阿明完成不了，需要强有力的后盾，程游就是那个后盾。
　　而对大雨，也绝对不能在失手。

　　一根烟的时间，唐峥思考了很多，从他进大丽的那一刻，他已经把命悬在了楼顶，就看是哪阵风把他吹下去了，他不认为自己在做过这些事情后，能够全身而退，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到所有事情结束。

　　七年前他义无反顾的奔进大丽，在所有人坚决反对下仍一意孤行，换来的是父母离世，自己命悬一线，狼狈逃离，最终连想找的人也杳无音讯。他在毒窝里摸爬滚打，从混迹赌场的马仔一步一步走到阿奇身边，却溃于那一场黑吃黑事件。

　　那夜的雨冰冷刺骨。

　　他带着走山马仔，在阿奇的指示下开了条新路，一路上蚊虫叮咬，荆棘遍布，还好将货安全送达。

　　“比预计的时间快些，”阿奇早就带人等在小路口外，拍着他的肩膀，“阿峥，做的不错，这次活了了，带你见良叔。”
　　“多谢奇哥，给这个机会。”他勾了勾唇角，拧开阿奇递给他的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还顺手洗了个脸。
　　“你拿命救我，我当你是兄弟。”阿奇笑了起来。

　　唐峥还等着交易结束，见良叔的事，谁知却发生了意外。那次的交易是个幌子，他们整个集团被人做了局，对手以交易作掩护，实际联合大丽武装黑吃黑。
　　他们集团伤的伤，死的死。

　　大丽密林，血雨腥风。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奇的背影，便转身打算往后跑，谁知阿奇怒喊着跑了回来，五官扭曲在一起，像极了几年前他救阿奇时的样子。
　　喊得什么他听不清，直到阿奇跑到他身旁，他才听清：“跑啊！有炸弹！”

　　下一秒一颗被拉了环的手榴弹落在两人的脚边，他脑中一阵发麻，他刚要跑，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了一把，飞出去四五米远，他以为他是被炸飞的，但他落地时才听到那声震得心肺都疼的爆炸声。

　　他是被阿奇推出来的！
　　阿奇一死唐峥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他浑身是伤的逃往他在大丽村寨置办的吊脚楼里，最后被程游掩护处境，隐藏于国内西北的岗钦。
　　他走了，一些势力还在继续，就像程游说的，集团老板王天风在黑吃黑中保下一命，近年似乎要卷土从来，而他们想要除掉这个集团，就必须让唐峥再一次打入内部，然而大雨就是突破口。

　　指尖被烟头灼烫，唐峥才回了神。他拿出手机给阿明拨了个电话。
　　“哥？”那边压低声音。
　　“你多和黑子混着，”唐峥说，“在等一阵，放放线再钓。”
　　“知道了，哥。”

　　黑暗中唐峥的眸子闪着亮光，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早上程愿醒得很早，许是昨天睡得多，睡够了。
　　“舅舅，”程愿双腿搭在床沿上不停摆动，回头看着他，“我今天还去伯母家么？”
　　一双大眼睛里竟然有些期待。

　　唐峥侧躺，枕着一只胳膊，自下向上看着程愿，心里说不出的闷。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轻轻嗯了一声。
　　“舅舅这阵有点忙，回头带上你。”唐峥说。

　　“没关系，”程愿抹了一把额前遮住眼的碎发，“我喜欢在伯母家，她家有很多好玩的，我也喜欢伯母和伯伯。”程愿一字一句地说。
　　“比在珍珍阿姨家，要好——”

　　珍珍是程游的邻居，她自己弄了个晚托班，程游平时工作忙或者跑案子的时候，就会把程愿放在她那。

　　唐峥听完程愿的话，默了默没回应，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程愿，因为不管说什么，似乎都代替不了亲人的缺失。
　　“没事儿，”反倒是程愿开始安慰唐峥，“舅舅比爸爸好多啦！爸爸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见我，我还可以每天见到舅舅。”
　　“我还要等大哥哥回来，伯母说大哥哥会带我玩的……”

　　唐峥早上八点要赶到研究院去接人才，七点一刻时他带着程愿洗漱完，正往刘哥家走。
　　此刻的太阳已从远方冉冉升起，照得大地金黄一片。挂在路边矮草上的朝露，闪着细碎金光，远远看去像缀满天空的星星。
　　唐峥牵着程愿，慢慢走在路上。
　　没几步就到了刘哥家，刘哥正趴在车底修车，张燕也正做早饭。
　　唐峥把程愿交给刘哥两口子，就驱车走了。

　　唐峥把车开进研究院时，他看了一眼手机，刚好七点五十五。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着了。

