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5、第五章 岗钦（已修） “

　　“路上还顺利么？”李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单手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姜行。

　　她正支着胳膊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

　　“挺好的。”姜行笑着看回前方。
　　“先送你去研究院的宿舍。”李安说着看了一眼表，“晚上王院长特意给你安排了接风宴。”
　　“嗯。”姜行应着。
　　“结束后，去我那坐坐？”李安偏头看一眼姜行，试探着问。

　　姜行则意味不明地撩眼看了一眼李安，问：“方便么？”那种神态和语气，李安只觉得姜行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状态，她又在人设里来回拉扯。

　　问完这话，姜行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哼笑一声。这些年她觉得她掩盖得不错，但好像只要和过去有关的事情出现在眼前，就会让她不自觉重新掉进以往的暗坑里。
　　她忽然想起她刚刚在火车上的样子，应该给那个男人留下了个不错的假象吧。
　　应该像个好人吧！

　　“我的错。”李安大大方方举起一只手，认错，“不会再有下次了，别生气。”
　　姜行笑着说：“我生什么气，那是你的自由。”
　　“看时间吧。”姜行没拒绝，也没干脆地答应， “太晚了就明天，我又不是只待一天。”
　　李安笑了下，点了点头：“听你的。”

　　此刻的天渐渐黑了，远在边际的连绵山脉，已经由最初的紫色变成蓝色，最后变成暗色融进夜里。

　　戈壁滩上的风也呼嚎着，不断涌进接站口的通道里。

　　“有狼嘛？”程愿胆子小，她钻进唐峥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外面。
　　“有。”唐峥故意逗他，“你听……”
　　程愿真的屏气听起来，却只有风的声音，她咯咯地笑起来：“舅舅骗人。”

　　没一会儿从唐峥左手方向驶来一辆车，车灯将两人的影子从长拉到短，然后停在身前。
　　是辆挺旧的面包车，副驾的窗户降了下来。
　　唐峥弯腰往里看着，笑了笑：“刘哥。”

　　“哎……”里面的人也侧头往副驾驶探身望着，一脸的抱歉，“等久了吧，我这临时给小豪送了点衣服，来晚了。”
　　“没有，”唐峥说着打开了车门，先把程愿抱了上去，“我们也刚出来。”
　　“这就是外甥女吧。”刘哥伸手摸了摸程愿的头，“真好看一小姑娘。”
　　“程愿，叫刘伯伯。”唐峥说。

　　“刘伯伯。”程愿声音有些怯，她被唐峥抱到车上后，就站在原地没动了。
　　“哎，你好你好。”刘哥看见这么可爱的小女孩，都有点挪不开眼了，“真好呀，来你坐这儿。”刘哥伸着胳膊把她拉到后面的座位上。

　　唐峥在车后面正装行李，笑着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舅舅。”程愿跪在座位上，看着在后边忙活的唐峥。
　　“在呢。”唐峥说。
　　他能看出来程愿情绪不太高，尤其是到了晚上。
　　“刘伯伯家有个大哥哥，”唐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等大哥哥放假了让他带你玩。”
　　程愿的眼睛亮了亮：“像电视上跳舞那样的大哥哥嘛？”
　　“比他们好看多了，”唐峥说，“大哥哥还会骑马。”
　　“哇，”程愿瞪着大眼睛，“真的嘛？”
　　“不信啊。”唐峥皱着眉，“你去问问刘伯伯。”
　　程愿这才鼓起勇气去跟前面的刘哥说话，程愿认生，但也是小孩子，没一会儿就熟起来了。

　　唐峥把后备箱关好了后，也上了车，坐在程愿旁边。
　　“走喽！”刘哥喊了一声，车跟着蹿了出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唐峥把后座的窗户摇了个小缝，风顺着吹进来。
　　“小姑娘待多久啊？”刘哥看了一眼后视镜。
　　“差不多半月吧。”唐峥一直侧头看着窗外。
　　“时间不算短的，”刘哥说，“一个人能带她么？”
　　“能，”唐峥说，“她挺听话的。”
　　“不是听不听话的事，”刘哥挺操心的，“养孩子呀，是个精细活尤其是女孩，吃的穿的呀，都要到位了。”
　　“就你那天天吃的那饭，没几天就给孩子吃瘦了。”刘哥说。
　　“这样吧，你也别嫌烦，孩子在的这一阵你就去我那吃，让你嫂子换着花样做，不能来一趟，让人饿瘦了回去。

　　唐峥笑了笑，叹一声：“哎，不至于。”
　　刘哥却瞪着眼，看样子恨不得拍唐峥两巴掌：“这水灵灵的小姑娘，可别让你再给养黄了。”
　　“我是怕麻烦你们。”唐峥说。
　　“我们麻烦什么，”刘哥又说，“小豪上学去了，家里就我跟你嫂子，还挺冷清的，你嫂子天天后悔没要个闺女，你让她过过瘾。”
　　“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回去去我那吃，你嫂子早做好饭在家等着了。”刘哥笑着说。

