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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顾长君 一介文官, ...
第二次进王府,为王妃做第二次药水冲洗。
这一次,周嬷嬷引我进去时,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暖阁里,章仪王妃已屏退了旁人,只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缎长裙,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见到我,她眼睛一亮,竟主动起身迎了两步:“顾大夫,你可算来了!”
语气里的亲近,与上次的矜持试探判若两人。
我连忙行礼,她已拉我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从京中哪位贵女出嫁的排场不如她当年,到府里新来的厨子做点心甜得发腻,再到后园那几株她精心打理的牡丹生了虫……事无巨细,仿佛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心里却暗暗叫苦。她说的这些,尤其是涉及京中旧人旧事的,我敢听,却实在不敢接话,更不敢深想。娘当年在平康坊,不过是因为接手了某个大太监名下的管事权,最后就落得那般下场。达官显贵们的恩怨纠葛,于我而言,无异于深不见底的漩涡,沾上一点,就可能万劫不复。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话题引向别处,或只是专注手上的事。
可当她说到,夜深人静时,想起被问斩的父亲,心头如何绞痛;想起早逝的母亲,如何思念成疾;想起自己在这陌生王府的深深庭院里,如何感到刺骨的孤独……那些话语里的凄楚与无助,便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手上清洗的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更柔。听着她的哽咽,看着她强作镇定却依旧泛红的眼角,我那些安慰的话,便不由自主地,一句一句,从心底流淌出来。
“您要多吃些,睡好些,把精神养足了。心里头的事,就像这药水,一遍遍冲,一遍遍洗,总能慢慢淡去的。”
我说得笨拙,却异常诚恳。那些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她,不如说,是在复述那些年,无数个孤寂难眠的夜晚,我一遍遍用来安慰自己的句子。向先生教我要“活在当下”,李婶用柴米油盐的温暖告诉我“日子总要过”,而我自己,在无数次的泪水中,学会了对着冰冷的墙壁,低声说“会好的”。
如今,我把这些从自己血肉里长出来的、带着痛楚与希望的感悟,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捧给了另一个同样孤独挣扎的灵魂。
第二次清洗顺利完成。临别时,王妃又赏了我不少东西,除了药材,还有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极好的绸缎,说是给我做新衣裳穿。我推辞不过,只得谢恩收下。
这一次,她甚至提出让王府的车驾送我回去。我吓了一跳,连忙婉拒。坐王府的车招摇过市?我怕是还没到家,全江澜城都知道“顾大夫”攀上王府了。这于我,于医馆,绝非好事。
我抱着那个被赏赐塞得鼓鼓囊囊、用王府特有的锦缎包袱皮裹着的大包裹,独自走出了信阳王府那扇沉重的朱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我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收获”,心里那点因为踏入王府而产生的紧张和后怕,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冲淡了些,甚至生出一丝小小的、属于市井小民的雀跃。
来都来了城南,不如去不远处的市集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给李婶买点她爱吃的桂花糕,再扯点实在的棉布回去做里衣。这绸缎虽好,但穿在身上干活,实在糟蹋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脚步轻快地朝城南最热闹的市集走去。
市集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我正站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犹豫是选那朵海棠红的,还是杏黄的,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顾大夫?真是你啊!”
我回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那个在成林堂“调戏”过我、被向先生赶走的陈公子。他今日穿得依旧光鲜,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直往我身上和我怀里那个显眼的、用王府锦缎裹着的包裹上瞟。
“陈公子。” 我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就想走。
“哎,顾大夫别急着走啊!” 他快步绕到我面前,拦住去路,脸上笑容更盛,“可真是巧了!自那日一别,小生对顾大夫是日思夜想,只恨无缘再见。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偶遇,真是缘分,缘分啊!”
我皱了皱眉,不想与他纠缠,侧身想从另一边离开。
他却像是没看出我的冷淡,目光又落在我怀里的包裹上,那锦缎在阳光下泛着内敛华贵的光泽,绝非寻常人家能用。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试探着问:“顾大夫这是……刚从何处回来?这包裹……看着可不凡呐。莫不是……攀上了什么高枝?”
