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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当偕老 汝二人,当 ...

  •   成林堂今日闭馆歇业,门板上贴了大红双喜,檐下挂了一溜朱砂色的灯笼,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后院。灶间热气腾腾,帮工的婆子们进进出出,院子里摆开了八张方桌,碗碟摞得叮当响,一片热火朝天的人间气象。

      和合二仙并肩坐在正堂屋脊上,寒山捧着荷花,拾得抱着圆盒,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像两个偷懒的泥瓦匠。寒山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忙活的人们,啧啧两声:“这鱼蒸得不错,火候正好。”

      “你是来吃酒的还是来干活的?”拾得撞了他一下。

      “两不耽误。”

      两人嘿嘿一笑,纵身跃下。落在院中的一瞬间,他们的身形便化作了凡人肉眼不可见的两团清气,绕着八张方桌转了一圈。

      荷花轻摇,洒下点点莹白色的光屑,落在碗沿、筷头、杯底。凡是被这光屑沾过的器物,往后十年都不会生出霉斑与晦气。

      圆盒微启,飞出几缕七彩的雾气,钻进灶膛里,钻进汤锅里,钻进每一坛尚未开封的米酒里。日后但凡吃过这顿席的人,都会觉得那天的饭菜格外香,那天的酒格外甜,记上一辈子。

      床公床婆蹲在新房的窗台下。床婆从怀里掏出那对木雕娃娃,正要往枕头底下塞,忽然皱了皱鼻子:“有油烟味儿,灶间太近了,娃娃沾了油气就不灵了。”她四下看了看,把娃娃挪到了衣柜顶层,又扯过一件顾念的旧衣裳盖在上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床公则蹲在床边,拿一把小木槌,在床腿的四个角各敲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安床”,敲完之后,这张床便有了灵气,往后夫妻卧于其上,自然安稳和睦,不生嫌隙。

      喜神是最晚到的。她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缕绯红色的风,从成林堂的大门灌进来,沿着走廊、穿过天井、绕过每一根柱子,在整座宅子里转了三圈。

      她经过的地方,墙角堆积的陈年灰尘被一卷而空,门窗上细小的裂缝悄然弥合,连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都抖了抖叶子,重新冒出了几颗嫩芽。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一阵微风里显出身形,落在正堂的台阶前,拍了拍手。

      五位地仙几乎同时感应到了什么。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对了一下眼神。四人连忙快步走出大门,在门廊下列成一排,垂手躬身。

      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牡丹混着石菖蒲的香气。

      她从阳光里走出来。一袭红衣,烈烈如火。

      “大人,我等已按照吩咐,将此间婚礼布施完毕,二位新人定然和美圆满。” 喜神拱手道。

      “善。” 她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望了望喜气洋洋的成林堂,又望了望天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道:“好时辰要到了。”

      地仙们齐齐躬身。喜神的身形率先化作一缕绯烟散去,和合二仙紧随其后,床公床婆互相搀扶着,也消失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他们各自归位,等待着那场即将开始的人间礼乐。

      ——

      **张娘子府邸***

      一大早,我是被李婶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天还没全亮,窗户纸上一片蒙蒙的青灰色,李婶的手已经伸进了被子里,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起来了起来了!今儿什么日子你还睡!”

      我迷迷糊糊地被拽起来,冷水帕子往脸上一盖,顿时清醒了大半。等我坐到梳妆台前,才发现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东街的王婶婆、西巷的赵家阿姆、后街的孙婆婆,全是李婶请来的,都是在巷子里出了名的夫妻和睦、儿女齐全的老辈人。

      几个人围着我一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头发真好,又黑又密,有福气的。”

      “眉毛也生得好,立得住,能当家!”

      “皮肤白净,向先生好福气。”

      我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只好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

      李婶站在我身后,亲自操刀给我梳头,梳子从头皮上缓缓划过,她嘴里念着成套的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李婶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梳到一半,李婶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张娘子呢?这都什么时辰了,一会儿拜堂她得上座,人跑哪儿去了?”

