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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自的家 有感情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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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栀抱着小禾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五月的阳光落在身上,有点晃眼。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排队等出租车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小禾趴在她肩头,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二十多斤的肉团子挂在身上,沈栀的手臂已经麻了,但她不敢换姿势——这个小人儿睡觉的时候脾气大得很,稍微动一下就哼哼唧唧地闹。
出租车来了。她报了个地址,车子拐出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
走进小区,她下意识地往17号楼的方向看了一眼。17号楼在小区东侧,和19号楼隔了一个小花园和一条鹅卵石步道。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栋楼,此刻却忍不住抬头数了数楼层。一、二、三、四——她不知道陆深住几楼。昨天在走廊上聊天的时候,他说过楼栋号,但没说楼层。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区的住户群——那个群她加了两年多,平时都是屏蔽的,偶尔翻翻也就是看看物业通知,她不记得群里有一个昵称叫“深”的人,可能他也不怎么说话,也可能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群里。
沈栀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禾。小禾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睑上,嘴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嘴唇吧唧了两下,沈栀忍不住笑了一下,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头顶。
到家了,客厅的窗帘还拉着,下午两点的阳光被挡在外面,整个屋子昏昏沉沉的。茶几上昨晚的外卖盒仍然摊在那里,饮料瓶倒了两个,遥控器压在沙发垫子底下露出一角。沈栀把鞋踢掉,赤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抱着小禾走进次卧。
她把女儿轻轻放在小床上,小禾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子角,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又睡了过去。沈栀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肚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一条缝,怕她醒了哭听不见。
她去厨房接水喝的时候,看到了蒸锅。
早上离开前她蒸的烧麦和包子,还在里面。锅盖没揭开,水蒸气凝结成的水珠还挂在锅盖上,里面的东西一动没动。陈锐没吃。
沈栀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个蒸锅看了几秒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已经被反复验证过很多次的、毫不意外的确认。她转身把烧麦和包子全扔进了垃圾桶。
她喝了一口水后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客厅的外卖盒和饮料瓶装进垃圾袋,茶几上的污渍擦掉,沙发垫子归位。她拉开了窗帘,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接下来是书房。
她推开书房的门,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扑过来。窗帘拉着,桌上两台显示器一横一竖,电竞椅的扶手上有饮料渍,墙上贴着两张外卖单,书架上没有书——全是手办盒。这是陈锐的电竞房,奶奶搬走之后,他三天之内就把这里改成了他的私人空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沈栀当时没说什么,她现在已经不太会为这种事情说什么了。
她开始收拾。
床单要换,被子要晒,桌上那些游戏周边要挪到一边去——不是扔掉,只是挪一下,给父亲腾出放东西的地方。她把电竞椅推到角落里,从柜子里翻出折叠床,展开,铺上干净的床单。床单是奶奶之前用的那条,洗得发白,边角有点毛了,但还能用。
她蹲在地上抹床单的褶皱,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以前奶奶住在这里的时候,床头柜上有台灯、老花镜、降压药,窗台上有一盆她养了好几年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墙上贴的不是外卖单,是她高中时拿的几张奖状——“语文单科第一”“优秀班干部”,奶奶说看着这些奖状心里踏实,好像孙女还在读书一样。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奖状不知道收在哪个柜子里,绿萝等奶奶搬走后就没人浇水照顾、枯了。陈锐还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刷成深灰色,他说深灰色打游戏不刺眼。
沈栀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就在这时,次卧的门缝里传来小禾的声音:“妈妈——”
她走过去,小禾已经从小床上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睛还迷迷蒙蒙的,但看到她就开始笑。沈栀把女儿抱起来,小禾搂着她的脖子,脸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妈妈在打扫卫生,你要不要帮妈妈?”沈栀照顾完小禾喝完奶后,把女儿放在地上,拿了块小抹布沾湿了,递给她。小禾接过抹布,蹲在地上学着沈栀的样子擦茶几,她擦得很认真,虽然只擦了茶几的一角,还把水渍抹得到处都是。沈栀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然后她去厨房做晚饭。
冰箱里有排骨,昨晚解冻的,她本来打算今天中午做,但中午在医院对付过去了。她把排骨拿出来用水冲了冲,切成小块,焯水,撇浮沫,锅里放冰糖炒糖色。糖色要炒到枣红色,火候过了会苦,不到会发甜。她盯着锅里的颜色变化,脑子里想着的是别的事。
她想起第一次见陈锐。
