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4、第四章 岗钦（已修）

　　“醒了？”她笑着问。
　　其实唐峥已经看到她画的是什么了，他并不介意，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有些事还是要谨慎。

　　“画得真好。”唐峥说，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不好意思啊，”对面的人将垂下来的卷发撩到身后，依旧笑着，“我看她太可爱了。”她指了指程愿。

　　“职业病犯了，画了她连带着你也画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她说得挺真诚，也能看出来很抱歉。
　　“不会。”唐峥的声音有些低沉，看她一眼说，“能给我看看么？”
　　“当然可以！”她说着，又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这次唐峥能分辨出来这是写字的姿势，然后本子递到了唐峥跟前。
　　可以说唐峥从来没有将一幅画，一幅画的栩栩如生的速写人物，这样拿在手里看过。
　　很神奇。

　　他的视线从本子的上面往下看，画面上只寥寥几笔，他自己都能认出来这是他和程愿，画得非常像。
　　就是他仰着头，闭眼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程愿的场景，座位只略带了一些，车厢的空间感倒是画出来了。

　　但最主要的还是人物，唐峥觉得连他眉间的疲惫感，都被表现出来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居然能从黑白速写画中，看到从窗口透进来的光。
　　非常温馨。
　　他视线接着往下扫到本子的右下角，看到了落款。
　　落款写了她的名字，和日期。

　　姜行——

　　唐峥在心里默念出她的名字，然后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抬眼看过去，笑着把本子递回去了：“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画。”
　　姜行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她挺爱笑的：“夸张了吧！”
　　“真的。”他也跟着笑了笑。
　　“谢谢。”姜行接过本子，又说，“你女儿长得真漂亮，随你。”
　　听着姜行像是随口一说，但唐峥从来没听过这种话，不仅是因为姜行把程愿说成是他的孩子。
　　他抿抿唇不知道回什么，就没出声，只对他微笑了下，连程愿是他外甥女也没解释。

　　“那……”唐峥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那张画可以送给我么？留个纪念。”
　　能看出来，姜行意外，但她还是很开心地把画撕下来给了唐峥。
　　“当然可以。”她说。
　　“谢谢。”他回。
　　“客气。”姜行冲他挥了挥手。

　　唐峥把画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直到播报即将到站，他才回了神。
　　“程愿，到站了。”唐峥轻声叫着程愿。

　　可能是刚睡醒，程愿很安静，连车都是她自己走下来的，只是在过火车与站台那条缝的时候，唐峥托了她一下。
　　“舅舅，我们到了么？”程愿的头像拨浪鼓一样，不停地来回摆动，唐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手里还举着刚刚在火车上买的一袋零食。

　　本来程愿是拽着他的一个衣角，唐峥怕她在人群中拽不结实，又把右手里的箱子从身前滑到左边，和另一个并排推着，他牵住了程愿的手。
　　“到了，这就是岗钦。”唐峥抬了抬下巴，“看那儿，那个是岗钦的牌子，写的是岗钦站。”
　　“我认得那几个字。”程愿往那一指，高兴地蹦了一下。
　　“再坐一个小时的车，就到住的地了。”唐峥低头看了一眼程愿。
　　“舅舅家么？”程愿歪着头看着唐峥。
　　“算是吧。”唐峥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到岗钦下车的人很多，两人前后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唐峥的视线从前方的每一个身影上掠过，包括转身消失在扶梯口穿着黄裙子的女人。
　　姜行也是在这一站下的车。

　　那幅画已经被唐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包里，怕被折角，就夹到了程愿的一本课本中。

　　人群依旧骚动着往前挤，扶梯上也站满了人，换作平时唐峥就自己走楼梯了，但他背着一个包推着两个箱子，还牵着个小人儿，就一块耐心地等着上扶梯。
　　他把程愿推到身前，一架她的胳膊把她拎到了面前的扶梯上，程愿跟着笑了两声，他自己又固定着两个箱子，但就在快到顶的时候……
　　扶梯下半段有个人喊了声。

　　“我的钱呢！哎！我的钱呢？”
　　唐峥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边喊边翻着自己的帆布包，都把包举到头顶了。
　　“这儿，你这有个口子，这是被偷了吧！”有人指着她包底部的一道非常明显的划口。

　　女人的手从包底下戳了出来，再喊的声音立马带上了哭腔：“天杀的，有小偷，偷了我的钱啊！！”
　　“那是我的救命钱啊！这可怎么办啊！”说着女人真的哭了起来，边哭边喊边拿袖子不断抹着眼泪。
　　连她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扶梯上半段本来嗡嗡的声音瞬间没了，都跟着一块回头看着。

　　唐峥本来已经转过头了，但看到前面的人都回着头，他又跟着看了一眼，其实这事儿在岗钦的火车站，发生得挺频繁的。

　　“别哭了，报警吧。”有人劝她，“什么时候被偷的呀。”
　　“我也不知道啊！”女人光顾着哭，孩子都扔一边了。
　　唐峥轻叹了口气，转回了头，程愿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抬手拍了拍程愿的头，说了句：“没事儿。”
　　程愿撇着嘴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站着了。

