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3、第三章 岗钦 （已修）

　　唐峥收拾程愿的行李，收拾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再次挨个检查了一遍包裹和行李箱，确定该带的都带上了，然后走到客厅的窗边，点了支烟。
　　可能是太久没擦过，玻璃外面沾着一层灰尘，映得窗外的景色都灰扑扑的，但变化还是挺大的。
　　唐峥已经近八年没有回来过了，印象中窄小破旧的街道和厂房宿舍楼全部变成了宽阔大道和高低错落的摩天大楼。

　　他看着楼下来往熟悉的却又老去的面容，七年前的记忆忽地涌现脑海。
　　幸福美满的家庭，和无限可期的未来，在脑中一划而过如同泡沫般，终究是破裂了。

　　这些年，他有多疲惫，就有多向往平静，见过越多的黑暗，他就越向往失真的美好。

　　可能是烟有些浓了，他抬手推开了一半窗子，还没来得及掐灭烟头，屋里的人就跑了出来。
　　他连忙掐掉，挥臂往外赶了赶烟。

　　“舅舅、舅舅。”一个梳着侧边麻花辫的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嘟着嘴，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手就往卧室里走，“你帮我选个娃娃吧，我不知道带哪个，爸爸说我只能选一个。”

　　程愿劲小，还是唐峥卸了力，才得以让程愿拖着他走，程愿回头冲她弯了弯眼睛，露出一排又尖又小的小白牙齿。

　　唐峥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小鬼在想什么，想笑却又故意板着脸。
　　“舅舅挑哪个，你就得带哪个。”唐峥看着她。

　　“好。”程愿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唐峥觉得她的计谋还没有开始实施。
　　唐峥看着床上摆满的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有小动物的，黑色卷毛的小羊、雪白的穿着花裙子的小兔子、还有一只憨憨的大金毛，跟她体型一般大。
　　还有人物的，有小公主、还有王子、还有一对穿警服的娃娃。

　　唐峥的眼神从那对穿警服的娃娃身上略停了停，然后伸手拿了手边的小兔子。
　　“这个吧，你最喜欢这个。”唐峥说完塞进程愿怀里，拉着她往外走。

　　好戏开始了。
　　“那我能跟她们告个别嘛？”程愿一脸委屈地指着那一床的东西，眼睛却看着唐峥，很明显眼睛里已经蓄了泪。

　　唐峥想笑，但他忍住了。
　　“去吧，”他说，“时间别太久，赶不上火车了。”

　　程愿煞是那么回事的转身，双手交叠握在身前，慢慢地走回床边，看着这些娃娃。
　　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黑羊，再见了，我们要好长时间见不到了，你不要想我。”她伸手不停地摸着小黑羊的头，两行泪瞬间滑落。

　　唐峥靠在门口，抱臂眯着眼看着她。
　　程愿惯会来这套，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尽管有几年时间，唐峥没在她身边，但对她的脾气秉性，习惯依旧了如指掌。

　　现在程愿的戏到第二步了，她开始慢慢抽噎，怀里抱着金毛时，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趁机偷看了一眼唐峥。
　　唐峥挑了挑眉。
　　程愿的声音变得凄厉了起来，她闭着眼睛张着嘴大哭：“小金毛啊——你好好的，等我回来哦。”

　　唐峥又叹了口气。
　　然后她又恢复如初，冷静地跑到另一边，唐峥刚要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差点被小鬼骗了。
　　程愿一个一个告别，从大哭又渐渐变缓，然后沉默着走向下一个，嘴里的话，也是呢喃不清，直到她走到那对警察娃娃跟前。

　　唐峥的心跟着沉了下来。
　　“程先生，唐女士，”她声音很轻，又抬起细白的小胳膊圈住两个娃娃，拍了拍，“我去舅舅那待几天，几天就回来。”
　　“我几天就会回来的……”
　　“再见，程先生，唐女士。”