2021年春天,她考上市里的事业编没多久,同事刘姐说要给她介绍对象,说男的也是体制内的,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有退休金,独生子。沈栀本来不想去,但刘姐说“你都二十七了,再不找好的都被挑完了”,她想了想,也没什么事,就去见了一面。
约在一家烤鱼店。沈栀到的时候,陈锐已经坐在烤鱼店里了,桌上摆好了餐具。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说招牌是香辣味,问能不能吃辣。沈栀刚想说可以,陈锐先开了口:“我昨天刚吃过辣的。”服务员说可以点微辣,陈锐摇了摇头,说不用,直接点了蒜香味。沈栀把张开的嘴又合上了,没说出口的那句“我可以吃辣”就咽了回去。后来鱼上来了,蒜香味很浓,也不辣,吃着其实也不差,但沈栀盯着邻桌红彤彤的香辣烤鱼愣了两秒,心想如果是她来点,她一定会点香辣,不过她没说,因为刚认识,不好意思说。后来熟了,更不好意思说了——好像你一开始没提,后面再提就变成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二次见面,去吃炸排骨。陈锐直接点了一份梅子粉味的,说“这个好吃,我上次吃过”。沈栀看了一眼菜单,上面有椒盐味、香辣味、甘梅味,她其实更想吃香辣的,但她没开口,排骨上来了,梅子粉甜甜的,她一块一块地吃,不能说难吃,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后来她习惯了,陈锐点梅子粉排骨,她就吃梅子粉排骨,陈锐点菜不等她开口,她就不开口,他从来没问过她爱吃什么,她也没说,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人过日子,吃什么不是吃呢。
后来她才知道,这不是吃的问题。
结婚前,她拎着大包小包伴手礼去过陈锐家一次。他父亲陈建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没关。沈栀喊了一声“叔叔好”,他点了下头,没站起来。陈锐的母亲倒是热情,拉着沈栀的手说了不少话,什么“陈锐这孩子就是不会来事”什么“你们年轻人要多包容”。
后来沈栀去厨房帮忙的时候,听到陈建平在客厅打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沈栀听得清清楚楚:“……条件也就那样,单亲家庭,她爸在外地,她妈又改嫁了。陈锐也是,拖到三十多了,再拖下去连这样的都找不到了。”
沈栀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很烫,但她没觉得烫,她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出去,把菜放在桌子上,笑着说“吃饭了”。陈锐的母亲看了她一眼,陈建平挂了电话从阳台上进来,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说过,陈锐坐在餐桌前,已经开始往自己碗里夹菜了。
那天晚上沈栀在被窝里哭了,不是因为她多在乎陈锐父亲的看法,是她说不上来的一种委屈——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给了一个不及格的分数,而这个分数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从哪里来、家里什么情况、能带来什么。
但她后来还是嫁了。为什么?她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七了,刘姐说“再拖就三十了”。可能是因为她爸在外地,她妈改嫁了,她奶奶年纪大了,所有人都想看到她“安定下来”。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挑——她高中都没毕业,后来自考的大专和本科,总归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人家陈锐好歹是全日制本科。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说得过去。但把它们加在一起,沈栀总觉得少了一个最核心的东西——她想不起来了。她想不起来自己当初到底喜不喜欢陈锐,好像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喜欢”这个选项。
锅里的糖色炒好了,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加生抽、老抽、山楂,因为小禾也要吃,没有放料酒、大料这些东西,倒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小火焖。
她又想起一件事。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蹲下去起身都费劲,陈锐那段时间经常说要加班,一周有三天不在家吃晚饭。她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吃,吃完了自己收拾,拖地、洗衣。有一次她发烧了,三十八度多,不敢吃药,陈锐又不在家,就自己硬扛。
奶奶知道之后,从老家过来了。
奶奶见到陈锐的第一面,说了一句:“你这小子,媳妇儿怀孕了你不着家。”陈锐笑着说“奶奶,我工作忙,没办法”。奶奶没再说什么,但转头就跟沈栀说:“栀栀,奶奶搬来跟你住,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于是奶奶住进了书房。那时候书房还不是电竞房,有一张单人床,奶奶住进去,提前做好饭等他们回来,晚上陪沈栀散步,产检的时候陪她去医院。陈锐的父母呢?打过几次电话,说“注意身体啊”“有什么事打电话啊”,但从来没说“我们来照顾你”。
小禾出生之后,奶奶就更走不开了。小禾晚上闹觉,两个小时醒一次,沈栀喂奶,奶奶在旁边拍嗝换尿布,两个人轮流眯一会儿。陈锐睡在主卧,门一关,呼噜声隔着墙都听得见。沈栀有时候想,她是结了婚了,但好像又没结。
小禾三个月的时候,奶奶搬进了沈栀的房间。不是沈栀让的,是奶奶自己把被褥搬过来的——“方便照应”。沈栀知道奶奶是担心她一个人带孩子太累,奶奶七十多的人了,晚上起来三四次,但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然后,就帮忙一直带到现在。
排骨炖上了,沈栀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煮了锅面条。晚饭做好的时候,快要六点了。
陈锐回来的时候六点四十。
他开门的声音很大——沈栀正在餐桌前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禾原本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到门响转过头,眼睛一亮,喊了一声“爸爸”就摇摇晃晃跑过去,两只小手伸着想去够他的腿。
陈锐低头看了一眼,没蹲下来,只说了一句:“去找妈妈,”然后径直走向沙发,把公文包一甩,踢掉鞋,坐下开始玩手机。
小禾站在玄关,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慢慢走回沈栀身边,靠着妈妈的腿,不再说话了。