      我从镜子里看她,安慰道:“李婶您别急,张娘子说了她会来的,她说话算话。”

      李婶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给我梳头,嘴里念叨着:“到时候她不來,我就顶上,总不能让你们拜堂没人受礼”。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梳妆完毕。李婶给我戴上盖头,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外面开始热闹了。

      先是孩子们的笑闹声从巷口传进来,然后是鞭炮炸开的声响,噼里啪啦的,震得窗纸都在抖。有人在院子里喊:“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我听见一阵脚步声涌进院子,紧接着是李婶中气十足的声音挡在前头:“慢着慢着!哪有那么容易就进来的?红包呢?”

      一阵笑声过后,向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稳稳当当的,带着笑意:“备好了,人人有份。”

      然后我就听见他在外面挨个儿叫人的声音:“王婶婆,您辛苦了,这点心意请您收下。赵家阿姆,多谢您来帮忙,一点薄礼。孙婆婆,劳您久等了……”

      他一个一个叫过来,每个人都不落下,名字全对得上。我听着他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说着客气话,每说一句就递一个红包,语气又诚恳又周到,活像是在给病人交代医嘱似的。

      王婶婆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嘴上还要故意刁难两句:“向先生,你这红包这么薄,不会是空心的吧?”

      “不敢不敢。”向衡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空心的事我不做,空心的人我不当。您摸摸,实心的。”

      我在屋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就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着让人憋不住笑的话,脸上还端着那副温温和和的郎中模样。

      红包战术大获全胜。几位婶婆被哄得心满意足,终于让开了一条路。房门被推开,一阵裹着鞭炮硝烟味的晨风涌进来,我的盖头下摆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停在我面前。

      “念念,”他的声音低下来,只有我能听见的距离,“我来接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婶已经在旁边扬声催促:“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说悄悄话了,快出去拜堂!”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骨节分明,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开在那里。

      我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被他牵着走出房门的时候,我的视线被盖头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地面。门槛、台阶、院子里的青砖。我一步一步走得小心,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我的,不急不躁,每一步都等我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跨进正厅的时候,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原本嘈杂的说笑声忽然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

      “听说是隔壁那个张娘子,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她怎么坐上头了?不是说顾大夫是李婶的女儿吗?”

      “说是对顾大夫有知遇之恩的‘女师傅’,所以特意拜她。可看着年纪轻轻的,受得起这拜吗?”

      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我从盖头的下缘,看见一双脚停在正厅上首的座位前。那双脚上踩着一双最熟悉不过的红鞋。

      张娘子果然准时来了!

      李婶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我松开向衡的手,与他一同转身,朝着门外的天光跪拜下去。

      “二拜高堂——”

      再转身,朝着上首那道红色身影,缓缓跪了下去。

      我低着头,看不见张娘子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上,沉沉的,温温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光。

      我与向衡对张娘子三拜过后,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忽然从盖头的下缘伸了进来,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是张娘子的手。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静静地等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比我的凉一些,指尖微微用力,握了我一下。然后她拉过向衡的手,将我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又握住他们两人的手背,覆在上面。

      四周安静了下来。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不是平日里与我说话时,那种带着促狭和慵懒的语气,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低沉与古老。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厅堂,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汝二人,当偕老。”

      她紧握了一下我们的手。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感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烙进了皮肤里,又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血脉涌遍了全身。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便褪去了,只剩下微微的余温。

      张娘子松开了手。

      然后她又伸出手来,这一次是两根手链,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出来的。那手链编得极精致,红线为底,其间织入了细细的金线,那金线泛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民间金银铺子里能打出来的成色。红线也红得不寻常,鲜艳欲滴,在光线下翻动着丝绸般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样贴在肌肤上。

      她先给向衡戴上,又给我戴上。我低下头,隔着红盖头摸了摸腕上的手链,触感温润光滑,沉甸甸的,不愧是张娘子的手笔。

      张娘子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却又比平时多了一层我捉摸不透的东西:

      “顾念,我说过此番事成,必有重谢。这是新婚贺礼,比那月老庙里求的灵验。”

      “多谢张娘子!”我笑着答道。

      “愿你们此去,路长人不散。出门去吧,顾念。” 她的声音沉稳,让我觉得莫名地安稳,好似她的祝福一定能应验一般。

      向衡扶起我,轻轻带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我将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至我的耳边,轻的像一阵若有似无的风:

      “顾念,再见。”

      我心头一紧,刚想回身确认那双红鞋还在不在,但身后的婶婆们已经簇拥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我往外推,嘴里喊着:

      “新娘子,上轿上轿,别误了吉时!”

