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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琉璃盏 从未有人对 ...

  •   两个月的时光,在望闻问切、开方抓药、与形形色色女子的低声细语中,悄然滑过。

      “顾氏医馆”在江澜城,尤其是女眷之间,已小有名气。尤其上次王妃曾派马车来接我,这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成了医馆最好的招牌——“顾大夫是信阳王府都认可的千金圣手”。于是,更多衣着体面、带着帷帽或面纱的贵女,开始悄悄叩响医馆的前后门。她们大多不是为了寻常病症,问的最多的,便是“子嗣”二字。

      我硬着头皮,在后院那间熏着安神香的厢房里接待她们。起初有些忐忑,生怕说错话惹来麻烦。但见得多了,竟也练出几分应对的“场面话”来。无非是细心聆听,温言安抚,谨慎开些调养气血、疏解郁结的方子。她们真正想要的,往往并非一剂猛药,而是一句“您身子底子好,放宽心,缘分到了自然来”的宽慰,或是一个能倾吐闺中烦忧、又确保守口如瓶的“树洞”。

      这察言观色、揣摩心思的本事,倒让我恍惚想起幼时在平康坊,揣摩娘亲阴晴不定的脾气,以求少挨顿打骂的日子。女人心,海底针,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渴望被爱,被珍视,被理解,被稳稳托住——大抵如此。

      只是,那位将我带入此地的张娘子,自王妃之事后,便再未现身。她似乎只对王妃“感兴趣”,对我这医馆的营收、人事,一概不问。我每月从进项中取出说好的那份酬劳,付了杂役们的酬劳,剩下的银钱仔细记在账上,锁进柜子,等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她来收取。这医馆,与其说是“顾氏”的,不如说是我替她暂时看管的、一个神秘的、美丽的壳。

      这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位唉声叹气的少夫人,杂役们也已收拾停当散去。我独自留在前堂,就着最后一抹天光,整理白日里积下的脉案。墨迹未干,药香氤氲,难得的清静。

      “顾大夫。”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头,心头莫名一跳。

      顾衍——长君,正站在医馆门口,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文士长衫,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与向先生那种内敛克制的温和截然不同。他身上的衣物料子不算顶贵重,但颜色搭配得极为悦目,腰间的玉佩、香囊、荷包,一样样都透着精心打理的讲究。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柔光,远远看去,确实称得上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大人。” 我放下笔,起身迎道。

      “顾小姐客气了。” 他拱手一礼,笑容不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略一迟疑,引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那间专为贵客准备的厢房。这里比前堂更私密,也……更显医馆的“底蕴”。

      顾衍随我进来,目光并未立刻落在我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慢悠悠地环顾起室内陈设。从墙角多宝阁上摆的一只天青釉玉壶春瓶,到窗下矮几上那尊鎏金狻猊香炉,再到壁上挂着的一幅仿前朝大家的《杏林春暖图》……他竟能一一说出出处、窑口、典故,甚至连那幅仿画的笔法特点,都能点评一二。

      我听得有些晕乎,只能讷讷点头。这些摆设,都是张娘子不知从何处弄来,我只是觉得好看,摆着便是。从未想过,一只瓶子、一幅画,背后还有这许多说道。文化人……果然懂得多。

      他点评完毕,才将目光落回我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顾小姐年纪轻轻,便能经营起如此雅致不凡的医馆,想必……家学渊源深厚吧?”

      我心里一紧。张娘子的存在是个秘密,她显然不愿被人知晓。可这医馆明明白白叫“顾氏”,我若说不是我的,又显得欲盖弥彰。

      “是……家中一位远亲的产业。” 我斟酌着词句,垂下眼,“并非我的,我只是……帮着打理一二。”

      “哦?远亲?” 顾衍挑了挑眉,眼中兴趣更浓,“能置办下这般产业,顾小姐这位远亲,想必也非寻常人家。不知……是否也在京城?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些渊源,认识呢。”

      “不,不在京城。” 我连忙摇头,语气肯定,“我家……从未入过京城,也从未听说过有京城的亲朋。”

      我生怕他再追问下去,赶紧转移话题:“不知顾大人今日登门,有何要事?”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叫长君即可。今日前来,是替王妃……报个喜信。”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喜色:“王妃昨儿诊出了喜脉。”

      我一愣,随即心头涌上真切的欢喜。成了!张娘子的药果然神效!王妃的心结也开了,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只是,” 顾衍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歉意,“前三个月,按规矩不好外传。王妃心中感念顾大夫,本想厚赏,又恐动静太大,反而不美。特令在下先来报个喜,也……希望顾大夫能得空再去一趟王府,为王妃看看胎相,安一安心。”

      欢喜过后,那熟悉的、如坐针毡的感觉又悄然爬上心头。还要去?那深宅大院,每一次踏入都让我神经紧绷。可……这是王妃的请托,关乎皇嗣,我有什么理由推拒?

