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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考察团的到来 第二天陈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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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武醒了过来,母亲让他在家多休息一天,他觉得烧已退,还是坚持去了厂里。
到了厂里没多久,陈武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省里的,区号明显显示着,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接啊”,另一个声音在说“万一是不好的消息呢”。
他鼻息粗重,一下一下地起伏着,胸口也随之明显地上下波动,手指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陈武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北方特有的儿化音,听起来像是机关单位里的人。
“我是,您哪位?”陈武压低声线,尽量平静地说道。
“我是全国供销总社经济发展部的,姓赵。陆易明陆总向我们推荐了你们‘石侨兄弟’的产品,我们看了资料,很感兴趣。下周我们会派一个考察组去石侨镇,实地了解你们的生产情况和产品品质。”
陈武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赵主任,欢迎欢迎,我们一定积极配合。”
“不用紧张,就是正常的考察。具体时间确定了,我会提前通知你。”对方语气如常。
“好的,好的,谢谢赵主任。”陈武尽量保持平静心态。
可挂了电话,陈武握着手机的手却在发抖,眼睛都没眨一下。
阿水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他怎么了,他呼吸急促说省单位要来人了。
阿水起初都没反应过来,说来谈订单的,陈武滋了一声说供销社,而后他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原料筐差点掉在地上。
“省里?政府单位的人要来咱们这儿?”
“全国供销总社的,考察团。”
阿水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他放下原料,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拜了拜。“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陈武看他这个样子笑了,不过他可没空跟他一起拜祖宗,他已经开始盘算了。
考察团来,要看什么?
车间要彻底打扫,设备要调试到最佳状态,工人的操作要规范,卫生要达标,产品要准备好样品,还要准备一份汇报材料......
他疾步走向办公室,从桌上拿出本子,一条一条地列,列了整整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作战地图。
他先去找了陈文。陈文正在店里跟客户谈生意,看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对他说了句“稍等一下”,
他就一个人默默找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等着,陈文把客户送出店后,才招呼他,“什么事?”
陈武转头看了看门外,又转头跟陈文说,“哥,省单位要来人了,说是全国供销总社的考察团。”
陈文抬眼望向他,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陈武滋着个大牙,内心激动,手里还握着本子,“下周。具体时间还没定。”
“你准备好了吗?”
陈武把手里的本子放到陈文面前,翻找自己写的乱七八糟的内容给他看,“还没......就是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才来找你商量的。你教教我呗。”
陈文看着那两页密密麻麻,鬼画符的字,沉默了几秒。
他翻开了下一页干净的页面,从抽屉里拿了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第一,车间卫生。从设备到地面到墙面,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有死角。
第二,工人形象。统一服装,戴口罩和帽子,操作规范。
第三,产品品质。准备好样品,每一种规格都要有。
第四,汇报材料。你要能说清楚‘石侨兄弟’是什么、怎么来的、要往哪里去。”
陈文虽然字也一般,但胜在工整,每一笔都刚劲有力,一眼就能看得明白。
陈武一条一条地看着跟读着,陈文写完后,他又说。
“哥,汇报材料我不会写。”
“我帮你写。”陈武伸长脖子和头,半趴在桌上,屁股离开椅子,陈文看了眼,出手拍了下他这个奇怪的趴桌姿势。
陈武立马老实退回去椅子上坐好,他又开口道,“那车间卫生呢?”
“让阿水帮你盯着。”陈文端起紫砂壶喝了口茶。
“那工人培训呢?”陈武又往后,挪了挪屁股。
“我帮你做。”陈文淡淡地说。
陈武微微偏头看向他,眯起眼睛微笑着。“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陈文沉默抬眼,嘴角翘了一下。“少给我戴高帽,我只能尽力帮你,其他的还是要你自己来做。”
从陈文那里回去后,整个工厂进入了战时状态。
陈武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厂里,把车间里的每一台设备、每一面墙、每一块地板都检查一遍。
他用白手套摸设备,以前从来不会去摸的地方,如果手套上沾了灰,就说明卫生没做到位,便要求重新擦。
他带着工人们用牙刷把设备缝隙里的油污一点一点地刷干净,用毛巾把墙角的污渍一块一块地擦掉,用拖把把地面的水渍一遍一遍地拖干。
彩玲负责质检区的整理。她把所有的检测仪器校准了一遍,把不用的试剂处理掉,把记录表格重新打印装订。
桂芳负责包装区的整顿,把包装袋按规格分类摆放,把封口机调试到最佳状态,把废品箱清理干净。
王叔负责原料区的清理,把库存的原料重新码放整齐,把过期的辅料全部报废处理,把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陈文负责工人的培训。他把三十个工人召集到一起,从更衣、洗手、消毒开始,每一个步骤都做了标准示范。
帽子要把头发全部包住,口罩要盖住口鼻,工作服的扣子要全部扣好,不能敞着。
洗手要用洗手液,搓够二十秒,用烘干机吹干,然后喷酒精消毒。
进了车间以后,不能摸脸、不能摸头发、不能咳嗽打喷嚏对着产品方向。
工人们听得认真,做得也认真。
陈叔年纪大了,动作慢一些,但每一个步骤都不马虎。他洗完手,把手举在胸前,像做手术的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进车间。
陈武看见了,心里又暖又好笑。
父亲知道政府单位要来人的消息,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把陈武叫到院子里,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不是新的,边角有些磨损,但颜色还是很鲜艳。
陈武看着折得四四方方的红布,低头问道,“爸,这是什么?”