　　火车上人很多，车站人也多，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估计这钱是找不回来了，就算报警也难说，除非……

　　唐峥的视线从程愿身上移走后，就一直盯着前边。
　　忽然他从前方一众后脑勺中看到一张正回头的男人的脸，那人身穿黑夹克，右眼角延伸到太阳穴一道疤，面色不太自然。

　　大家回头他不回，大家回正头了，他在临踏出扶梯前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唐峥又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大人和孩子，低头在程愿耳边说了句话。

　　上去后唐峥快速把程愿交给了扶梯口的一位女工作人员，然后他顺着远方隐匿在人群中的人影追了过去，风一样。
　　那人不敢跑，只是低头快步走着。

　　唐峥快追上时，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跑起来了。
　　唐峥大喊一声：“抓住他！”
　　前面的人有没反应过来的，有不知道什么情况的，都一脸懵的看着俩人你追我赶。
　　倒是有那么一两个反映过来的，上去就扑，但都被撞飞了。

　　还是有人给唐峥递了瓶水，唐峥拿水冲着人猛地一扔，一击中头，那人扑通摔在地上，还往前滑了一段。
　　挺坚强的，那人捂着头爬起来还打算跑。
　　但还没跑出去一步，就被追上的唐峥按在了地上，两人一块喘着出气，刀疤男还在挣扎，周围的人一看这架势，都上来帮着一块按着，唐峥忽然感觉浑身沉寂了三年的细胞又重新躁动起来。

　　“谢谢……谢谢……”大姐握着唐峥的一只手，声泪俱下，“太谢谢你了，这是我们家的救命钱，你救了我们全家。”唐峥觉得大姐都要腿软的给他下跪了。
　　他眼疾手快地赶紧拉住大姐说：“能找回来就是好事，看看你孩子吧。”唐峥指了指她身后的小孩儿。
　　依旧是泪眼婆娑的。

　　小偷此刻正被关在一个磨砂玻璃屋里审问。
　　有一个警务人员从里边出来了，走到俩人这边，摊开手：“从他身上搜出来条手链，是你的吗？”
　　唐峥看着那条带着金色小骷髅头的手链，一下就想到了姜行，她手腕上一闪一闪的反着光的就是这条手链。

　　“不是，不是。”大姐连忙摆手，“这不是我的，我就只丢了五万块钱，不是我的……”
　　唐峥刚要开口说，他知道。
　　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您好，这是失物招领中心么？”
　　唐峥和大姐一块扭头看过去，来的是姜行，一手拿着风衣外套，一手推着行李箱。
　　看起来不算很着急，姜行看到唐峥后，眼睛亮了亮，很明显的意外。

　　“你怎么在这？”她看着唐峥。
　　“你是来找手链的么？”唐峥问。
　　姜行一瞬的惊讶，随后又反应过来，指着唐峥：“你捡到了？”
　　“不是。”唐峥摇了摇头，又对警务员说：“手链是她的，火车上她坐我对面，我看见了。”
　　警务员很负责，看了一眼姜行，还是走了个流程：“手链是什么材质的，长什么样子，还有购买记录吗？”
　　“有的话需要出示一下。”警务员说。

　　“金的，上面有个小骷髅，6克”姜行说着拿出了手机，翻出了购买记录，递给警务人员，“正好，上周刚买的。”
　　警务员确定没什么问题，让姜行和大姐一块在失物招领的册子上签了字，然后把东西给了她们。
　　“是这位唐先生抓住了小偷，”警务员看了一眼唐峥，“你们的东西才能找回来，下次一定要收好了。”

　　大姐边点头，边抹泪，唐峥一看她的架势，估计是又要谢他，他赶紧说：“快带着孩子回家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大姐这才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审讯室。

　　“谢谢！”姜行抬眼看着他，还轻晃了晃已经戴在手腕上的手链，“我以为找不回来了，还好过来看了一眼。”
　　“我本来都走到出站口了。”姜行说，“谢谢大英雄。”
　　唐峥挑了挑眉。

　　姜行笑出了声：“我感觉你在她们心里已经是英雄级别的了。”她抬手往后用大拇指，指了指大姐消失的方向。
　　唐峥反应过来，也跟着一笑，他突然觉得这个第一眼看起来温柔挂的女人居然还很幽默，甚至有些爽朗。

　　“你们着急么？”她说，“我请你吃个饭吧。”
　　“要感谢我么？”唐峥勾了勾唇角。
　　“嗯哼。”姜行点头。

　　“就拿那张画顶了吧。”唐峥说。
　　姜行皱了皱眉，忽而又舒展开，她想起来了，说：“这可能就是天意吧。”
　　“有可能。”

