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爱尔兰历史）》平底锅上的蛋黄

4、吞噬与反刍 有个「

　　有个「咻——」的破空声，或者可能画音自己串连起来，布莱恩看到细长的黑影，风和雾拉扯，陷在里头——

　　一只箭矢。

　　风拍，黑线左偏一下。

　　再拍，右偏一下。

　　布莱恩还来不及叫出完整喊声，摇晃的铁制锥箭头轻刮过斯诺里的酒囊，连个痕迹也没落，箭矢坠在泥地上。

　　「嘎——！」乌鸦在叫，拍翅膀时离布莱恩压得很近，某个瞬间以为牠要扑向他。

　　视线是喙、黑羽、一对脚爪，擦着他兜帽飞远的同时，黑蛮子的咆哮已经炸开，好几声蛮子语的懦夫（Ergi）咒骂，紧接着是盾牌铁框哐当嵌合，还有拔剑声，

　　盾牌压了上来，有皮肉被扎破，小伊格朝后退的代理人喊：「…符木是干净的！快告诉他——」

　　「狗嘴闭上！」凯奈夫。

　　「后面！」凯伊。然后又喊科纳尔扔下那根烂矛。

　　布莱恩拔出短剑，刃脊抵ㄧ颗颗能敲烂硬骨的圆盾铁帽，牛皮像冻硬的鹅软石剐过布莱恩脸颊，耳骨巨力贯穿他的头颅，嗡鸣声、大洋鱼脂酸腐，还有染血黏着鸟屎的深色皮盾彻底笼罩。

　　「…退、压低…退！」是凯奈夫。

　　他在退，一步、又一步，骨缝挤压发麻，右眼有深色黏汁爬进眼睛，是血，刺痛扎出泪水。

　　「进来！」声音在背后，凯伊或者小伊格，被石头拍出好几段回音，有暖流，一波波拍布莱恩的背，湿黏的古老恶臭。

　　现在。

　　像耗子，他压缩自己的骨肉，在那个热流里滚了好几下，有一个体温压上来，喘气声粗壮，是凯尔，学凯奈夫吼白蛮子粗话。

　　布莱恩膝盖和手肘抵着石道后退，黑——黑色有深有浅，布莱恩抓住一团离最近的，是湿黏的、在移动的皮靴和踝骨，凯伊被他吓了一跳发出怒吼，皮靴底往他手背一压。

　　身后黑蛮子愤怒的咆哮压进这个漆黑石缝，盾牌铁框、斧刃和岩石碰撞，蛮子也像臭虫追了进来。

　　「后退、后退！」凯奈夫吼他们，皮肉扎穿的噗嗤声和惨叫，凯奈夫大笑。

　　石道太窄了。

　　蛮子的铁衣、大盾、巨斧全成了屁。

　　洞口的光被黑蛮子肉山压成几丝线，布莱恩描出一个高大的黑影子，那个延展到尽头的应该是卡石缝的锋刃，皮革磨出闷鸣，布莱恩爬了过去，扎——

　　「啊——！」喷涌出来的黏腻热血溅满了布莱恩的手掌还有几颗弹到下巴。

　　他戳对了点。卡尔特说的那块靴子上的硬肉。

　　黑影坍缩，他切肉短刀紧跟着又一下，什么都看不见，布莱恩就是在一片死黑里抓住了好几个记忆画面：盾墙、欧康、蹲低只能看到战士们的腿…

　　还有脖颈。

　　倒地的肉皮甲或铁衣上缘裸露的皮膜，短刀猛压卡进，硬肉抽搐咬刃，布莱恩掌骨滑脱好几次才拔出来。

　　总之，没动，是团烂肉。

　　他的刀割过野猪炖肉、老阉牛、累死的驮马，现在也喝过蛮子血了。

　　还有其他方向在惨叫，石墙压得声音乱窜，远近布莱恩也摸不清，黑色下坠，重物砸石道，然后又一个，凯奈夫在一片哀号声中学黑蛮子吼懦夫，好几声，和洞口的斯诺里做一场奇怪的盾墙叫骂。

　　「…没卵蛋的狗东西…只会躲女人袍子…」凯奈夫肯定想给斯诺里灌火，把人也骗进石缝。科纳尔也加入叫骂。

　　斯诺里的声音抽离。

　　烟。

　　先是很淡，钻进鼻管也就是另一个瘙软骨的怪味。那会布莱恩在解决另一团肉，凯奈夫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大声抱怨躺石头上的烂肉没点油水，身上摸不出什么屑。

　　「嗡——」石头之间有个细微挤压声，巨石颤抖渗进骨缝。

　　烟味挤占了所有气味，那是混合了湿麦秆、腐草和牲畜粪便的黏浊，直接勒紧了喉管，布莱恩彻底失去了视线，连黑的深浅也辨不出来。

　　斯诺里的吼声很模糊，几个黑蛮子工匠教过的字钻进来，他在吼人封口。

　　这群该死的蛮子扔了几团燃烧重烟的湿烂渣，皮革抵进来的嗡嗡声转成一种壁缝的奇怪呻吟，「——吼嗷。」

　　流向出口的热流连同他们被堵死，气开始乱滚，脸颊、十指每一下移动都被阻挡。

　　「退！——咳、退！」凯奈夫。

　　「快！」布莱恩被呛得剧烈咳嗽，生锈的刀在喉管来回刮。他摸着石地后退，撞了好几块皮革硬物和死人。还有科纳尔，布莱恩是靠乳兄弟身上处理驮马时最后的那点马尿酸和腿硬肉认出人。还有热的黏液，浓烟里有一点铁锈，在他后退时越来越多，亚麻、石地都有。