      我被拥着往前走,脚下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满地红屑。花轿就在前面,帘子已经掀开了。

      向衡扶着我,大约是感觉到了我步伐里的那一点迟疑,低下头来,轻声问道:

      “念念,怎么了?”

      我攥着他的手指,压低声音问他:“向衡,你刚刚听到张娘子说再见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等了一息,才听到他说:“没有啊。”

      然后他回过头,越过人群望了一眼身后的正厅。鞭炮的烟雾还未散尽,红屑纷飞,宾客们挤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那正厅上首的座位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把椅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

      “张娘子,”向衡皱了一下眉,“真的不见了。刚刚还在那里的。”

      “哎呀!别磨蹭了!”李婶的声音从人群里杀出来,一把拽住向衡的胳膊把他往花轿这边推,“快送你媳妇上轿!误了吉时我找你算账!”

      向衡扶着我上了花轿,帘子放下来,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只剩下红绸帷幔滤进来的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花轿晃晃悠悠地起来了。

      我坐在轿子里,低头摸了摸腕上那根红线织金的手链,温温热热的,像是还残留着谁的体温。

      张娘子从来没跟我说过“再见”,这下真的再也不见了吗?

      我心下一阵怅然若失。

      可当轿子拐了个弯,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把我的思绪炸散了。我听着外面的热闹,知道向衡就在队伍的前面,带着我回家。

      我心里那一点点不安,也一点一点地晃散了。

      只剩下盈盈的幸福。

      刘叔早早就等在成林堂门口了。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站在门廊下像个等着迎客的老掌柜,但他始终没有跨进后院那道门。

      李婶说做白事生意的人,不准踏进喜事的内院。刘叔也不恼,就守在前后院的交界处,帮着张罗外面的茶水桌椅,偶尔伸长脖子往里看一眼,笑呵呵的。

      向衡牵着我在前厅拜了李婶和刘叔。

      等我们拜完了,她伸出手来,一手握住我,一手握住向衡,把我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却握得那样紧。

      “好好的。”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你们好好的。”

      我眼眶有些湿润。她应该在想芸娘吧?若是没有那场瘟疫,今日坐在这里受拜的,应当是芸娘和向衡。

      可是没有那场瘟疫,也不会有我顾念今日的幸福,我不会遇到向衡和李婶,没有这样的避难所,没有那样安稳的日子,也没有安稳的未来。

      新房设在成林堂的后院,是向衡平日住的那间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窗上新糊了桑皮纸,贴着大红的剪纸。桌上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火光摇曳,将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向衡用秤杆挑了我的盖头。

      红布掀起的一瞬间,烛光涌进来,我眯了一下眼,才看清他的脸。他也换了一身新衣袍,绛红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精神了许多,眉眼间带着笑意看着我。

      “看什么呢?”我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看新娘子。”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下诊断。

      我忍不住笑了。

      合卺酒是李婶端进来的。两个半边葫芦瓢,用红绳拴在一起,盛着淡金色的黄酒。我和向衡各自接过一半,手臂相交,低头饮尽。酒液入口微甜,滑过喉咙时才泛起一丝后劲,暖洋洋地漫上脸颊。

      李婶收了瓢,笑呵呵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外头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向衡告诉我,今日来了很多人,多到院子里站不下,好些人都站到了巷子里。那些人他大多不认识,都是受过成林堂恩惠的病人和家属,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自发送了贺礼来,放下东西就走,有的连口水都不肯喝。

      “有位老大爷,拄着拐杖走了三里路,就为了送一篮子鸡蛋。”向衡笑道。

      刘叔在前院扯着嗓子喊向衡该去敬酒了,被李婶骂了一嘴:“大喜日子,别报丧似的叫唤!”

