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9、第九章 岗钦 （已修） “

　　“唐师傅！”李子说。
　　唐峥放下合十的双手，看了一眼李子，点点头，眼神从姜行那划过，也冲她点了点头。
　　“不打扰你们了。”唐峥说完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门口的地方看着他们，也看着满墙的壁画。

　　脱离回忆再认真去看，唐峥居然被这一墙的壁画给震撼了，他不知道具体表达了什么内容，但能看出来的是，画面中间有一尊与真人一般大小的菩萨像。

　　菩萨垂眼悲悯众生，呈自在坐，右腿曲起，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左腿收拢，宁静松弛。

　　菩萨身后是一众神佛，比菩萨比例小很多，神佛三五一组，一共三组散在菩萨上端，看起来很远的地方，他们端坐在悬浮空中的莲台上，红衣与暗黄交织严肃又神性。

　　神佛下端是深褐色的像裹挟万物，往前奔流的洪涛，唐峥能在里面隐约看到一些山石，花草和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

　　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看完之后内心说不出的感受。
　　唯一可惜的是，画面破损严重。

　　大殿内有四方立柱，唐峥抱臂侧靠在一方立柱上，静静地看着前面。
　　斜阳从窗棂中散落，照得壁画熠熠生辉，尤其是那尊菩萨，金光闪闪。
　　眉间的忧愁与悲悯化作溪流，缓缓流入心尖。

　　“这面墙的壁画大多是颜料层起甲，”姜行指着裂开处的壁画说，“还有少部分区域有浮尘有水害。”
　　姜行认真的给许主任与堪布讲解，时不时让实习生们拿本子和手机拍照记录。

　　唐峥怀疑姜行是不是这些实习生人才的老师。他听着姜行大概讲了有十来分钟，她非常有耐心，讲了为何病害，如何修复根治。
　　唐峥觉得自己差不多都听懂了。

　　堪布双手合十，直夸姜行专业，愿她善缘常在。
　　姜行笑了笑，没说其他的。

　　这边算考察结束，堪布非要请大家去后院喝茶，许主任推辞不过，先带着实习生人才去后院。
　　姜行没去。

　　唐峥犹豫着上前，姜行也抱臂仰头看着面前的壁画，她在看中间那尊菩萨。
　　“怎么不去？”唐峥问。
　　姜行明显忘了他在还殿内，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喜欢喝茶而已。”
　　唐峥哦一声，俩人没了后音。

　　殿内很静，来的游客也只是静静地看看壁画，看看殿内的陈设和塑像，都没出声。
　　倒是通过窗户传进来的猫叫声，此起彼伏。
　　“你知道上面画了什么吗？”姜行问。
　　唐峥思考了一会说：“中间是尊菩萨，上面是……神佛吧。”
　　姜行睨他一眼。

　　“震撼么？”她又问。
　　“嗯。”这次唐峥答得很快。
　　“你在这儿这么久，这些对你来说应该不陌生。”姜行淡淡地说。
　　“也不是……”唐峥别开脸，“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姜行没忍住，看他一眼笑了笑。

　　“怎么今天看了。”她问。
　　“不知道，”唐峥说，“听你讲着讲着……就看进去了。”他也跟微微抿唇。

　　“这些壁画承载着古人的感情，承载着一个时代的信仰。”姜行依旧看着中间那尊菩萨，几近痴迷，“它们虽繁复精美，但它们仍然孑然一身。”

　　“信菩萨的人只有一个祈求，”姜行看他，唐峥逆着光的那张侧脸，展现在眼前，有种说不出的冷冽，“你知道是什么么？”

　　唐峥也仰头看着，他从菩萨垂眸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他用极低的声音，像是呢喃，又像是感慨：“愿世人安康。”

　　姜行僵着身体没动，半晌她才再次转头看着唐峥，唐峥也同时侧头看着她，微微的俯视，让姜行第一次有了压迫感。
　　那种严肃和坚定，让姜行恍若，唐峥那双低垂的双眼竟与菩萨重合。
　　她突然觉得，他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唐峥没过多停留，又重新盯着菩萨。

　　“这是什么菩萨？”他问。
　　“水月自在菩萨。”姜行说。
　　“水中月，”唐峥轻声说，“一切都是幻象。”
　　“只有看破幻象，看破虚妄，”姜行接话，“才能渡人渡己。”

