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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布鲁·纳·博因之行
「康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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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恩牛群拉屎的地方,那儿的泥炭沼泽跟女人两腿里的缝差不多深,懂吗?」凯奈夫每说一次都要朝他们之中的一个人顶肩膀嘿嘿笑。
布莱恩数不清这个被酒和女人肉腌烂、欠兄长拉克特纳一串符木债的隆克里老兵说过几次了。
话是马伦将军手底下那帮基安纳赫塔战士塞的,他们之中有些人也没亲眼看过家乡那片能把人、八头肥阉牛拉的大车直接一口吞没的黑泥怪兽,只听他们父母提起。
凯奈夫则说的像是自己真的舔过米斯一样,不是女人腿缝、就是母牛产道。
「首领让我看好你们没长毛的肉。」凯奈夫说自己会在队伍最前方,用在隆克里戳白蛮子肉的那根长矛给他们驮马车敲出一段能碾的路。
马车出了基拉洛围栅不过五百步,布莱恩就肯定这条老狗是不想在兽蹄打滑、车轮陷坑时,拿肩骨去抵那车重物和胡乱踢踏的笨马。
…
「叩——、叩——」凯奈夫边呵欠边敲那条淹在泥泞里的橡木栈道。
当牛皮靴被烂泥彻底咬烂、裂缝磨脚肉时,反覆推顶车身的肩臂硬骨被酸胀压得像灌铅。布莱恩已经能一眼看出酸苦黑泥外罩的迷眼花草,亮的,新长的白毛棉花和绿苔,还没牲畜践踏痕迹。
北地黑泥不像在基拉洛围栅周围只吃靴子、腿肉。上个杀牛割麦期,喷黑红尿粪的疯牛撞出围栅,头颅、前蹄陷进那滩酸水里,是他指挥四个工奴撬起来的。但往米斯的地界,想用泥炭酸水浇毒火的疯牛直接沉入地狱,只留数个胀满气的深皮囊在栈道两边摇晃。
「砰——!」熟悉又复杂的臭气裹在绿黑黏汁里炸开,熏得布莱恩双眼蓄水。
狗屎。
他听见科纳尔、甚至小伊格都在边咳边咒骂,凯奈夫大笑。这老兵只负责领路,酒喝完了想女人,没女人就当他们是围栅外那些吞火走绳的没命价走唱人来耍。
「…你矛尖也只会搅这些烂肉,给我——我敲木栈!」科纳尔抹掉嘴角的黑汁,大吼。布莱恩少见凯尔额头和眼珠的血脉被怒火撑胀颤抖。
「小崽子,我的矛掀过所有隆克里女人的袍子,你要?拿碎银来换。」凯奈夫又开始提他的隆克里,赫里姆纳克窝棚,黑头发、金头发、有个声音叫起来像羔羊…
连自己圆骨屋和女人都守不住的家伙,拉克特纳为什么让他替自己立盾扛箭?
沼泽霉气以外还有一股暴雨砸下来前的黏稠和腥臭。
「狗嘴闭上,」他挖出马洪给的碎银,砸向还在扯拉克特纳一共赏了几块嫩肉暖斗篷的凯奈夫身上,「长矛给凯尔!」
「叩。」木栈被敲了最后一声。驮马车停了。
凯奈夫烂嘴改磨碎银,再说话时声音压低了,「少主,这点碎银秤不足我长矛半根刺毛。」
风变了。凯奈夫混浊的眼在看他,右手藏在斗篷阴影中。
「长矛交出来,你披凯尔的灰袍。你不交,就抱着你那根烂矛回隆克里。」布莱恩与兄长亲兵的眼神碰撞几息,身旁的科纳尔的掌骨已经压向剑柄。小伊格抓兜帽把身体卡进木轮与车厢缝隙。
