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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喝醉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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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洲居的夜向来是静的。
周其桢已经歇下,内室里只留了角落里一盏长明灯,豆大的光晕微微跳动着,将纱帐上的云纹映出朦胧的暗影。
他侧身卧着,面朝里侧,素白的寝衣裹着单薄的身子,墨发散在枕上,呼吸轻而浅。
文舟在外室值夜,抱着剑倚在廊柱上,半阖着眼,耳朵却始终竖着。
入夜之后周其桢咳了两回,虽都压得极低,他还是听见了。
他不敢进去,仙君说过,没有吩咐不准入内。
白日里聂匀走后,周其桢在窗前坐了整个下午,一滴水都没进,晚膳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夜色渐沉,竹影婆娑,不知什么时辰了。
忽然,大门处禁制猛地亮了一下。
文舟瞬间拔剑出鞘,身形如电掠至院中。
一道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脚步虚浮歪斜,衣襟散乱,玉冠歪在一边,墨发散落了大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聂……聂仙君?”
文舟愣了一瞬,手里的剑却没有放下。
聂匀根本没有看他,径自往寝室的方向走。
他的步伐已经谈不上走了,是踉跄,跌撞,每一步都像随时要栽倒,又在倒下的前一瞬勉强撑住了。
他踩过廊下的石阶时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阶沿上,闷响一声,浑然不觉似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文舟横跨一步挡在寝室门前。
“聂仙君,我家仙君已经歇下了,您明日再……”
“滚。”
聂匀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他抬起眼看向文舟,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赤红一片,瞳孔涣散着。
文舟还是壮着胆子想要阻拦。
内室传来周其桢的声音,“文舟,你退下吧。”
文舟低头,“是。”
聂匀推开门,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门在文舟面前合上。
内室里,长明灯的光微微晃了晃。
周其桢已经坐起来了。
他披散着墨发,素白的寝衣裹着单薄的身子,赤足踩在床边的脚踏上。
月光从半开的窗扉间落进来,照在他脸上。
聂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榻边的周其桢。
那抹月白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仿若一抹随时会化开的虚影。
他痴痴的望着。
“师兄……”
他喊了一声。
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没有撑住,整个身子歪倒下去,侧躺在冰凉的石砖上。
周其桢的指尖动了动。
聂匀没有试图爬起来,只是侧躺在那里,脸贴着光滑的地板,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师兄……师兄……”
一声接一声。
周其桢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赤足踩上地面,走到聂匀身边蹲下。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勾勒出聂匀狼狈的轮廓,散乱的墨发披散在玄色衣襟上,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
“聂匀,起来,地上凉。”周其桢伸手去扶他。
聂匀被那只手碰到肩膀的瞬间,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对上烛火,又对上月光,最后对上了周其桢的脸。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水光。
他伸出手臂,死死抱住了周其桢的腰。
力道大得惊人,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周其桢被他这一下撞得身形摇晃,单薄的寝衣下,肋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都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师兄。”
聂匀把脸埋进周其桢的腰腹间,声音闷在衣料里。
“我今天……去了花楼……”
周其桢的手停在他肩上,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用力,试图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嗯。”
他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聂匀不肯起来,他像一块沉重的铁,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周其桢身上,两条手臂箍紧了那截细瘦的腰身,脸埋在那里,声音从素白的寝衣底下传出来,嗡嗡的,带着酒气。
“我包了整座楼……一掷千金……叫了十几个妓子……”
他的语声含混,断断续续,像梦呓,又像告解。
“有男有女……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周其桢垂下眼,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间的头颅。
墨发散乱地铺在他的寝衣上,黑白分明,像宣纸上泼开的浓墨。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上继续使力,想把这个醉成一滩烂泥的人从地上拽起来,“先起来。”
聂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似是没有听见周其桢的话,陷在自己的混沌里,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他们都好看……不比师兄差……有的比师兄还好看……眼睛比你大……比你亮……会笑……”
他说到“会笑”两个字时,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他们还会讨人欢心……会说好听的……会往我怀里钻……会替我斟酒……会对我笑……”