　　唐峥屏息侧头看着姜行，浓密的眉毛下，双眼漆黑，那一眼很深，深到姜行感觉自己像是被巨大的黑海漩涡，吸了进去。

　　姜行别过头，唐峥也跟着重新看向壁画，他眯眼认真瞅了瞅，忽然发现壁画上，居然有淡淡的用金漆画的极细的像云朵一样的东西，布满了整面墙，“那是什么。”他指了指。

　　“云纹。”姜行知道他在说什么，很快回答，“有祥瑞，美好祝愿的意思。”

　　“嗯……”唐峥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两人又静静地看了一会。

　　“我去后院看看。”姜行说了句话就走了。

　　唐峥直挺的脊背在姜行走后，微微放松，他看着姜行的背影消失在斑驳的树影下，便抬脚出了大殿。
　　在大殿台阶一处角落里坐下，哪儿刚好有两只猫，一黑一白。

　　白猫蜷缩在黑猫怀里，黑猫伸出两只爪子抱着白猫的脖颈，黑猫仰着头直舔白猫的头。白猫舒服的闭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看了一会儿，等白猫起身，伸懒腰时，唐峥才发现，白猫那圆滚滚的肚子。

　　姜行去堪布的房间与它们又聊了两句。
　　“堪布啦，留步。”许主任说，“我们还要去其他寺院，就不久留了。”
　　几人依次跟堪布打了招呼，又顺着来的路，原路返回。

　　许主任在前面带路，姜行落在所有人后面，只有李子跟在她身边，时不时问上几个刚才观察壁画，存疑的问题。
　　姜行倒是耐心地解答着。

　　直到出大殿时，姜行一眼看到了在台阶角落坐着的唐峥，他脚边躺着两只猫。
　　“唐……”姜行反应很快，在李子还没出声时，便捂住了她的嘴。

　　她冲李子摆摆手：“你先走。”
　　李子不明所以，有些愣怔，反应过来后还是点点头，跟上前面的人，一步七回头的走了。

　　姜行轻声的踱步到唐峥身旁，不知道是因为太阳太烈了，还是寺院的墙面太黄了。她觉得这里到处金灿灿的，连唐峥的身体轮廓好像都散着光晕。

　　他安静的抚着猫，轻柔的猫毛，顺滑地从他指尖扫过。他的手指不像李安那样修长白皙，反倒有些糙，但不难看，依旧骨节分明，只是肤色深一些。

　　姜行忽然想起唐峥在火车上拿下行李时，还有他抓方向盘时，胳膊和手背上爆起的青脉。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唐峥极轻地拍了拍白猫的头，低声呢喃了一句，才站起身，往后看，应该是在找他们。
　　明显他没想到姜行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所以愣住了。

　　“你说的是钦语？”姜行走过来问，她比他高两个台阶，垂眼看他。
　　“嗯。”唐峥应声。
　　“什么意思？”姜行有些好奇，又觉得钦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本地人那样短促干脆，而是低沉又软粘。
　　听的耳朵泛痒。

　　“没什么？”唐峥别过脸，只说，“它马上生产了，希望顺利而已……”

　　姜行眯眼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猫，确实发现那只白猫肚子圆滚滚的，在姜行看它时，它还冲她喵喵叫了两声。

　　“走吧。”姜行没在探究答案，但她知道原话不是这样的。
　　姜行走在前面，唐峥沉默着跟在身后。

　　两人出寺庙大门时，许主任和几个‘人才’已经蹲或坐在路牙子上了。
　　“姜老师。”许主任站起身，抬头望了望接近下午两位置的太阳，“咱们去吃点东西吧，大家都饿了。”
　　姜行看一眼蔫吧的几人，她本想着今日中午吃寺庙的素面，但因为考察时间过久，已经过了饭点。
　　“行。”她点点头问，“你们想吃什么？”
　　“去吃炙羊肉吧！”早上那两个没睡醒的女生，其中一个兴奋得说，“许主任说他们这儿的炙羊肉是特色。”
　　“小青。”姜行想了想，“你的名字。”
　　“对。”小青清醒过来明显活泼，“范小青。”说着又拍了拍身旁的女生，“她叫董虹。”
　　一青一红。
　　“记住了。”姜行笑笑，“小青、小红。”
　　范小青嘿嘿一笑。