　　审讯室那边估计是审完了，由警务员将刀疤男带到附近的派出所。
　　刀疤男看着挺不服气的，唐峥总觉得他身上的感觉不太像只是个小偷那么简单，他和姜行一块看着那边。

　　“就是他么？”姜行问。
　　“嗯。”唐峥应了一声，还顺着看了一眼姜行。

　　刀疤男被连推带搡的推出了审讯室，唐峥和姜行往一边靠了靠，给他留出过道。刀疤男过来时，一直盯着唐峥，眼神的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唐峥也回看着他，但他就没什么意思了，只是单纯的看着。
　　就在刀疤男快要到俩人面前时。
　　审讯室的门口突然被推开了，接着就是一声：“舅……”

　　程愿的那一声舅舅，甚至第一个字，姜行都没有听清，她就看到唐峥已经闪到了门边，大手将程愿的后脑勺一兜，把人脸贴到了身前。
　　快到刀疤男都没来得及往那边看一眼。
　　程愿的尾音埋进了衣服里。
　　谁都没听清小女孩儿说的什么……

　　唐峥松了一口气。
　　刀疤男看了一眼程愿的后脑勺，其实后脑勺也没看见，被唐峥的手盖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又跟他对视着，直到出审讯室门，刀疤男才移开眼神看了一眼姜行。
　　姜行抱臂斜眼看着他。

　　“怎么了？”程愿这才从唐峥的衣服中出来。
　　“没事儿。”唐峥又摸了摸她的头，“行李呢？”
　　“在门外边。”程愿往门外指着，笑的很开心，“那个姐姐给拿过来的。”

　　门外是个将近四十的女工作人员，一听小女孩儿叫她姐姐，高兴地嘴都合不上。
　　轻轻捏了捏程愿的脸：“你嘴怎么这么甜。”
　　程愿不好意思的嘻嘻了一声。

　　“谢谢。”唐峥拿过行李对工作人员说，“麻烦您了。”
　　“是我们谢谢你。”四十岁的姐姐说，“还好你帮着抓到小偷了，要不然是不安生了。”

　　唐峥笑了笑，领着程愿跟姜行一道儿走着。
　　“你叫什么名儿？”姜行歪头问了程愿一句。
　　“程愿！”程愿回答的声音很大，像是一年级刚开学，老师让介绍自己那样：“前程的程，心愿的愿，我今年六岁，最喜欢的玩具是小兔子，最喜欢吃棒棒糖……”
　　姜行一下笑出了声：“答的倒是挺全的。”

　　唐峥叹了口气：“只是问你的名字，又没让你介绍自己。”
　　程愿也明显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点多，奥了一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们是来旅游的么？”姜行看了一眼手机。
　　“不是，”唐峥掏出了自己身份证，让了空位，让姜行先走，“我住这儿。”
　　姜行也没客气，先刷着出了站，听到唐峥的话后，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卷的长发跟着一挑。
　　唐峥垂下了眼。

　　“你不是岗钦人吧……”姜行问，“听着口音不像。”
　　“不是，”唐峥说，“就是一直住在这儿。”
　　姜行点了点头，没再问其他的。

　　“你是来旅游的么？”唐峥问。
　　“我也不是。”姜行笑着说，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了一秒，“我是来工作的。”
　　唐峥也点了点头，没两步三人就到了接站台。

　　外面风挺大的，唐峥的外套没拉拉链，被风吹得飞起来，程愿也被吹得捂着眼睛。
　　“我睁不开眼睛了！”程愿埋怨道。
　　唐峥手扣着程愿的后脑，眼不自觉地看向那边的姜行。

　　虽然风没有偏爱她，但她依旧站得笔直，与乱舞的裙摆和随风翻飞的头发融合，像是在这荒芜贫瘠土地上开出的一支艳丽的花。
　　裙摆柔美如花，身体挺立如茎。

　　“你们怎么走？”姜行迎风问了句，又指着后面开上来的车，“要不要带上你们。”
　　唐峥看着慢慢开过来的黑色车，是辆揽胜。

　　“不用了。”唐峥摆了摆手，“我联系了人来接。”
　　姜行点了点头，车停到了跟前，她没有立即上车。
　　倒是驾驶位的门开了，下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服，看起来很儒雅。
　　他大跨步从车头走到副驾这边，背对着唐峥，离姜行大概一米的距离站定，敞开了双手，姜行探身笑着跟他抱了抱。

　　唐峥听不太清，姜行应该是叫了声师兄。
　　“帅叔叔和漂亮姐姐。”程愿笑着小声说。
　　“嗯。”半天唐峥才应了句。

　　“有缘再见。”姜行上车前跟唐峥摆了摆手。
　　“再见。”唐峥也挥了挥手。

　　金丝男人回头，顺着姜行的视线看过来，落到了唐峥身上，唐峥跟他对视了一秒，就移开了，低头看着程愿。

　　唐峥不停戳着程愿的脖子，逗得她直笑，直到车从面前开过，他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