有几个瞬间,栈道两侧的黑汤那种细小的咕嘟声扎在耳膜,养父长屋里教他挥剑提盾的战士们话语钻了进来:凯尔骨头高、硬肉厚,卡尔特说他能用短刀,趴低,认准皮靴上那节骨肉,然后是凯奈夫背后的吞肉沼泽…
岩脊缝隙钻出一道黑影,是凯伊,赤着发白烂脚,瞥过他们所有人,最后走向布莱恩,朝他塞了一把带血水的短刀。
凯奈夫压出一声咒骂,把长矛扔给科纳尔。
「追着我们脚步,隔不到两箭地。」凯伊抹掉下巴黏的黑血,又喘两口,「来了四个,其中一个探路的卡花岗岩缝。我放了他脖子血…说的是欧根纳赫特的土语,还有这个。」
布莱恩袖口抹开刃根上的血污和泥水,隐约有三个粗糙的刻痕在铁刃上,一个专属于卡舍尔(Cashel)的十字。
「是凯拉赫。」布莱恩把短刀插进腰带。
狗屎,拿碎银秤几条欧根纳赫特的狗,想把他当红鹿围猎。
「马车继续压队,别停,」凯奈夫披上科纳尔的灰袍,耸肩,「这雨下个没完,那几团肉如果不想脚底打滑喂沼泽,现在连屁都不敢放,只能乖乖闻我扎给他们的死肉皮囊。——少主,你说呢?」
「可以,」雨水砸了下来,布莱恩点头,「看好你的车。」修士灰袍可不能吃新血。
凯奈夫应声,雨水砸得更快更响,栈道两边的泥炭向原路刮,远处矗立的几块花岗岩缝隙穿出女人尖锐像刀咬的笑声和尖叫。
看驮马车的凯奈夫在背后继续邪笑,再开口时又满口女人的腿、女人的肚皮,还说回头要去抓里头一个叫最响的。
一个独眼驼背的老妇人尖叫着从接骨木树丛冲出,手里的粪便砸向他们的车厢,缩回阴影前还边吼「水与灰烬」的鬼话,手边指他们要去的方向。
「…老肉的腿再慢点,我还能拿麦饼跟她换个体温。」凯奈夫叹气。
***
「Dominus custodit te; Dominus protectio…」小伊格手摸胸前佩戴的十字章,背诵布莱恩听不懂的鸟语,语句快得像是只剩一口气要全吐出来。
这家伙整路的大半时间都把齿列落闩,吼过的最完整一句是骂凯奈夫像蚀骨烂肉,肯定憋坏了,领头盘查的黑蛮子垂着眼皮打了个喷嚏都没法打断他。
「哐当——」矛尖敲木箱的铁搭扣。
乌伊.切格纳尔的界石占着一群黑蛮子,要强索入界的保命银。当布莱恩他们的驮马车靠近,冒烟的高土墙前,十几名战士便横长矛拦下他们。
一个黑蛮子在撬药箱,另一个把每领斗篷都捏过三遍。墨水角罐、羊皮卷也被他们用斧柄拨乱,接着是药箱里的树皮、止血草。
穿锁子甲的一位撬开木桶,手指插进里头的灰粗盐粒,吮几口,跟同伴吐难听的黑蛮子话发出低笑。
小伊格把黑蛮子要求的白牛皮册那段咒语吐完了,手指从袍折夹层掏出的十字章,眼睛不眨。
领头黑蛮子转头,压低喉咙像头狼一样吼几句话,他抓来认字帐的那个女人手还一下下搓一块带血的湿亚麻布,一压下巴表示认可。
布莱恩不确定兄长马尔坎压的十字章、小伊格的罗马咒语,还有那串见习修士要去阿玛修道院朝圣的瞎话有几分重量。
女人已经蹲回角落,扯高她看不出颜色的长袍袖口,两截没日晒的白手继续拧那堆半个人高的亚麻。
凯奈夫把准备好的青铜针塞给领头,好让那个黑蛮子的浅色眼珠不再黏科纳尔手里拿的烂矛。
「…像狗屎…不…」、「…没毛的崽…」两名穿皮甲的战士嗓门最大,正在拿刀戳车厢里的麦饼,还撕了两片塞嘴。