　　“你们呢？”姜行又扫一眼，李子和聂阳。两人点点头，都表示同意。

　　姜行又问许主任。
　　许主任笑着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吃什么都行，你们是干正事的，听你们的。”
　　“不过，炙羊肉确实好吃，”许主任依旧笑着，“吃好了都，研究院给报销呢。”
　　几个人都被许主任逗得哈哈笑，尤其是范小青的笑声，夸张的很。

　　“你呢？”姜行回头看唐峥。
　　唐峥静看着姜行，没想到她还问自己，他说：“都行。”
　　“那就炙羊肉，”姜行回过头，快速拍拍手，“一个小时解决，一会要去山顶的寺庙。”
　　“南卡寺么？”聂阳问。
　　“嗯。”姜行应声。
　　“我之前去过一次，”聂阳说，“那有佛学院。”
　　“是。”姜行笑笑，招呼着几人上了车。

　　许主任给指的路，唐峥琢磨着时间，所以开的快了点，十五分钟就到了。
　　馆子不算大，也不算干净，但走到门口，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羊肉的纯香，没有一点膻味。
　　可能不是正经饭点，店里人不算多。
　　老板许是看到了许主任，一脸笑就迎了出来。

　　“许主任——”老板边笑边掀开帘子，看到许主任身后跟着这些人，眼睛都亮了，声音愈发热烈，“您终于有空来照顾我这小生意了。”

　　“你这儿还是小生意？”许主任跟他调侃着，“方圆百里就你这儿出了名的好吃。”
　　“你们别看这儿又破又小。”许主任回身跟他们说着，“味道是一绝。”
　　“是是。”老板一手招呼着，应该是他老婆，“赶紧安排桌子。”

　　姜行环顾了一圈，这儿环境确实差强人意，但她无所谓，对吃的也无所谓，能吃就行。他们跟随老板娘安排着，一张桌子最多坐六个人，加一个都是勉强。

　　唐峥怕大家坐不安稳，便移到过道另一边的桌子上：“我在这儿就行，你们坐。”
　　几人都觉得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但唐峥直接坐在那儿了。

　　大家总觉得一起工作的，另提出一个人单独坐，虽说是成年人了，到底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姜行站在过道还没入座，她没说话，直接坐到了唐峥对面。
　　“我坐这儿，”姜行冲他们摆手，“你们坐。”

　　李子看到姜行坐到了唐峥对面，抓着碗筷的手松了，一屁股坐下。
　　“姜姐，”范小青喊道，“要不把桌子并起来吧，一起吃，热闹呢。”
　　“不用，”姜行说，“就这样儿吧，不够麻烦的。”

　　许主任笑了两声，喊着老板点单，又埋怨他几句，店小，桌子小，连七个人都挤不下。
　　老板忙赔笑点头，只说给大家多上点，吃个够。

　　炙羊肉上之前，给上了两盘小菜。
　　“这是凉拌蕨菜。”老板娘说着不算流畅的普通话，指着一盘拌在一起的紫褐色茎秆，里面点缀着红色辣椒。

　　“这是钦式凉粉。”老板娘又说，“都是赠给大家的。”
　　那一桌欢乐得很，也是饿了，拿起筷子就吃，边吃边点评。
　　姜行这桌也有两盘，姜行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往唐峥跟前推了推：“你吃吧。”
　　唐峥疑惑的看向她：“你不吃？”
　　姜行明显没什么食欲，摇摇头：“不爱吃。”
　　……唐峥犹豫着，低声问：“你……为什么？”
　　姜行看他一眼：“不爱吃凉的。”
　　唐峥哦一声，似乎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吃而已，得到一个确实不吃的答案后，唐峥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
　　姜行眯了眯眼，看出来他饿了。

　　“后边还有肉呢。”姜行说。
　　唐峥的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嗯一声，不再吃，转手端起面前老板娘给倒的水喝了一口。
　　喝进去后，他皱了皱眉。
　　起身去了后厨，姜行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不一会儿，宽大的身影从后厨的门挤出来，手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水。
　　他沉默着放在姜行面前。

　　姜行有些意外，但还是道了声谢，干巴的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在唐峥起身离开座位，一直到回来，她注意到李子的视线一直往这边瞟，姜行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唐峥问，动作跟着一停。
　　那边聊得热火朝天，这边倒是冷言冷语。

　　姜行斟酌着说了句：“有些事……还是要扼杀在摇篮里。”她说完看一眼唐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