　　就在唐峥以为程愿的计谋没得逞时，程愿抱着娃娃有一分钟都没松手，他有点担心，然后抬脚走过去，发现程愿已经泪流满面。

　　唐峥瞬间有些后悔，不就是多带几个娃娃吗，至于让孩子哭成这样，让他姐知道了，她姐会杀了他的。
　　唐峥动作极轻地将程愿抱起，谁知程愿趴在他的肩头，一下哭出了声，她死死地扣住唐峥的肩膀，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朵。

　　这样极致压抑的哭声，不该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的。
　　她是真伤心了。

　　唐峥忙抱着哄：“对不起，都是舅舅的错。”
　　“我们带几个都行，好不好，舅舅再给你找个大箱子带，好不好。”

　　程愿趴在肩头，依旧大哭，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好，不好，我不要，我不要……”
　　“好了，好了。”唐峥深吐了口气，轻轻帮她拍着背。

　　程愿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他抱着哄了好一会儿，程愿的情绪才慢慢好转。
　　程愿埋在唐峥肩膀的头，侧了过来，睁眼看着那对警察娃娃，还是不停有泪从眼角滑落，唐峥扭头看着她，空出一只手帮她擦了擦。

　　“我没事了舅舅。”她说。
　　“是舅舅不好，”唐峥看着她，轻声解释，“爸爸屋里还有个大行李箱，舅舅都给你装上好不好。”
　　程愿一时没说话，眼睛依旧盯着娃娃，有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然后直起身子，跟唐峥面对面。
　　果然是小孩子，哭一阵就好了很多，只是情绪还是不高。
　　她抬手托住唐峥的脸，大拇指摸了摸他下巴的青胡茬。

　　轻轻笑着说：“好扎。”
　　唐峥也看着面前，哭的鼻子通红，一头大汗的小人儿，笑着说：“没刮干净。”
　　“我喜欢这个扎扎的感觉。”程愿咯咯地笑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程愿才轻声说：“我不带了，舅舅。”
　　“爸爸说……我们要学会分别。”
　　“他说，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爸爸也是。”程愿的小手依旧划着唐峥的胡子，眼睛也盯着那一处，然后吸了一口气，“让它们呆在这儿吧。”

　　程愿扭头看了娃娃一眼。
　　唐峥心里不是滋味，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程愿不是真的舍不得这些娃娃，他看着程愿的眼睛，盯在那对警察服娃娃身上，才知道她是舍不得爸爸。

　　他把程愿紧紧搂在怀里。
　　“我们走吧。”他没再说别的安慰的话。
　　程愿点了点头。

　　唐峥刚抱着程愿出卧室，大门就被推开了，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愣了愣，然后用力挣脱着滑下来，跑到门口风尘仆仆的人的怀里。

　　“爸爸。”程愿的劲一下又被勾起来，这次抱着程游的腿哭得泣不成声。
　　唐峥看着一身疲惫，眼下乌青的男人也有些意外：“不是出任务了么？”

　　“一天的假。”程游说着抱起程愿，抚了抚她的头，“她没跟我分开过，我得看着她上火车。”
　　唐峥点了点头，“东西按你说的都收拾好了。”
　　“最多半个月。”程游对唐峥说，“你不用送她回来，我去接她。”

　　“行。”唐峥转身去拿行李箱，“走吧，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爸爸送你去火车站好不好。”程游给程愿擦了擦眼泪，“你不是最喜欢舅舅了，这次可以和舅舅玩很久。”

　　“嗯。”程愿点头应着，但搂着程游的脖子胳膊始终没有松开。
　　唐峥拿起沙发上的黑色双肩背包，又一手拽了一个行李箱。确实，如果再带程愿的一箱娃娃，实在不方便。

　　唐峥回身看了一眼程游，有阵子没见了，总觉得他又瘦了点。他看着温馨的俩人，本来打算说给程愿传递悲观价值观的事儿，他张了张口，又憋回去了，到底没说出来。
　　他怕说出来再牵扯出一堆事儿。

　　“去看你姐了么？”那边程游看了他一眼。
　　唐峥点了点头：“看了。”