马伦将军底下那帮基安纳赫塔战士私下里就是发出这种怪音,像凿子,语速快起来跟林子里染了烂病的异教徒鬼吼没两样。
但他们学蛮子穿套腿皮囊。
腿肉挨不了一点风,骨头还烂,被蛮子占了火塘,反舔蛮子扔的碎骨。布莱恩移开目光。
领头硬甲刮铜针绿渍,还扳了两下,朝他的人吼了几声,像是要他们滚出车厢。驮马臀被斧柄敲几下放行前,领头又顺手挖了他们的鲑鱼干磨牙。
在他们隔了黑蛮子据守的土墙千步、被梣木冷雾压得看不到黑烟时,凯伊从橡木堤道的木桩钻出、翻上车厢。
老奥根收了他的碎银和科南因叔父的铅章,已经把符木条送去阿斯.克利亚与黑蛮子商人对齐。凯伊翻出止血草嚼碎,压腿肉上那处渗血又卡沼泽泥的破口,「…往前再走至少半天,有立起一块双漩涡巨石,黑蛮子的人在那个通道前翻了皮船搭棚。」
「点收完,两指铁锭归你。」布莱恩接回符木条,勾痕的黑血垢已经被汗或者连日的雨晕成一个陌生的印记。
凯奈夫吹了声口哨,「少主,你手松得比窝棚里女人的腿还开…」
布莱恩懒得听他那通废话,全当是林子里的渡鸦叫,唯独那句「像拉克特纳分肉的刀一样」还是敲进了心里。
…
驮马的四条腿打颤,沼泽酸水泡烂的马蹄打滑,挣扎着不肯拖车。
凯伊指了方向,逆风处的一座土墙,布莱恩便跟凯奈夫摸到那儿的围栅拉牛。
「别死盯着看牛的狗。」凯奈夫行动前提醒。还有别碰角,掌骨捏牛鼻软肉。那一小块肉能让疯牛喷的气都发软,他替养父点牛入栅也这么干。
捏鼻肉、套口鼻绳圈、牛蹄裹干草…一头、两头,等他们拉着阉牛回去,科纳尔和小伊格已经卸下车套给驮马放干血要推进泥潭。
「肥腿肉得留。」凯奈夫拿刀往驮马死肉刮出豁口后开始撕扯。
小伊格皱眉,「凯奈夫,你——」
「少扯那些白袍吐的叛教瞎话,把他们扔隆克里,照样顿顿啃马。」凯奈夫喊科纳尔一起抓灰盐抹马腿肉。说像啃树皮,但能让腹内火塘烧旺。还有扎驮马的青色血绳,得活的,木勺接着,一次能分五六个弟兄,「…趁热喝,连捅三个白蛮子,回营都还能掀女人袍子。」
红色的酒。某个大斋期,拉克特纳回基拉洛,在大厅里跟盾墙兄弟喝酒分炖肉,笑声里夹了这句。
「你要吃的是首领名册的驮马。」小伊格说。
「是我们。」布莱恩纠正。土墙那帮蛮子一次就挖走他们四块麦饼,两片鱼干,活像草堆里饿了三天的没命价骨头。他们需要肉。「回基拉洛拿这两头阉牛平帐。」
肉块上的灰盐吸饱了红,拿亚麻包裹塞车底木架时,手里这团马尿酸气冲得他打了个喷嚏。
…
他们赶牛车迎上黑蛮子皮船奸商时,已是下一次日升,天色像香农河上死鱼翻起的白肚。
黑蛮子的人围成一圈,用翻倒的皮船搭建临时的避风棚,伸手在他们挖的无烟火坑取暖。他们身后是通往达奴妖精沉睡地宫的通道,白色石墙与巨大鹅卵石堆砌的土丘,像是一口生绿霉毛的大圆盾,洞口死黑。
斯诺里。老奥根让凯伊传话,说是这伙人的领头。
牛车木轮压过最后一片泥巴低洼停下。
「去吧。」布莱恩翻出符木和又一枚碎银塞给凯奈夫,这家伙自称跟任何肤色奸商都能喝同一袋酒囊。
黑蛮子也注意到他们,不再取暖,四个战士去抓他们盾牌的皮带和斧柄,其中一个原本陷在阴影,此时站在斯诺里右手边死死盯着凯奈夫踩地的皮靴,他肤色像泥炭一样深。
凯奈夫摊开的两只手里只有符木。
对齐刻痕的时间不长,凯奈夫回头朝布莱恩打手势,手心下按。