　　唐峥不愿意麻烦别人，但他跟刘哥关系挺好的，俩人还一块开了个小型修车店，他在岗钦的这些年，一直跟刘哥一家相互照应着。
　　“那我就不跟你见外了。”唐峥拍了拍刘哥的肩膀。
　　刘哥没回头，但跟他摆了摆手：“不说那个。”

　　岗钦的风景确实跟南城相差太大了，程愿好奇的看了一路，虽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看得久了就能从一片黑中看见不少东西。
　　程愿一会指指那座山，一会又看看那片草，还能在路边时不时看到牛羊，她高兴的一路张望。
　　快到刘哥家时，唐峥给程游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快到了，程游也已经坐上去大丽的火车了，这是一点都没休息。

　　“直接去我那吧。”刘哥已经把车开进修车院了，院子挺大的除了正屋，就修车棚那就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
　　唐峥笑了笑：“行。”
　　刘哥媳妇儿张燕已经早早等在了门口，刘哥刚停好车人就笑着迎了上来。
　　“回来了啊！”张燕说着要去抱，被唐峥架着胳膊放下车的程愿。
　　“嫂子，”唐峥喊了一声，又说，“不用抱她，她自己走就行。”
　　“哎，”张燕应了声，还是去接了程愿，“又不沉，我都多少年没带过小孩了，喜欢着呢。”
　　可能是张燕看着亲切，程愿这倒是没有认生，还喊了声：“伯母好。”
　　“这孩子真懂礼貌呀。”张燕笑着感叹，抱着孩子进了屋，“走，去跟伯母吃好吃的去。”

　　唐峥没有立刻拿行李，而是从包里掏出了备好的两瓶酒还有一盒燕窝，这是他回南城特地给他们夫妻二人带的。
　　“行李先放着吧。”刘哥说，“一会的，我开车给你送过去。”
　　“不用，”唐峥说，“就两步路。”
　　刘哥笑了笑，搂着唐峥的肩去了屋里。

　　张燕做了一桌子菜，挺用心的，程愿已经坐在小板凳上吃东西了，手里拿着张燕蒸的一个兔子形状的彩色蒸糕。
　　唐峥把手里的酒和燕窝递给张燕，看了一眼程愿问她：“好吃么？”
　　程愿笑着点了点头，还是拘谨了点。

　　“你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张燕又把东西推回来，“见外了你这。”
　　“酒是给刘哥的，他爱喝这款，这儿没卖的，”唐峥没接又推过去，“燕窝对身体好，是给你的嫂子，收着吧。”
　　刘哥拍了拍唐峥的肩膀，把他一指：“就知道我好这口。”
　　“收着吧。”刘哥说，“阿峥不跟我见外，我也不跟他见外。”

　　张燕这才笑着，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又问刘哥：“你今天喝哪个。”
　　“就喝阿峥给的这瓶儿。”刘哥说着从张燕手里拿了那瓶酒，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了，高兴得很。
　　“有两年了吧。”刘哥边开盒子边感叹，“上次喝还是有人给你从南城寄来的那瓶呢。”
　　“是。”唐峥笑着说，然后伸手摸了摸程愿的头。
　　刘哥刚美滋滋地要给唐峥满上，他伸手盖住了杯口，指了指程愿。
　　“改天陪你喝，我今天得带孩子。”唐峥说。
　　“行。”刘哥挺痛快地答应了，也没劝。

　　张燕给唐峥倒了杯水。
　　两人菜都没吃一口，院里就来人了，唐峥以为是来修车的，张燕动作挺快，先出去看了。
　　“来，先喝一口。”刘哥端了酒杯跟唐峥碰了一下。
　　唐峥刚要端起来喝，门帘就被掀开了。

　　来人是岗钦天朗壁画研究院的许主任。
　　唐峥和刘哥都挺意外的。
　　“许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刘哥起身让了座给许主任，“正好阿峥刚回来，我们还没动筷子，一起吃点吧。”

　　天朗城在岗钦不算大，但，是这几年发展比较迅速的城市，尤其是旅游业上来以后，不过以前就是个镇子，所以大家相处都挺融洽，许主任这人也没什么架子。
　　“我就不吃了，”许主任看着赶时间，直接说了，“我找你们有点事儿。”
　　“您说。”唐峥看着许主任。
　　“是这样儿，”许主任看了两人一眼，“今年上头不是刚批了一项工程么。”
　　张燕拿了一双碗筷，递到了许主任跟前。
　　“别忙活了燕儿，”许主任摆了摆手，“我不吃说完就走了。”
　　“这么急啊！”张燕说，“边吃边说的，菜都摆上了。”
　　刘哥又给许主任倒了杯酒，唐峥跟着刘哥敬了许主任一杯，怎么说也是个官。

