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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和哥哥击掌了 他蹲在田埂 ...

  •   他蹲在田埂上,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陈文的号码。

      “哥,陆总追加了五十万的订单,还要把咱们推荐给全国供销总社。”

      电话那头声音很快传来。

      “你说什么?”

      陈武兴奋地描述着,“全国供销总社。上千个县,上万个乡镇。”

      沉默了几秒后,陈文笑了,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畅快和兴奋的笑。

      陈武不记得上次听到陈文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从未有过。

      “哥,你在笑什么?”陈武问。

      “我在笑那些不看好你的人。他们说你不行,说你种紫菜没出息,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听到了吗?全国供销总社。”陈文言语里满是自豪的口气。

      陈武蹲在田埂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海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有去理。

      他不想理,也顾不上理。

      “武子......”陈文忽然停顿了会儿,语气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你做到了。”

      陈武吸了吸鼻子,抹掉滑下嘴角的泪。“哥,是我们做到了。”

      电话那头陈文好似感应到什么,声音微颤。

      “对,我们做到了。”

      挂了陈文的电话,陈武在田埂上坐了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面,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海面上的波光渐渐地暗了下去,渔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星星落在了水里。

      远处有一艘渔船正在返航,马达声突突突的,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陈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的膝盖有些发麻,蹲太久了,血液不流通,眼里还冒星星。

      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转向海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拜天,不是拜地,是拜这片海。

      心里默默念着:谢谢你,种上了紫菜,给了我机会,给了我长远的希望。

      他走进厂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白班和中班正在交接,工人们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吃晚饭。

      彩玲端着一碗泡面,蹲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叉子搅着面条,吃得满头大汗。

      陈武站在车间门口,拍了拍手。“大家先别走,我说个事。”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换好衣服准备走的,还没换衣服准备干的,都停下动作看着他。

      阿水端着一杯水从休息区走出来,彩玲放下泡面碗,桂芳正蹲着系鞋带,手停在鞋面上还在打结中。

      陈武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陆总追加了五十万的订单。还准备把咱们的产品推荐给全国供销总社。以后,‘石侨兄弟’可能会出现在全国上千个县、上万个乡镇的货架上。”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互相拍手。

      彩玲的泡面碗被撞了一下,阿水的水杯被挤掉的水往地上溢,但他没有发火,反而一口气咕噜咕噜地喝光了剩下的水,然后笑得最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陈武站在那里,被欢呼声包围着,被笑脸包围着,被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包围着。

      “所以......”他提高了音量,“今天晚上,我请客。所有人,吃饭喝酒,庆祝一下。”

      又是一阵欢呼。

      吃饭的地方在镇上的海鲜大排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姓蔡,嗓门大得像打雷。

      她一听说陈武要请三十个人吃饭,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把店里所有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摆上碗筷和酒杯。

      菜一道一道地上,焖羊肉、姜母鸭、清蒸海鲈鱼、白灼虾、辣炒花蛤、蒜蓉生蚝、姜葱炒蟹、紫菜牡蛎汤......

      满满一桌,堆得像小山。

      陈武端起一杯啤酒,站起来。“这杯酒,敬大家。没有你们,‘石侨兄弟’走不到今天。”

      他仰头干了。

      啤酒不烈,但喝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阿水在旁边笑着打趣,陈总好酒量,被他踢了一脚。

      阿水也端起杯子。“这杯酒,敬武子。虽然他是我老板,但他拿我当兄弟。”

      阿水也仰头干了,他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情绪上来了。

      彩玲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行不行?”

      “行!”大家齐声说。

      彩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桂芳和王叔也说了几句,都是朴朴实实的话,“在‘石侨兄弟’干活,踏实。

      最后一杯酒,陈武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

      “这杯酒,敬一个人。他今天不在这里,但他是‘石侨兄弟’的魂。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今天的‘石侨兄弟’。”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有人小声地交流着,陈文大哥,陈文大哥......

      陈武举起杯子朝着建材店的方向晃了晃,仰头一口闷了,杯子底朝天,一滴不剩。

      陈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没有走进来,车停在大排档门口的灯光外,透过车窗远远地看着。

      陈武放下杯子的那一刻,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他。

      兄弟俩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下,陈文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开车走了。

      陈武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嘴角上咧,笑得很开心。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

      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说个不停,有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听别人聊天。

      陈武没有醉,但他的脑子有些发飘,有酒精的作用,也有那些好消息的作用。

      他的脑子塞得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把阿水送到家,把他交给他老婆,然后一个人走在回厂的路上。

      镇上的路灯昏昏黄黄的,像是给他指引着前进的道路。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陈文的建材店门口。

      店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陈文坐在收银台那,面前摊着账本。计算器的声音“滴滴滴”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文的鬓角那十几根白头发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像一根根银针扎在陈武的心上。

      陈武推门走进去,陈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喝完了?”

