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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在乎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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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衍带着庄瑾告辞,直到他们走远,周其桢一直挺直的背脊才松懈下来。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咳……咳咳……”他侧过身,掩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仙君……”文舟刚刚好转的脸色霎时又变了,他顾不上自己胸口闷痛,踉跄着扑到周其桢身边,伸手想要搀扶,又不敢轻易触碰,急得声音都在发颤,“您怎么样,是不是刚才被那厮的掌风伤到了?都怪属下没用……”
周其桢咳得撕心裂肺,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摆了摆手,示意文舟稍安。
他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心口的位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压抑的闷哼。
周其桢身体猛地一颤,指缝间溢出暗红的血迹,点点滴落在他白色衣襟和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文舟瞳孔骤缩,他见过周其桢虚弱的样子,从未见他吐过血,尤其还是这样带着不祥暗色的血。
他起身要往外面跑,“宋公子还没走远,属下把他喊回来给您疗伤。”
“站住。”周其桢声音虚弱,语气却坚定,“回来,不准去找任何人。”
文舟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向他,满脸焦急不解:“仙君?”
周其桢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吃力。
“我没事。”他缓了口气,“不是庄瑾伤的,老毛病罢了。”
“可是您吐血了。”文舟的声音带着哭腔,“您以前……以前就算身体弱,也没有这样咳血的,我去告知聂仙君,他一定有办法的……”
“听着,文舟,”周其桢严肃地看着他,“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吐血,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聂匀,绝对,不准让他知道,听明白了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文舟,眼眸此刻翻涌着文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在那样的注视下,文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文舟重重低下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哑着嗓子,艰涩地吐出:“……属下,遵命。”
周其桢这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手,脱力般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不出半分暖意,只衬得他面色更加惨淡,仿若即将碎裂的玉像。
文舟不敢离开,也不敢再劝,只默默跪在一旁,用干净的衣袖,一点点擦拭着周其桢唇边和衣襟上的血迹。
每擦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云洲居外,禁制微光流转,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大雪纷飞的寒冬,云洲居常年四季如春,温暖舒适。
一道玄色身影流光般疾掠而至,在院门前骤然停下。
来人正是聂匀。
他今日只一袭简洁的玄色劲装,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只是此刻,那沉稳持重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躁,唇线抿得极紧。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已半月未曾踏足云洲居。
每次他想来,总会想起周其桢那双冷淡疏离,再也映不进他身影的眼睛,想起那些针锋相对,最终只剩疲惫的对话。
骄傲如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更怕见了面,又是徒增嫌隙。
可方才得到庄瑾擅闯云洲居,差点伤及周其桢的消息时,他正在议事堂与几位长老商谈要事,瞬间变了脸色,顾不得在场众人惊愕的目光,丢下一句“改日再议”,便匆匆赶来。
一路上,心绪翻腾,恼怒、担忧、后怕……
聂匀挥袖,云洲居的禁制对他自然无效,光华微闪,院门无声开启。
一片狼藉的室内已打扫干净,恢复如初,周其桢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那沾了他血迹的衣服吩咐文舟烧掉了。
聂匀步入内室时,周其桢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一袭素白单衣,外罩着件浅青色云纹氅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苍白。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泛黄纸页上,正看的认真。
聂匀全部心神落在周其桢身上。
半月未见,眼前的人又清减了一圈,那氅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竟有几分透明的虚幻感。
聂匀心头猛地一紧,一股混杂着钝痛和懊恼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上前几步,在周其桢软榻边蹲下来。
牵起周其桢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师兄……”
文舟侍立在侧,立刻垂下头,躬身退到一旁,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周其桢没有回复他,视线未从书页上离开。
聂匀习惯了周其桢的冷漠。
他亲了亲周其桢的手背。
“我听人来禀,庄瑾闯入云洲居,还动了手,他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
“庄瑾莽撞冲动,无法无天惯了,平时我看在宋书衍和庄家的面子上,对他多番容忍就算了,他竟敢跑到你面前……”
他看着周其桢苍白脆弱的侧脸,“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严惩……”
“不用了。”周其桢打断他的话,“庄公子已经道过歉了,他并未伤到我,他是宋公子的表弟,我不想与宋公子伤了和气。”
聂匀浑不在意地说:“宋书衍他不会说什么的。”
周其桢终于放下书,正视聂匀,“宋公子是个好人,我不希望因为我伤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聂匀看着周其桢平静的面容,忽然冷笑起来。
那笑意来得突兀,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他嘴角扯起的弧度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自嘲。
“师兄,”聂匀还握着周其桢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语气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讽意,“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其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宋书衍是个好人,”聂匀替他复述,一字一顿,“不希望因为你,伤了我和宋书衍之间的感情。”
“感情?呵……我与宋书衍的感情?”
周其桢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去,将手从聂匀掌中抽回。
聂匀盯着那只抽离的手,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蹲在周其桢腿边。
他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上神情。
“庄瑾来你这里闹事,你拦着不让我追究,说是怕伤了我和宋书衍的感情,”聂匀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上回我与宋书衍在洗剑池论剑三日,旁人传了多少闲话到你耳朵里,你不闻不问。
再上回宋书衍旧伤复发,我连夜去送药,在那边守了整晚,事后,你连问一句我都不曾。”
“还有再上回,再上上回,我与宋书衍同进同出,同饮同食,满座仙僚看我们的眼神都带了别的意味,唯独你,”聂匀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周其桢身侧的榻沿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你永远是这样,不恼,不怨,不问。”
他的指腹摩挲着周其桢下颌的弧度,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把玩一件精美而冰冷的瓷器。
“周其桢,”聂匀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压抑着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灼人的岩浆,“你到底是太贤惠,还是根本不在乎?”
周其桢被迫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慌乱。
只是一片透明的平静,如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之下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捞不起来。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聂匀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腕。
指腹搭在聂匀的腕脉上,能感受到那里鼓噪急切的跳动。
“聂匀。”他唤他。
“宋公子秉性纯良,待人以诚,他待你的心,旁人看得见。”周其桢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叶,像雪落在瓦上,“他是个好人,你应当好好珍惜他。”
聂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被人当胸一掌拍在心脉上,没有外伤,内里却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死死盯着周其桢,眼睛发红。
聂匀捏着周其桢下巴的手,忽然松了力道,手指缓缓滑下,擦过他的脖颈,最后垂落在身侧。
他后退半步,背对着天光,阴影将他笼罩。
方才翻涌的怒潮瞬间退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深黑。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聂匀转身,袍角凌厉地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来时的急切与焦躁,尽数化作一片冰封的沉默,连脚步声都沉得可怕,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停下了。
没有回头。
“周其桢。”
他又叫了他的名字。
“你说的对。”
“宋书衍待我以诚,他的心意我看得见。我这半月不来云洲居,想来你也过得很好。”
周其桢坐在软榻上,手里的书卷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膝上。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两小片浅淡的阴影。
聂匀等了三息。
然后他迈过了门槛。
“师兄体弱,好生将养。”
院门处的禁制光华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云洲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周其桢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书卷从膝上滑落,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他没有去捡。
文舟跪行过去,把书拾起来,放回榻边的矮几上。
他抬起头,看见周其桢的睫毛颤了颤。
“仙君……”
“我乏了。”
周其桢阖上眼,将脸转向窗的那一侧。
窗外阳光正好,竹叶青翠,鸟儿鸣叫。
他静静感受着。
文舟跪在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想说,仙君,您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周其桢滑落的氅衣轻轻拉上来,盖住那双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