      我暗自咬牙,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王妃信任,是民女的荣幸。民女……自当从命。”

      顾衍似是松了口气,笑容加深:“那便好。王妃说了,顾大夫是她的福星。”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顾大人……是王妃身边的亲信?这等报喜之事,也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

      他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腼腆:“说起来,我也算沾亲带故。我母亲与王妃的母亲,是闺中蜜友。家道中落得早,我自幼便在已故的章老将军府中附学,读书,也胡乱学了些拳脚。后来……便随王妃来了江澜城,在王府混个闲职,抄抄写写,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原来如此。是王妃母家的远亲,自幼在将军府长大,怪不得能得王妃信任,替她跑这等私密之事。也怪不得……他对我这般“顾小姐”、“顾大夫”的称呼如此自然,甚至知道我的全名。王府的关系网,果然盘根错节。

      解释了来意,顾衍却似乎还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站在窗边,一双眼睛含着笑意,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目光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但又不似陈公子那个纨绔子弟一般如狼似虎的眼神,就是静静地欣赏。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日影早已西斜,天色昏黄。平日住在医馆后院看守的哑仆,许是见我一直没出来,又见有客,早已默默地将廊下的灯笼一一点亮。昏黄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厢房内。

      顾衍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着那渐浓的暮色和点点灯火。他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身,面对着我。

      “顾姑娘,”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已经……掌灯了。你晚膳……可有什么打算?”

      我其实想说,小厨房里,张娘子安排的仆役早已为我备好了饭菜,就温在灶上。她虽然神出鬼没,但在“包吃住”这件事上,从未亏待过我。

      可是,话到嘴边,我看着顾衍那双含着期待、微微发亮的眼睛,又想起那日他在王府巷子策马而来、阳光下拉出长长身影的飒爽模样……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没……没什么安排。”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衍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子,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那……真是巧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轻快,“我今儿也下值得早。城南新开的群荟楼,听说上了新菜单,楼下还有从苏杭请来的班子表演,很是热闹。不知……顾姑娘是否赏光,让在下冒昧邀请,一同去尝尝鲜?也算……庆祝王妃的喜事?”

      他的邀请直接而坦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让人难以拒绝。

      我看着他那张笑意盈盈、在灯笼暖光下更显英挺的脸,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好。” 我听见自己说。

      群荟楼果然气派非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顾衍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刚踏进门,跑堂的小二便热情地迎上来,一口一个“顾公子”,径直将我们引上了二楼位置最好的一间临窗雅座。连酒楼的老板都亲自过来招呼,满脸堆笑。

      顾衍并未如向先生那般,将菜单递给我,问“你想吃什么”。他只是气定神闲地坐着,听老板报了一串菜名,然后随意地摆了摆手:“就按你报的,都来一份尝尝。再温一壶你们店最好的梨花白。”

      老板连声应下,躬身退去,从头到尾,没提半个“钱”字。

      我暗暗吃惊。这一桌子菜,加上好酒,所费定然不赀。他一个王府的“闲散文书”,出手竟如此阔绰?这做派,这财力……远非他口中“混口饭吃”那般简单。

      菜很快流水般呈上。雕花漆盒,细瓷碗碟,盛着各式各样的珍馐。并非全是我爱吃的口味,有些过于甜腻,有些又太过清淡。顾衍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含笑看着我,时不时为我布菜。

      当我对着其中一道蜜汁火方微微蹙眉时,他立刻察觉,招来小二:“这道菜,撤了。”

      “啊?这……” 我有些无措,“太浪费了。”

      “不好吃的东西,留在桌上,才是浪费心情。” 他笑了笑,语气理所当然,“顾姑娘不必在意,尝尝这个,清蒸鲥鱼,是这里的招牌,鲜得很。”

      从小到大,我从未遇到过对我如此……慷慨,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人。娘在世时,日子紧巴,能有口热饭吃已是难得。在成林堂,向先生也会照顾我的口味,但总是温和的、有分寸的,从不会如此……不问价格、不管喜好、只因“不合口味”就随意撤换。

      而这个人,还是个样貌不俗、气度翩翩的年轻男子。

      窗外的表演已经开始。丝竹悦耳,歌声曼妙,一群身姿窈窕的舞姬正在楼下高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如仙子凌波。我看得有些入神,忍不住回过头,想跟他分享这难得的景致。

      “长君公子,你看那……”

      话未说完,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从对面座位起身,站到了我身侧后方,离得很近。我一回头,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额发。

      他微微俯身,就着我的视线,看向楼下,脸上带着笑意,低声为我解释:“这是《霓裳羽衣舞》的改编,看那领舞的姑娘,水袖功夫极好……唱的是前朝白乐天的词,‘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用的是新近流行的‘水调’腔……”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令人安心的磁性,气息间有淡淡的、好闻的松墨香气。我听着他的解说,看着楼下如梦似幻的歌舞,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的幸福感。