      “嗯。喝完了。”陈武慢慢地点着头。

      “没喝多吧?”陈文抬眼看了他一眼,接着算账了。

      “没有。”他左右轻轻晃着脑袋。

      陈武趴在收银台以前放招财猫的位置,盯着陈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成品仓库的照片,放在了账本上面。

      “哥,你看。两百万的货,一半已经发出去了,另一半下个月发。”

      陈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武直起身来,“哥,你站起来。”

      陈文愣了一下。“干什么?”

      “站起来。”陈武伸手去扒拉他。

      陈文拍了拍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陈武站在他对面,伸出右手,手掌朝向陈文。

      陈文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以前被瓷砖割的。

      这只手,以前是用来搬瓷砖、签合同、算账的,现在伸向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弟弟。

      “哥,击个掌。”陈武眯着眼睛笑着,像个小孩儿。

      陈文望着他,晃了晃头,宠溺地笑着。

      他伸出手,跟陈武的手掌对在一起。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我们做到了。”陈武脸颊泛红,嘴角上扬。

      “嗯。我们做到了。”陈文一直盯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只是笑着,谁都没有说话。

      陈文把手收回去,坐回椅子上,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

      陈武找了张椅子坐了上去,靠在椅背上,仰面朝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哥,你说,全国供销总社那个事,能成吗?”

      “能。”陈武还是这么坚定地认为。

      “你这么肯定?”陈武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着那暖黄色的光,有点刺眼。

      “肯定,肯定你的紫菜,肯定你的团队,肯定你这个人。”陈文平静地说。

      陈武低下头,调整了坐姿,摊开自己的手看着。

      这双手上还有被紫菜叶子划过的细小伤口,还有被烤箱烫过的淡淡疤痕。这些伤疤,是他和这片海、这片土地、这群人之间的共同信物。

      “哥,谢谢你一直在我身后。”

      陈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以前我总犯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做什么都早放弃了。”陈武说。

      陈文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放下茶杯。“武子,你记住一句话。”

      “嗯?”抬眸望向陈文。

      陈文注视着他,神色柔和,“不管以后‘石侨兄弟’做多大,你都是我弟。这点不会改变。”

      陈武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把视线移开。

      “哥,你怎么突然这么煽情?”

      “被你传染的。”陈文移开了视线。

      但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小店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出去。

      陈武推开店门,走出去。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才低下头,把手插进兜里,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文的店里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陈文还坐着,低着头,应该在算账。

      那个陈文,在过去十几年里,他看过无数次。但今天看起来格外不一样,其实陈文从来没变过,是盯着他看的人变了。

      陈武转过身,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把影子从他的身后拖到身前,又从前边拖到身后。

      他走得不快,稳稳地,慢慢地。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偶尔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很密,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从东边横到西边,朦朦胧胧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但他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有海,有紫菜田,有陈文,有“石侨兄弟”的招牌。

      他很知足了,以前没有的,现在都有了。

      陈武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家时,早已身心俱疲,他只是褪去外套和鞋子,连洗漱的力气都彻底耗尽,扑到床上,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困意便汹涌而来,没有多余的思绪,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头开始疼了起来。但他也没有精力胡思乱想,直接拉过被子蒙上了头闭上了眼,强迫着自己沉沉地睡去。

      那一刻,只想借着沉睡逃离所有的疲惫与疼痛。

      因为赶陆易明的那批货,陈武又是赶新厂房的工期,又无休止地上着夜班,体力和脑力都紧绷着,神经始终得不到片刻放松。

      日复一日地超负荷运转,让身心都积攒了满满的疲惫,他一直硬撑着坚持,总觉得年轻的身体可以扛下所有劳累,可长期透支的身体,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深夜熟睡中,身体悄然出现不适,但他还是选择了硬撑着。

      直至清晨,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浑身发烫、头昏脑涨,明显是发起了高烧。四肢酸软无力,整个人昏昏沉沉,连起身都格外费力,喉咙干涩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的燥热。

      陈武这一刻才真切察觉,所有的硬撑都是自欺欺人,身体早已发出的预警信号。

      身体从不会说谎,长期熬夜、过度劳累、高压紧绷的状态,早已悄悄消耗光了所有免疫力。

      一场突如其来的发烧,是身体最直白的抗议。

      母亲早上叫他吃饭时,才发现他状态不对,立刻去诊所买了药回来让他服下。他迷迷糊糊地吃完药,继续睡下了。

      父亲打电话和陈文说了陈武发烧的事,陈文主动说会上厂里帮忙看着生产线。

      陈武老老实实地在家里休息了一天一夜。

      他睡着的时候,微信群里都是工人的关心。

      阿水让他安心休息,厂里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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