这话说得轻佻又无礼。我心中涌起一股厌恶,冷下脸:“陈公子,请让开。我与你并无瓜葛,我去何处,得了何物,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 他嬉皮笑脸,又凑近了些,“顾大夫这般品貌,又有一手好医术,何苦抛头露面,做那等辛苦营生?不如跟了我,保管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比你这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几匹缎子,可强多了……”
我气结,正要发作,一个清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陈公子,好巧。”
那陈公子闻声,脸上嬉笑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讪讪地转过头。
我也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文士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站在几步开外。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容貌算不得顶英俊,但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气质清雅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气。此刻,他脸上虽带着浅笑,眼神却平静无波,静静地看着那陈公子。
“上回你在朱雀街调戏王府侍女,你父母亲自到王府赔罪,口口声声说定将你拘回家中,好生管教,闭门读书。怎的,书未读几页,又跑到这市集之上,故态复萌,调戏起良家女子来了?”
他语气不疾不徐,声音也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
陈公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上冒出冷汗,结结巴巴道:“顾、顾大人……误会,误会!我、我只是与这位小顾大夫叙、叙旧……”
“叙旧?” 被称作“顾大人”的男子轻轻挑眉,目光在我明显不悦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陈公子身上,淡淡道,“我方才听得清楚,看得明白。陈公子,若下次再见你如此行径,我少不得要亲自登门,问问令尊令堂,这‘好好管教’,究竟是管到何处去了。”
“不敢不敢!顾大人息怒!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陈公子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再不敢看我一眼,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入人群,眨眼就跑没了影。
市集上人来人往,这一幕并未引起太大骚动。我却站在原地,心跳还有些快。既是气的,也是……有些后怕。若没有这位“赵大人”解围,那陈公子纠缠起来,不知要闹成何等难看。
我定了定神,转身,对那位月白衣衫的男子福身一礼:“多谢这位……公子解围。”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我的全礼,拱手还了一礼,态度谦和:“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在下与姑娘是本家,姓顾,单名一个衍字,字长君。在信阳王府忝为文书,抄抄写写,混口饭吃罢了。方才,是与姑娘前后脚出王府的,姑娘行色匆匆,想必未曾留意。”
信阳王府的?文书?我心中微凛。他认得我?还知道我刚从王府出来?
“顾……大人知道我是大夫?” 我试探着问。
顾衍——长君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冲淡了方才面对陈公子时的淡淡威压:“姑娘说笑了,毕竟刚刚那陈公子一口一个‘顾大夫’。再说,王妃是何等身份,能近身侍奉的,又是一位年轻女医,这等事在王府内宅,算不得秘密。下官职司所在,略有耳闻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王府果然是深潭,一颗小石子投下去,也能漾开层层涟漪,传到这“一介文官”耳中。他这般客气有礼,是巧合,还是……有意?
“原来如此。” 我垂下眼,不想深究,“那就……多谢顾、顾下官……哦不……”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有些无措。
他似乎看出我的窘迫,温声道:“姑娘唤我‘长君’即可。‘大人’二字,愧不敢当。”
“长君……公子。” 我仍加上了敬称,不敢怠慢。这大约就是戏文里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吧?待人接物,分寸得当,礼节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看不透深浅。
不知怎的,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向先生对李婶说的那句:
“若我接受了念娘,来日她寻得一年龄相仿,心意相投之人,我当如何自处……”
我心里猛地一刺,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
我抬起头,对顾衍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多谢长君公子今日解围。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我不再看他,抱着我的大包裹,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快步离开了市集。连原本想买的桂花糕和棉布都顾不上了。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莫名让人心慌的“偶遇”,回到我那间小小的、属于我的医馆后院。
走出去一段,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市集喧嚣,早已不见那月白色的身影。
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叫我“顾念小姐”。他连名带姓都知道。
王爷的“一介文官”……
我连王爷的衣角都没见过,我的名字,却已经传到王府前院的文官耳中了?
这潭水,太深了。
我心下默念,要尽快,尽快把第三次药给王妃用了。然后,就不要再踏入信阳王府了。这份“恩宠”和“机缘”,令人不安,也令人害怕。
最后一次进王府。
这一次,周嬷嬷早早便派了王府的马车,直接到医馆后巷来接我。马车上,周嬷嬷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话也多了起来。
“顾大夫,您是不知道,王妃近日,心情可是大好!与王爷……咳咳,”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出了褶子,“琴瑟和鸣,蜜里调油似的!虽偶有小争执,但我们王妃如今也学会了……适时服个软,撒个娇。王爷是日日都宿在王妃院里,那些个妾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牙都快咬碎了!”