      不真实,却……让人贪恋。

      宴罢,顾衍并未从前门离开,而是熟门熟路地引着我,从群荟楼的后院穿出。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另一条我从未在夜间来过的繁华长街!今夜似是什么节庆,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绵延不绝,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气弥漫,箫鼓喧闹,鱼龙飞舞。孩童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笑语盈盈。小贩的吆喝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我几乎看呆了。我很少在夜晚出门,更少来到这般热闹的集市。成林堂的生活规律而清静,向先生不喜喧闹,我也习惯了药香与书卷为伴。眼前这鲜活泼辣、流光溢彩的人间烟火,瞬间攫取了我全部心神。

      我痴迷地挤到一个摊位前,看老师傅用灵巧的手指,将普通的草绳飞快地编扎成栩栩如生的小狗、小马、蝴蝶……精致可爱。我忽然想起,向先生也曾用晒干的药草梗,随手给我拧过一只歪歪扭扭的草绳小狗,虽然粗糙,却让我宝贝了许久。

      正看得出神,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头。

      是顾衍。他不知何时离开了一会儿,又回到了我身边。灯火映着他含笑的脸,眉眼温柔。他手上,提着一盏灯。

      不是寻常的纸糊灯笼,也不是草编的玩具。那是一盏极其精美的鎏金琉璃灯盏。灯架是细腻的鎏金铜丝缠绕成缠枝莲纹,中间镶嵌着数片打磨得极薄、透亮如水的琉璃,琉璃上还用珐琅彩绘着精致的喜鹊登梅图。此刻灯芯已被点燃,暖黄的光芒透过五彩琉璃折射出来,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灯。

      “顾姑娘,” 他将灯递到我面前,声音在喧闹的集市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今日……答应陪我。我来江澜城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我看着那盏璀璨夺目的灯,又看看他真诚含笑的眼,脸上发热:“这……这太贵重了吧?我不能收……”

      “小东西而已。” 他不由分说,将灯柄塞进我手里,指尖无意间碰到我的,温热一触即分,“姑娘医术精湛,心地仁善,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怕我那位王妃姐姐,日后给姑娘的赏赐,只多不少。到那时,这等小玩意儿,姑娘怕是都看不上眼了。”

      他话说得俏皮,带着恭维,却不让人讨厌。

      我握着那沉甸甸、凉浸浸又透着暖意的灯柄,心里那点推拒,在满街华灯和眼前人灿烂的笑容里,慢慢化开。

      “怎么会……” 我低下头,看着琉璃灯里跳动的温暖光焰,声音轻轻的,“我也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小东西’。”

      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琉璃灯太过晃眼,让我产生了错觉。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一个灯火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有一抹极其熟悉、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颀长身影,青衫寥落,正静静地面向这边。

      是……向先生?

      我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抬头,定睛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笼影子,和匆匆走过的陌生行人。

      是我看花眼了吧……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那样站着朝这边看?

      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个正着。

      “怎么了?” 顾衍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看到熟人了?”

      “……没,没有。” 我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灯太亮,晃着眼了。我们……走吧?”

      顾衍将我送到我住的那条巷子口,便停下了脚步,分寸把握得极好。

      “就送到这里吧,顾姑娘早些休息。” 他拱手道别,笑容在巷口昏黄的灯笼下,显得温和有礼,“今日,多谢赏光。”

      “是我该谢谢长君公子款待。” 我也还了一礼。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我提着那盏过分美丽的琉璃灯,慢慢走回巷子。路过李婶家时,我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方才在集市上特意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的桂花头油和茉莉香膏,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李婶看见是我,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念念!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快进来,灶上还温着汤……”

      “吃过了,婶子。” 我笑着将东西递过去,“路过集市,看到有卖这个,给您带点。”

      “哎哟!又乱花钱!” 李婶嘴上埋怨,眼里却满是欢喜,接过去闻了闻,“就是这个味儿!你刘叔老说我头上油烟味重,这下可好了!”

      她拉着我进门,絮叨着:“你呀,也是忙,好些日子没来婶子这儿吃饭了。今儿倒是巧,我跟向衡也刚从集市回来,买了好些过冬存的干货。回来路上,我还跟向衡说,好像看见个背影像你的姑娘。他还特意折回去找了一圈,回来跟我说‘没有,婶子你看错了’。我就说嘛!我怎么会认错!我们念娘的背影,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是不是你?”

      李婶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几乎没听清。

      原来……不是幻觉。

      他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顾衍,看见了那盏琉璃灯,看见了我脸上……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陌生的笑容。

      我心里那点因为今晚喧嚣热闹而生出的、轻飘飘的喜悦和微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偷来的糖果,还没来得及尝出甜味,就被人撞见了赃物。

      我勉强对李婶笑了笑,借口累了,将琉璃灯紧紧抱在怀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隔壁那扇属于“张娘子”、也暂时属于我的院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推开门,走进那满院在秋夜里依旧违背时令、沉默盛放的红牡丹丛中。琉璃灯的光芒,将那些浓烈如血的花朵,映照得更加妖异,也……更加寂寞。

      今夜无人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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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