　　唐峥把车停好，那边才扭头看了他一眼。

　　“早啊！”姜行笑着说，“唐师傅。”
　　姜行今日换了一身衣服，里面是一条偏深一些的棕色长裙，衬得她脸小又白，外面搭了一件到小腿的长款风衣，此刻裙摆铺在地上，与落叶叠在一处。

　　唐峥从车上下来后，低声回了句，“早。”然后拎着几袋子早餐，放到了姜行的面前。
　　“早饭。”唐峥说。
　　“谢谢，”姜行没抬头，正看着手里的资料，“一起吃吧。”姜行指了指面前的袋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估计他们还要一会儿，”她说，“坐，我们先吃。”

　　唐峥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影子就静静躺在姜行裙边，可能是姜行察觉唐峥半天没动，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问：怎么不坐？

　　唐峥这才犹豫着坐下，坐到了姜行对面。
　　石桌上放着的饭还冒着热气，唐峥看姜行忙着，便着手去解袋子结。

　　“什么饭？”姜行没抬头。
　　“包子和粥。”唐峥说。
　　姜行意外挑了挑眉，笑着说：“我以为会是你们当地的早餐……糌粑和酥油茶。”
　　唐峥依旧忙着手里的活，轻声回应着：“许主任怕你们吃不惯，特地定的。”
　　“以后也是这样，”唐峥仍然低着头，“或者……你们有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去……”

　　“这也是许主任安排的？”姜行合上手里的资料，盯着唐峥。
　　“什么？”唐峥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姜行的意思，但他还是假装不知道问了个为什么。
　　姜行眯了眯眼。

　　许主任当然没这么安排，唐峥只不过是客气的说一声不想吃可以给他们买别的，没想到被姜行抓住想要问个底，换做其他人肯定听听就过了，他不会给姜行这个机会。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忽然一阵风起，哗啦啦地吹响葡萄架上摇摇欲坠的半枯叶子，有的不堪风力，旋转着掉落，几片落地，几片被风卷走，还有半片挂在姜行的发梢。
　　唐峥的视线追着叶子走，最终落在姜行身上，那片叶子微微晃动后，牢牢粘住了。
　　“你头上有叶子。”唐峥指了指。

　　姜行抬手去拨，顺了半天头发，那片叶子依旧在。
　　“还在。”唐峥说，他眼睁睁看着姜行每次拢发的手，都与叶子错过。
　　姜行有些烦了，索性垂下手不在弄，而是偏过头，隔着石桌子往前探身。
　　“帮我弄一下，谢谢。”她低声说。

　　唐峥看着离自己半米距离的姜行，先感受到的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像雪山上的松木味，清冽醇香。
　　闻的人心尖直发颤，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伸手用食指和中指快速夹走那半片叶子，收回的手腕似乎都发软。
　　“好了。”他说。

　　姜行这才坐直身体，看他一眼，无声笑了笑。
　　唐峥抿紧唇，又深吸一口气。视线顺着落在姜行的耳边，朝阳打上去，她的耳廓似乎透着一圈光，透出淡淡的细小青色血管。
　　唐峥敛眸接着分早餐，他解开包子袋子：“你吃什么馅的？”
　　“都有什么馅儿？”姜行又去翻她的资料。
　　唐峥看了一眼袋子说：“有素三鲜、酱肉、鲜肉、鸡肉香菇的。”
　　“粥呢？”姜行没答反问。
　　“只有小米粥。”唐峥说。
　　“鸡肉香菇的。”姜行说。

　　唐峥拿袋子给姜行装了三个，包子不算大，他估摸着三个差不多能吃饱，张燕一般都吃三个。又将一碗小米粥掀开盖子，一块递过去。
　　姜行接过包子看了看问：“你吃几个？”

　　唐峥正装包子的手顿了顿，下意识以为姜行嫌他装多了，怕其他人不够，他又放回去一个说：“四个就够了。”他低着的头一直没抬。
　　“我不是那意思，”姜行看他动作，有点好笑，“一个包子，你拿你的，吃饱为止。”
　　“那几个都不一定吃，”姜行说，“都是实习的大学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唐峥没有犹豫又添了一个。

　　“我是想问，”姜行说，“你怎么知道我吃三个。”
　　“感觉。”唐峥把包子递到嘴边。
　　“那你感觉挺准，”姜行勾了勾唇角，“生活经验很足。”

　　唐峥看了姜行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吃包子，不一会儿几个包子就吃完了。
　　小米粥有些烫，他一勺一勺的舀起来晾着。
　　他的包子已经吃完了，姜行的第一个还剩个角，她似乎不着急，慢悠悠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