斯诺里刀没出鞘。布莱恩手里榛木刺棒戳牛皮肉催牠的蹄靠近。
几只渡鸦在土丘上的石堆停留、又振翅盘旋,反覆几次,扯出难听的嘎嘎叫声。
死鱼味很浓,斯诺里拨碎麦饼扔给几只渡鸦,有一只站到他肩上拉屎、啄锁子甲铁环。
奸商里有一根懂蛮子鸟语和他们埃林话的舌头,斯诺里刀刮手掌上的鸟屎,边跟蹲脚边的年轻人说话,那人用锥子一样的声音告诉布莱恩:「你们迟了半个斋期,占了货舱…」舌头停顿片刻,斯诺里喊就继续转话。
字音是真的难听,科纳尔、小伊格的眉头也在堆皱痕,凯奈夫——这家伙可能也没听懂,但说了什么不要紧,刨开那通烂话就是盯上了碎银。
更多碎银,兄长秤足碎银份量,但奸商可以抽出更多烂丝揪着不放。凯奈夫和那个代理舌头掰扯很久,布莱恩听见有个人在盾牌后打呵欠。
「…还有灰印、压船主铅章的…」代理人继续叠话,碎银份量还在加。
铅印属于黑蛮子首领的杂种儿子格伦尼亚因,此人分斯诺里吃肉,让奸商在阿斯.克利亚有系船绳的梣木桩…
还有回程的指路印。这张破树皮跟船章绑定,得绕过一口古井,往那侧土墙隘口。那儿的蛮子才认这枚章。原路土墙的守界战士属于老首领一个叫阿姆莱夫的好战侄子,他们想赶牛瞎闯,十把钢剑会被扒走一半。
五头黑牛。代理人最后报了数字。
这群吃死鱼的奸商。
凯奈夫回头看他。
布莱恩按了阉牛口鼻绳套,一下、两下、三下——三头。又指指凯奈夫腰带。
羊皮袋里的熟银能填黑蛮子的牙,或者是凯奈夫的腰带。就等凯奈夫手劲能砍下多少份量。
凯奈夫咧开嘴,这个急着填债收回自己圆骨屋的战士能看懂。代理人或许也懂,但只是在他们无声比划时低头看石头上的绿苔,等凯奈夫从一头黑牛开始拉扯。
期间,斯诺里吃了一块铁签插着、被火坑烤热的酸臭脂肉,又撩着腰带下摆的铁环绕开皮船去到墙根撒尿。
「…三头。」代理人得到斯诺里认可,听起来就是一些呕痰声。
其中的一头拿折叠秤折了碎银,黑蛮子盯上莫拉姑妈给的四色呢袍,两指厚,足秤剩下的黑牛帐。
黑蛮子搬来两捆浸油亚麻布包,里头各五把外海钢胚;一篮装满熟铁锭的柳条编织筐;代表格伦尼亚因的通行铅章;最后是一块给钢胚布包垫底、被裁下一角的木片,上刻几条划痕,古井、被推倒的石墙——直到那个认铅章的土墙位置,被深划了叉,划痕注满了防锈油脂。
布莱恩只远远看过堂哥雷格给长剑上焦油,连手柄上的蓝色玻璃都要拿亚麻刷过三次。他照着凯奈夫说的,看刃光、抹掉剑根的油看接缝,用手指结出的硬壳压——平整厚实。
小伊格和科纳尔则负责掂铁锭重,用短刀划出內里的颜色,确认质地。
白雾被彻底撕开,太刺了,刃面折射出的蓝色让布莱恩瞬间眯了眼。
耳边代理人在翻斯诺里的话,斯诺里边拿骨梳理下巴的胡子边问他们过那道土墙时领头人怎么没朝他们车厢拉屎——该是这个意思,那人字音也咬不够份量。反正布莱恩听到凯奈夫在大笑,反问蛮子穿裹腿兽皮怎么不卡两腿硬肉。
是四个斋期里黑夜赖着不肯走的日子。
布莱恩手指又一次划钢胚剑根的那一小截刃,这东西会一直偷血热,抽干他骨肉火气,只留一滩钝重。
可能也是这股冷钻了头皮,让他在吞了这么多沼泽泥后,还能像修道院前敲钟报时的老骨头一样,精准钉死日光落到坑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