　　“回来了就去看看，”程游说，但话里没什么情绪，“这么久不见，她会想你的。”
　　“我给她带了她最喜欢的酒。”唐峥笑了笑。

　　程游也跟着笑了，他叹了口气。
　　“哎，我好久没跟她喝过了，估计她也不乐意跟我喝。”

　　唐峥手里拿着东西，抬眼看向他说：“去看我姐的时候，正好碰上老郭了。”

　　“是么？”程游单手抱着程愿，正给她理额前的发，但唐峥明显看到他动作一顿。

　　“他说，最近有任务？”唐峥试探着问。
　　“好像是吧。”程游随意说一句，看向唐峥的眼神明显发虚，“他跟你说了？”

　　“没有。”唐峥也不拆穿他，只说，“你们队里的任务，还能告诉我么！他就是说好多年没见我了。”

　　“是啊！”程游感慨，“你这一走就是……八年了吧。”
　　“嗯。”唐峥记得很清，八年两个月再有十天就整三个月了，一共是2989天，这些年他是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的。

　　“阿峥……”程游艰难开口。
　　“你别有负担，”唐峥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走吧。”他说，“锁好门。”

　　今天天气很好，烈阳当空。
　　但因为秋天，温度偏低，所以穿着外套还是很舒适的。他们去车站的一路上都挺顺畅，车很少，估计人都在午休。

　　南城的车站很大，虽说是午休时间，但车站是一点都不受影响，送站口的出租车、私家车停了里三层外三层，隔着窗户都能听到外面值勤人员吹着哨子，催促停下超过三分钟的车驶离。

　　“别进去送了。”唐峥说着解开安全带，“我进去直接过安检了。”
　　“行。”程游抬腕看了看表，距开车还有十五分钟，几乎是卡着点到的，还要安检。

　　唐峥去拿后备箱行李，程游把程愿抱了下来，说了一些嘱咐的话，可能是看到老父亲了，程愿到现在的整体情绪都是很稳定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兴奋和好奇。
　　她很少外出，更别说坐火车了。

　　“爸爸，想我了记得给我打电话。”程愿搂了搂程游的脖子。
　　“知道了。”程游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又亲了她额头一下。

　　唐峥把程愿接过来单手抱着，另一个肩上背着包，手里推着两个箱子。
　　“走了，”唐峥说，“回去慢点。”
　　“知道了。”程游靠在车边冲着俩人摆了摆手。

　　唐峥抬脚刚迈出去两步，就听到身后的人又喊了一声。

　　“阿峥。”唐峥能听出来，程游到开口都是犹豫的。
　　唐峥站定后，转身看着他，唐峥轻微皱着眉，他在等，等着看程游要说什么。

　　程游垂着头叹了口气，走到唐峥跟前，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我要去大丽。”
　　唐峥盯了他半天，最终咬咬牙，没压住的火气蹭的上来了，他就知道，他也应该早就猜到，程游是要干什么。
　　碍着程愿在这，他没敢说别的，只低声说了句：“我玩命不是为了你去干这个！”
　　“我知道。”程游心虚，解释说，“你放心，不涉险，南城边境这段时间有大量毒品涌入，王天风势必卷土重来，我只是去探查，不深入，我有分寸，更何况上面这次已经下了命令，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我有分寸，阿峥。”

　　唐峥沉默了一会儿说：“已经确定大雨在岗钦了，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找到他，这边的线可以重启。”

　　程游抬手捏了捏唐峥的肩膀，点了一下头。
　　“走吧。”程游轻推了一把唐峥，他没再说其他的，转身回了车里。

　　唐峥走出去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程游的车已经不见了，他叹了口气，然后抱着程愿，拖着箱子进了送站口。

　　岗钦在西北，地广人稀，因为贫瘠，通往岗钦的只有绿皮火车，没有高铁也没有飞机。
　　唐峥要带程愿坐七个小时的硬座，原本带小孩儿，应该买软卧。奈何这两年岗钦突然火起来变成了旅游胜地，哪怕不是假期，去玩的人也很多，唐峥票定的急，没抢到软卧，好在七个小时也不算特别久。