“你爷爷留下的。当年他被评为县里的劳动模范,县里奖的这面旗。他一直挂在堂屋里,挂了三十多年。后来老房子拆了,我把它收起来了。”
父亲把红旗递给陈武,眯着眼说,“你把它挂在厂子里。你爷爷要是知道他的孙子把紫菜做到全国,他在那边也会高兴的。”
陈武接过那面旗,手指摸着那些磨损的边角,仿佛摸到了时间的纹理。
他回到车间,找了个梯子,把红旗挂在了车间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红色的旗面在白色的墙壁上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站在梯子上,盯着那面旗,觉得爷爷就在那里,看着他。
考察团来的那天,陈武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的流程。
考察团几点到厂,几点开始考察,先去哪里后去哪里,谁负责介绍,谁负责演示,谁负责回答问题。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珠子,他用一根线把它们串在一起,反复检查有没有漏掉的。
六点,他到了厂里。
工人们比他来得更早,已经在更衣室里换衣服了。
阿水站在车间门口,检查每一个人的着装,帽子戴好了没有,口罩戴好了没有,工作服的扣子扣好了没有。
彩玲在质检区做最后的仪器校准,桂芳在包装区整理包装袋,王叔在原料区清点库存。
陈文七点到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平时正式了一些,头发打了一点发胶,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先去了车间,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不错。”
“哥,我紧张。”陈武心跳飞快,血液沸腾,手也有点不受控制地冒汗。
“紧张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领导。”陈文压了压他的肩膀又拍了拍,给他壮胆。
“那些领导不一样。”陈武依旧眉头紧锁,右腿一直微抖。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人,都吃饭,都上厕所。”陈文倒是异常冷静。
陈武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一些,他双腿来回跺了几下,尽量平复自己的状态。
他知道,陈文说得对。领导也是人,他们来考察,看的是你的产品、你的车间、你的团队,不是来挑你的毛病。
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他们自然会认可你。
考察团九点半到的。
两辆车,一辆黑色商务车,一辆灰色中巴车。
黑色商务车上下来的是北京来的三个人,赵主任和一个姓刘的副主任,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干部,姓王,做记录。
灰色中巴车上下来的是省里和市里陪同的干部,有七八个人,加上镇上的刘副镇长,浩浩荡荡地站了一排。
赵主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目光很锐利。他下车后没有直接进车间,而是站在厂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
陈武和陈文见人来了,立刻上前迎接。
赵主任站立在原地,眼神掠过陈文落在陈武身上,“陈总,你们这个厂,建了多久?”
“去年底动工,今年年中投产,快一年了。”陈武挺直背脊,言行从容道。
“规模不大。”赵主任边走边说。
陈武走在陈文前面,又和赵主任保持着小半步的距离,后面的人也跟着。
“目前不大,但我们有计划慢慢扩建。”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走进了车间。
陈武带他按照预定的路线参观,原料区、加工区、烘烤区、包装区、成品区。
每到一个区域,他都停下来做介绍,内容简洁明了,不啰唆也不敷衍。
赵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原料从哪里来?品质怎么控制?烘烤的温度和时间是多少?包装材料的卫生标准是什么?
陈武回答得很流畅,没卡壳,也没犹豫。。
陈问则陪同在刘副主任的身边,刘副主任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提问,但看得很仔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看了看手指上有没有灰。他走到设备后面,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平时不容易看到的角落,检查有没有积尘。他打开原料桶,闻了闻里面的紫菜有没有异味。
陈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有陈文跟着,他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解释什么。
陈文只是站在原地等着,等刘副主任检查完了,看着他走过来,轻声问了一句:“刘主任,有什么问题吗?”
刘副主任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没。”
王姓女干部一直在做记录,她的笔动得很快,唰唰唰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陈武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但他告诉自己,不管写什么,他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问心无愧。
参观完车间,赵主任在成品区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上面印着‘石侨兄弟’四个字和那片海浪的图案,缄默良久。
“陈总,你们的品牌,为什么叫‘石侨兄弟’?”
陈武目光落在了纸箱上的LOGO,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因为这片紫菜,是我和我哥一起做的。我种紫菜,我哥帮我跑市场、管财务、拉业务。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石侨兄弟’。所以叫‘石侨兄弟’,不是一个人的,是两兄弟。”
赵主任回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你哥今天在吗?”
“在。”陈武转过头,朝陈文的招了手。
陈文站在离副主任不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这是陈文,我哥。”陈武拉了他哥一下,把他拉近了些。
赵主任伸出手,跟陈文握了一下。“兄弟俩,一个做产品,一个做经营,分工明确。这个模式挺好。”
“赵主任,过奖了。”
考察团又看了工厂其他的地方,象征性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没再问什么,转身走出车间。
陈武和陈文跟在后面,两个人四眼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他们满意吗?
考察团在厂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陈武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攥着的手套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回到车间,靠着墙,紧闭双眼,慢慢地滑下去,蹲到地上。
阿水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武子,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说。”陈武眼睛都没睁开。
“没说就是没问题。有问题他们早说了。是吧。”阿水用肩膀去碰了下陈武的肩膀。
陈武把脸埋在了膝盖上,思考了一下,觉得阿水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