      我和向衡相视一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眼神安抚了我一下,便起身离去了。

      李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她给我拆了发髻,用热毛巾敷了敷脸,又帮我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红色寝衣。说是寝衣,但透明如纱布一般,隐约还能看到肚兜上的并蒂莲的纹样图案,我脸一红,半推半就地被她换了上去。

      最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开始交代某些事情。

      她讲得非常直白。

      直白到我这个妇科医生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门外赶,“李婶你快出去吧,去帮刘叔招呼客人!”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李婶被我推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记住了啊,别光顾着害羞,头一回是会有些不舒坦,忍一忍就过去了,向先生是大夫,他知道分寸的!”

      “砰”的一声,我把门关上了。

      背靠着门板,我捂着脸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稍退了一些。

      我走到床边坐下。

      床上的被褥都是新铺的,大红色,厚厚软软的,散发着一股干净的太阳味。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合卺酒的葫芦瓢摆正,又走回床边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我盼这一天盼了很久,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当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等着那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捏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盯着身上那朵并蒂莲花的刺绣,在心里给自己默念了十遍“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念念,今天累不累?”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俯着身子看我。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温温和和的,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裡他看着我时那样。

      但他的眼神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被他那样看着的时候,我的呼吸忽然变得不太顺畅,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悄悄地爬上了脸颊。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皱了皱鼻子,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脱口而出:“你……喝多了?”

      向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他抬起袖子,在我面前抖了抖,湿漉漉的,散发着浓重的酒味。

      “是它喝醉了。”他说,“我滴酒未沾。”

      我怔了一瞬,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向大夫,你学坏了!”

      “非也。”他一边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一边脱去这“喝醉”了的外袍,漫不经心道:“为夫明明是学好了。你的鼻子向来最灵,闻不得异味,一身酒气怎么跟娘子洞房花烛呀?这可是头等大事。”

      我看着只着中衣走来的他,我的脸彻底红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寝衣的领口缓缓滑下去,又滑上来,最后停在我的脸上。那目光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带着温度,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矜持温柔,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一把扯过身边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进去,缩成一团。

      向衡笑出了声,他俯下身,他的气息笼罩着我。

      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透过厚厚的被子传进我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知道是哪个要命的小狐狸,”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慢悠悠的,带着笑意,“往日里天天撩拨我,我说让你等着,这不是等来了这一天了?”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我的脑袋。烛火在他身后跳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念念,你该还债了。”

      “你胡说!我没有撩拨你!我只是……”我据理力争,“闹着玩的!”

      “闹着玩?”他挑了挑眉。

      我还想再辩解几句,但话还没出口,一股滚烫的气息便涌了上来。向衡翻身上来,连人带被把我搂进了怀里。

      “那……”他的声音低下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轮到为夫也闹着玩一下,可好?”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不好?” 见我不回答,他又催促地问了一遍

      “……好。”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吻与从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再克制,不再温柔,带着男人天生的占有欲。一路向下,惊起层层战栗。

      “别怕。”他低声说,气息拂过,飘来一阵酥麻。

      我闭上眼睛,把一切交给他。我感觉自己像一艘小船,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水域中,任由水流将我带向未知的深处。

      烛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灯花。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和我红透了的脸颊。

      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哑:

      “念念,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向我。

      烛火又跳了跳,然后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和那对龙凤花烛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床帐内温度灼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娘子,此处是足少阳胆经的经筋,我需先松解这里,再行下一步,就没那么疼。”

      “向大夫,你这是在行医,还是在洞房?”

      “二者皆不碍事。医者仁心,为夫亦需护妻。”

      “胡言乱语!唔……” 我惊呼出声:“不是医者仁心吗!你倒是轻些!”

      “娘子说为夫胡言乱语?嗯?”

      “相公……相公……你字字珠玑,皆是金玉良言,妾身知错了行不行……”

      “那当然,我们可是上天注定的金玉良缘!”

      “是……相公说的都对……”

      墙角处,两道凡人肉眼看不见的身影静静地坐了片刻。床婆子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捅了捅旁边的床公。床公也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炊烟一般,悄然淡去了。

      那对藏在衣柜顶层的木雕娃娃,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男娃娃往女娃娃那边靠了靠,挨得更紧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当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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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