　　两人的座位是三人排，靠里的那两个，唐峥先把程愿放到靠窗的位置，又依次把行李箱和背包放到行李架上才坐下。
　　过道还有不少人通过，车厢从安静渐渐变得热闹，程愿睁大眼睛左看右看。

　　唐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程愿冲他笑了笑，然后整个身体倚在了他的手臂上，半搂着，小手指沿着胳膊上那条青筋顺着滑下去。
　　唐峥笑了下。

　　这么安静、平和的时光，唐峥是有多久没体会过了，记不清了。他侧头看着外面，不断闪过的高楼和高架桥，被大片的田野替换，又被河流替换，那河面上波光粼粼。
　　直到下一站，火车停下，他才回了神。
　　火车下了一波人，又上了一波人。

　　一开始对面坐的是一对夫妻，但这一站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女人。
　　唐峥本来是垂着眼睛的，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浅黄色平底靴，铺在靴子上面的是印着大朵红花粉花的淡黄裙子。

　　唐峥撩眼看去，一个皮肤白皙，可以说非常美的女人坐在了唐峥对面。
　　唐峥看过去的时候，女人察觉到视线，冲他笑了笑，正巧阳光照在她面容上，很明媚。

　　明媚的有些晃了他的眼，唐峥抿唇笑了下，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回应。

　　唐峥看着贴在手臂上的小家伙，不知道是不适应火车，还是累坏了，一直睡着。他抬手拢了拢程愿耳边的碎发，她挺敏感，不乐意地哼了两声，唐峥轻轻地拍了拍，程愿这才又接着睡。
　　可能是靠了一会儿，睡深了，程愿的头一直不停地往下滑。唐峥本来是用手支着，现在支不稳了，他干脆把程愿横抱过来，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头冲着有人的那边。
　　这火车要坐七个小时，程愿睡了能有五个小时，中间醒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还去了个洗手间，然后回来又睡了，依旧是在唐峥怀里。

　　临到最后一个小时，唐峥也有点熬不住了，在列车经过一个长达三分钟的隧道时，车厢里突然暗下来，他也跟着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唐峥虽然闭着眼，但出隧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还是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漆黑突然变得泛黄。他没睁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靠了得有三四十分钟。
　　他其实挺疲惫的，也困得很了，但就是睡不着，耳朵里能清晰地听到前方到站的播报，意识也非常清晰地琢磨着回岗钦之后的事。
　　对，忘了问程游，有没有给程愿请假，程愿今年刚上一年级，才上了一个多月的学，就要请半个月的假。

　　就在想着的时候，唐峥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像铅笔快速且不间断落在纸上的声音。
　　他慢慢睁开了眼，然后看到对面的女人，交叠的腿上放着一个本子，他眯了眯眼，看着像速写本。
　　夕阳将人分成了一半明一半暗，尤其是那一身的红粉花朵印在浅黄色的裙子上，张扬得过分。
　　唐峥的视线从女人的棕黄色的发顶，滑落到挺俏的鼻尖，她正半低着头看着本子，右手不停地抬笔画着。
　　唐峥没有这么仔细看过人画画，她的拿笔方式跟唐峥见过的，写字的拿笔方式完全不一样。
　　那支笔松松垮垮的，搭在右手大约食指接近虎口的地方，笔尖端落在中指第一指节的位置，大拇指轻轻抵上去，由灵活的手腕带着不停地上下滑动。
　　连带着手腕上那串小骷髅金色手链，也不停地晃动，一闪一闪地反着太阳光。

　　她的手指匀称修长，肌肤细腻，在不停滑动时，手腕内侧会一次次露出，唐峥看到了从她手掌心往上延伸，一直没入到袖子里的，极细的一条纹身线。

　　正入神时……

　　笔突然停了，唐峥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了女人带着笑意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