　　许主任爱喝酒，以前年轻的时候上班都偷着喝点，不过现在不了，顶多下班的时候喝。
　　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味：“嗯？”
　　许主任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指着酒：“好酒啊，刘样，哪来的，从来没见你喝过。”
　　“阿峥带回来的。”刘哥笑着看了一眼唐峥。
　　“我那还有两瓶儿，”唐峥脸上一直挂着笑，“一会儿主任走的时候给您带上。”
　　“哎，不用不用。”许主任摆了摆手。
　　“呦，没看见，这还有个小孩呢。”许主任一拍手。
　　“我外甥女儿，”唐峥说，“叫伯伯好。”
　　程愿还没张口，就被许主任抢了先，“快六十的人了，都该当爷爷了。”
　　“爷爷好。”程愿小声喊着。

　　“哎。”许主任笑了两声，“看见这新生命呀，这人得一代一代传下去才有意思。”
　　“阿峥，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老这么晃悠着，你要是以后在这住着了，我给你介绍介绍，成个家，日子也就好好的过下去了。”
　　刘哥趁许主任说的档口，笑着看了唐峥一眼。
　　唐峥就知道，刘哥把他的酒显摆出去，是在这儿等着的呢。

　　“没细想过呢。”唐峥笑着说。
　　“该想了啊！”许主任明显喝点酒，来劲儿了，“你都多大了，他多大了刘样。”
　　“三十二！”刘样说。
　　“都三十二了，还不着急，”许主任说，“搁我们这儿，儿子都快成年了。”
　　“就这么说定了，有合适的我介绍给你，这么立挺的小伙儿，踏实稳重，脾气还好。”

　　唐峥不好再说别的，看了一眼刘哥，又跟许主任碰了下：“谢谢许主任。”
　　“对，”许主任一拍大腿，“忘了说正事，那正好，我还说让你俩商量商量，看看谁来呢。”
　　“什么事？”刘哥问。

　　上头给天朗拨了一项工程，要建旅游一条街大力发展旅游业。还给研究院播了一笔款项，说是修复寺院的壁画。
　　研究院本来就没多少人，这次修复是个大工程，所以在社会各界借了不少人才，研究院离各个修复点都不算近，所以研究院安排了车，车接车送这些人才，就是少个司机。

　　“本来定了老王，”许主任说，“他不是开出租的嘛，但是他孩子昨天病了，说是要住一段时间院，这位置就空出来了，我这不来看看你俩谁有时间，活也不重，好歹还能挣个外块。”
　　“让阿峥去，”刘哥说，“我这看着修车店，正好阿峥有时间。”
　　“那就这么定了。”许主任说。
　　“那个，你要是去开车了，程愿就放我这儿。”刘哥笑着说。

　　唐峥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赶鸭子上架给安排上了，想推都来不及，索性就答应了，时间也不算太长，这么个小事再拒绝了也显得不好看。

　　“早晚接送，外加给送三顿饭，”许主任又说，“饭店订好了，你到时候给送饭就行，还有你一份，送了跟着一块吃，一天二百。”许主任伸了两个手指头。
　　“不少。”刘哥笑着敬了一杯。
　　“一会的跟我去开车，”许主任说，“王院长今天设宴接待一位画师，老王把他们送去了，就去医院了。”
　　“正好阿峥今天没喝酒。”刘哥说。
　　“行。”唐峥说。

　　许主任贪酒，又跟唐峥和刘哥喝了不少，这才依依不舍的带着唐峥走。
　　“嫂子，帮我看着点程愿。”唐峥对张燕说。
　　“放心吧。”张燕搂着程愿。

　　唐峥又嘱咐了程愿两句，他问了程愿要不要跟着去，程愿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环顾房间，可能是对这儿的装饰布置感兴趣，都是五彩的毛毯子和各式各样的摆件，以及动物骨头磨成的小玩意。
　　“那舅舅走了。”唐峥对她说。
　　程愿给他挥了挥手：“拜拜，舅舅。”
　　唐峥撩帘出了门，又去刘哥的车里给许主任拿上了两瓶酒。

　　许主任说什么都不要，还是刘哥说让许主任给留心着点唐峥的事儿，这才收下。
　　唐峥是开许主任的车去的饭店，天朗饭店是目前天朗城挺气派的饭店了，唐峥把车停在饭店门口，下了车。

　　“就是那辆。”许主任指着门口那辆七座的商务车，把钥匙掏出来给唐峥，“去车上等会儿吧，我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上去看看。”
　　“行。”唐峥点了点头，往车那边走。
　　许主任一路小跑进了店，唐峥走到车跟前，拉开驾驶位的门坐了进去。

　　折腾了一天，虽然在火车上休息了会儿，但也没睡着，这会儿吃饱了饭，安静下来后突然觉得有点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饭店门口，掏出了烟，其实他抽烟不频繁，这会儿也只是抽出来一根，放到嘴边咬着。

　　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样平静的生活有点让人感到茫然……尤其是火车站追人以后，全身细胞再一次陷入寂灭，转而生出了淡淡的心慌。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大丽那边怎么办，如果人找不到他回不去怎么办。平淡久了容易生出倦怠心，正如他行走黑暗久了向往一切光明。
　　唐峥此刻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一个穿淡黄裙子的女人，在荒凉的戈壁摇曳着纤瘦靓丽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有的地方加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