我听着,只是微笑,心里却想,张娘子的药,加上王妃自己想通了,放开些心结,这局面好转,倒也在情理之中。
到了王府,暖阁内。今日王妃气色极好,比往日更添几分娇艳。见到我,也不再抱怨什么,只催促我快些。
清洗时,我却看到了一些不似带下症的泛红痕迹。
我抬眼,看了看躺在榻上、脸颊绯红、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的王妃,心中了然。
大着胆子,我低声调笑了句:“王妃近日……想来是过得极为滋润了。只怕……这好消息,也快近了吧?”
“呀!” 王妃轻呼一声,伸手在我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脸上红霞更盛,嗔道,“你这未出阁的姑娘,说话怎的如此直白!也不知羞!”
我见她并非真恼,反而有几分羞喜,便也狡黠地眨了眨眼,一边为她涂抹上些清凉消肿的药膏,一边笑道:“王妃训诫的是。不过……王妃您当初与民女诉病时的直白,也令人称奇呢!”
“好你个顾念,竟敢打趣我!” 王妃作势要打,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并无半分怒意。她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憨与依赖,“我就是喜欢你这般直白的性子。京城里那些人,弯弯绕绕,一句话里藏着十八个意思,听得人心累。原以为到了这小地方能清净些,谁知……也不遑多让。”
她顿了顿,撇了撇嘴,抱怨道:“不说别的,就我们府上那个小姑子,长乐郡主,今年才十岁,人小鬼大。前些时日,王爷不大来我院里,她见了我,连个笑脸都欠奉。这几日,见王爷常来,便‘嫂嫂’长、‘嫂嫂’短,日日往我院里跑,献殷勤,好不烦人。”
我听着,只是微笑,不敢接话。我只专心手上的事,将后续需要注意的饮食、进补等事项,细细叮嘱了她一遍。
张娘子的药,神效非凡。而以王妃如今的身体状态和心境,有孕,恐怕真是早晚的事。
一切处理妥当,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告辞。
王妃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她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不舍:“顾大夫……你、你今日留下,陪我一同用晚膳可好?我让宫里出来的御厨给你做好吃的……”
我心下一软。眼前这位华服盛装的王妃,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比我还小一岁、离乡背井、在这深宅中感到孤独的女娃娃。她依赖我,信任我,将我当作在这陌生之地,唯一能说说体己话的人。
我几乎就要点头答应。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稚嫩却带着刻意甜腻的女童声音:
“嫂嫂!嫂嫂!长乐来陪您用晚膳啦!”
珠帘一挑,一个穿着粉色宫装、头戴珠花、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蹦跳着进来。她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进门便扑到王妃身边,亲热地抱住她的手臂,小脸仰着,满是依恋。
这就是那位“长乐郡主”了。
王妃脸上的脆弱瞬间收起,换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笑容,轻轻拍了拍郡主的手。
长乐郡主这才像是刚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天家贵女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她并未与我说话,甚至未曾点头,仿佛我只是这屋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我心中了然,立刻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民女告退。”
王妃张了张嘴,似乎想留我,但看了看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小郡主,最终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歉意:“……那,顾大夫慢走。周嬷嬷,替我送送顾大夫。”
“是。” 周嬷嬷应声。
我转身,快步走出暖阁,走出那重重庭院。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菩萨保佑,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要再有第四回了。就此别过吧。
走出那扇象征天家威严的朱红大门,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觉得心头那无形的重压,似乎松了一松。
正要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远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黑色骏马,正沿着宽阔的街道飞驰而来。马背上,一个身着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耀眼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是顾衍,长君。
他驭马的技术极好,那马在他□□驯服乖巧,速度极快,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王府大门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侍卫,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属于年轻男子的飒爽与力量。
他似是有急事,下马后便快步向府门走来。然而,在即将踏入大门的前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门侧阴影里的我。
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同于那日在市集上温润含蓄的浅笑,也不同于方才处理“急事”时的凝肃。那是一个很自然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极为灿烂的笑容,仿佛阴霾天空中忽然透出的一缕金色阳光,毫无预兆,却耀眼夺目。
他朝我微微颔首,客气地一拱手,声音清朗:
“顾小姐。”
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扇沉重的王府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深的庭院之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些怔忪。
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声清朗的“顾小姐”,眼前还晃动着那个阳光下耀眼的、骑马飞驰而来的身影,和那个转瞬即逝的、灿烂笑容。
心道,这顾长君……
不是自称“一介文官”,在王府“抄抄写写,混口饭吃”么?
怎的……马也骑得这般好?
那般身手气度,可不像是个终日伏案、与笔墨为伍的寻常文书。
这信阳王府里的水,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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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