　　凯尔受伤了。

　　「有风，跟着我！」小伊格，声音又破又尖，亚麻布料摩擦，后面——可能是凯奈夫，捏紧布莱恩的踝骨，布莱恩也抓紧科纳尔的，像那些灌木丛里乱钻的烂眼鬼，所有人骨肉挤压在一起。

　　头顶随着布莱恩往深处挤，露出几点光，很淡，但够他能磨出科纳尔摇晃的肉身，还有他们爬行的正前方，有个细长深色的裂缝，可能是塌开的石缝，石头烂掉后的土腥和粪便恶臭从里头涌出来，推那些勒喉管的浓烟，他深吸气，让腹内灌满、冲刷那些呛烟，科纳尔也在重喘。

　　石缝里是另一种黏腻、湿冷，膝盖硬骨碾碎几节发霉的死骨头，掌心下全是被雨水泡发的腐烂破布，与干湿混杂的结块粪便。

　　再爬、再爬。

　　烟没了，一股脓血烂透后的甜腥。

　　治疗棚里老戈曼点收过的白烂病战士，被逐出围栅前就是这股气，每吸一口，被土地诅咒的浊气直接糊在喉管深处。

　　四周再次黑得彻底，头顶紧缩的石板让布莱恩头颅几乎只能抵科纳尔的臀骨。

　　爬行短暂停顿的间隙，有一种湿布料、黏肉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拖行着什么，伴随着听不懂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痰的咕哝声。

　　一只手，干枯、冰冷，像腐烂的树根，扣住布莱恩的左手腕骨，指甲扎进他的皮肉。

　　腐甜像大雨砸落，布莱恩右手的短刀朝着那个皮膜扎，锋刃钝了，一层一层撞到某节硬骨卡住，不是俐落的穿透音，像枯树被扯开。

　　那只手的硬甲用力拧了他皮肉一下又松开了，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别停！」凯伊在大吼，皮靴重踹，有其他惨叫，女人在哭。

　　科纳尔那具沉重的骨肉在拉扯干瘪喘息，拖沓的爬行越来越慢，布莱恩不得不用头骨抵着他。

　　掌骨下的石头在震动，从后面追上来，越晃越大，好像数十头肥牛朝他们涌过来，牛蹄乱踏一样的震动。

　　狗屎。

　　斯诺里这坨烂渣难道搬了橡木要砸塌这个妖精洞口？

　　石板那种沉闷的挤压呻吟停顿地越来越短，好像整个石宫在大力的喘气，原本就已经狭窄得只能蹲伏的石道开始扭曲闭合，顶部砂石、黏液隔着呢斗篷打他。

　　石板在下沈。

　　掌骨、膝盖下的石面也向下倾斜，沙土像河水洪汛狂涌，夹带不知道烂了多少时日的骨粉、兽皮碎壳，还有那个一直乱窜的热流，全从他大腿、臀骨往前推，后路堵死了，砂石碎浪淹了过来。

　　斯诺里到底砸了多少根滚木？

　　这拜邪神的死鱼蛮子都不怕被茉莉根的宠物咬死吗？

　　连通地底的宫墙彻底垮了。

　　黑泥与巨石不是模糊的推挤声，而是雷鸣一样巨吼，像是一堵倒塌的铁圈盾墙，咬着脚后跟一路碾了过来，布莱恩指骨再也抓不紧石地，掌骨下是堆积上来的细沙。

　　神明的地宫被点燃恶火，石头要吞没，把他们夹成一滩黑血。

　　「轰隆隆——」

　　前方的死黑裂开了一道刺眼的白，缺口撑大，像巨物睁开一只眼。

　　奔涌的沙土流像是一只沉重的巨手，布莱恩的四肢已经深陷碎石浪，巨手轻易就把他从里推翻、冲刷出去。

　　石浪中布莱恩和科纳尔撞在一起，连同数十块滚落的碎石，一起摔进了那片堆满石楠枯枝的泥地里。

　　一个紧接着被推出来的黑影——凯奈夫，几乎被塌陷的大石块夹断了脚骨，他惨叫又咒骂，凯伊和小伊格去扯凯奈夫的臂骨，把人从那堆石块里拔了出来。

　　身后的缝隙崩塌，裂缝填满，整座布鲁.纳.博因发出一声钻耳骨缝的痛苦哀鸣，好像涂抹临终油膏人在拉扯最后的吐息。

　　混浊的烟尘被风刮走。

　　只剩死物腐甜、霉灰黏着鼻管。

　　布莱恩尝试立直腿骨，硬肉在摇，短刀不知道跑哪去了，石墙外的冷气让他擤出了那些堵鼻管的碎屑。

　　「凯尔？」他叫乳兄弟，掌骨推。科纳尔大腿硬肉弹了几下，喉管有微弱的应声。

　　「轰隆——」这回声音很短促，凯奈夫那声狗屎还没吼完就结束了。

　　布莱恩还在喘。

　　新扬起的一片浓重沙烟，地宫上扔出的一块肉。

　　就在那堆巨大的砂岩上，推力很大，那个黑影滚了几下，发出几声轻咳。

　　黑影立直，细长，布莱恩去抓手边能砸的石块，他一瞬间以为是斯诺里那伙人里某个没长肉的木杆。

　　然后那层灰被移动的长影穿透。

　　一個白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