周其桢没有再应声。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只醉鬼挂在自己身上,垂落的眼睫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月光铺陈在他赤足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一丝一丝地漫上来。
“他们比师兄好多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其桢低下头,看着这张醉得失了形状的脸。
聂匀的眉骨生得极好,剑眉入鬓,此刻拧成一团,宛如被揉皱的纸。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因为酒意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酒气。
周其桢伸出手,拢了拢聂匀散落的额发,指腹擦过他滚烫的额头。
“好。”他轻声说,“我知道。”
然后他屈膝蹲下来,一只手揽住聂匀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腋下,用尽力气把他往上架。
“地上凉,起来说话。”
聂匀被他半拖半拽地从地上扯起来。
醉鬼的身体沉重,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周其桢单薄的肩膀上。
周其桢的呼吸重了几分,额头沁出薄汗,素白的寝衣被聂匀攥出了褶皱。
他架着聂匀往榻边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聂匀的头歪过来,靠在周其桢的颈窝里,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
“师兄……”
他喃喃地叫。
“嗯。”
周其桢应着,将他往榻上放。
聂匀的手不肯松开。
“师兄。”聂匀的眼睛半阖着,醉意将那张原本锐利的脸揉得柔和了些许,烛光映在他眼底,像碎了的琥珀,“师兄……”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
周其桢坐在榻边,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襟。
窗外风吹竹叶声簌簌,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聂匀散落的墨发拢到耳后,又把他歪斜的玉冠取下来,搁在枕边。
“睡吧。”他说。
“唔……”
聂匀忽然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一只手松开了周其桢的衣襟,胡乱地按上自己的额角,手指插进散乱的发丝里,用力地揉着。
“头疼……”他含含糊糊地嘟囔,声音里带着委屈,好似是受了什么天大的罪,“头好疼……”
周其桢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喝了那么多酒,当然会头疼。”
他伸手把聂匀揉着自己额角的手拿开,怕他没轻没重地伤着自己。
聂匀的手被他握住,倒是安分了一瞬,随即又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周其桢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去给你倒杯热茶。”他轻声说,试着把自己的手往外抽,“喝了会好受些。”
他刚要起身,聂匀的手猛地收紧。
那力道来得又急又猛,周其桢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往前一倾,险些整个人扑到他身上。
周其桢忙撑住榻沿,低头看去,只见聂匀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睛分明还阖着,嘴唇却哆哆嗦嗦地张开了。
“不要走。”
聂匀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惶急。
“不要走……师兄,不要离开我……”
周其桢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眼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的手,青筋从手背上浮凸而起,指节泛着苍白。
他坐了回去。
聂匀攥着他的手抵在自己胸口,那层玄色的衣袍早已揉得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和起伏不定的胸膛。
聂匀的呼吸粗重而滚烫,混着浓烈的酒气一阵阵扑在周其桢的手背上。
周其桢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他以为聂匀睡着了。
“师兄……”
聂匀突然又开口了。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的呼唤都要轻,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睫毛上沾着水光,嘴唇翕动着,那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断断续续,费尽了全部的力气。
“你当初……为什么要诬陷我是魔教内奸……”
周其桢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停了。
素白的寝衣下,单薄的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慢慢地蜷了起来,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白印。
聂匀的声音还在继续,似梦中呓语,又似在他心底压了太久,终于借着这铺天盖地的醉意,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要……把我打入万丈深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周其桢僵坐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冰冷。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垂下的眼睫在烛光里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颜色。
聂匀攥着他的那只手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扭曲了起来。
他好似又回到了万丈深渊之下。
那一年,他被深爱的师兄诬陷,亲手推下万丈深渊,他坠入无边的黑暗,瘴气涌入心脉,痛不欲生。
他在深渊里挣扎,嘶吼,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要诬陷他,为什么不肯信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
“师兄……”聂匀眼角有水痕无声地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里,“你就这么……这么想让我死吗……”
周其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