陈锐闻到饭菜的味道,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排骨、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陈锐问:“你爸要住多久?”他的语气不是问,是那种已经定好了调子的、居高临下的“通知”。
沈栀把汤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说没几天,就一段时间。陈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天的菜淡了。沈栀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排骨咸淡刚好,跟平时做的是一样的。她没有说这是按照平时习惯放的盐,只是沉默了一下,说下次多放点。
陈锐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沈栀坐在他对面,自己碗里的饭一口没动,先照顾小禾吃饭。她看着陈锐吃饭的样子——他吃东西很快,不怎么嚼就往下咽,排骨的骨头直接吐在桌子上,不用骨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好好说过话了。不是吵架,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每天的话题无非就是“今天吃什么”“小禾今天怎么样”“水电费交了吗”,说完了,就没了。对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石头都露出来了。
她又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从来没跟陈锐说过,她以前喜欢看书,喜欢看电影,喜欢听粤语歌。陈锐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因为她没说过。她为什么没说过?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时机。刚认识的时候不好意思说,熟了之后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结了婚之后觉得说这些太矫情了——“我一个当妈的人了,还聊什么电影呢?”她就这样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收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
昨晚在医院走廊上,陆深问她“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语文很好”,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是因为她被问住了。她被“有人关心她高中时候是什么样子”这件事本身问住了。
陈锐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他们从相亲到现在,四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高中是什么样子,喜欢读什么书,作文被印成范文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后来没读大学。一次都没有。
沈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小禾碗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让陈锐说她喜欢吃什么,他会说什么?
梅子粉排骨。他一定会说梅子粉排骨。因为他每次带她去那家店,点的都是这个。她从来没说过“其实我喜欢吃辣的”,他也就从来没问过。
她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一个别人设定好的剧本里,台词都是安排好的,动作都是规定好的,她照着演就行了。演到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她,哪些是演出来的了。
客厅的电视开了,陈锐已经端着饭碗转移到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遥控器在手里啪啪地按,小禾吃完饭也凑了上去。沈栀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奶奶后来跟沈栀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小禾睡着了,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奶奶忽然说:“栀栀,陈锐这孩子,他是不坏,但是……”奶奶没说完。沈栀等了很久,奶奶始终没说出那个“但是”后面是什么。沈栀知道奶奶想说什么。陈锐不坏,他不家暴,不出轨,没有不良嗜好。他是那种所有人眼里“挺好的”丈夫——有工作,不喝酒不赌钱,没有原则性错误。但就是这种人,让你在一段婚姻里像溺水,不是因为有人按着你的头,是因为你伸出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拉你。
客厅里陈锐还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接着一个。沈栀吃完饭,洗了碗,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奶奶从医院打来电话,说“你爸在医院可以的,你明天不用来,歇一歇”。沈栀说“好”。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收衣服。从阳台能看到17栋,好多户人家的灯亮着,她看了一眼,没有多看,收了衣服回屋。
等小禾睡了。
沈栀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置顶是奶奶、陈锐、单位群。往下翻,陆深的头像还在聊天列表靠下的位置——上一次对话是昨天下午,她发了一条“奶奶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谢谢你帮忙”,他回了一句“不客气,那就好”。再往上划,就没有什么了,更早的几条聊天记录也都在,“到了吗?”“到了。”“麻烦你了。”“没事。”句式短得像电报,语气淡得像白水。
她把那几句对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
黑暗里,小禾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沈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明天的事——奶奶的事,托班的事,父亲住进来的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是难过,难过是波浪形的,有起有落,她是觉得累。
同样是这个夜晚。
陆深把儿子从床上第三次抱下来,小星不肯睡,在陪护床上又蹦又跳,嘴里喊“爸爸看这个看这个”,举着一本翻烂了的恐龙绘本往他脸上怼,陆深说“看了看了”,小星不满意,又怼了一次。林晚棠在病床上给小月喂奶,小月衔着吮了两口,松开了,哭,再含上,又松开。林晚棠疼得皱眉,说“你把她抱走,我受不了”。
陆深把小星放在地上,接过小月,一手抱着,一手去冲奶粉。小月哭得脸涨红,小星在脚边拽他裤腿,嘴里喊“爸爸抱我”。陆深半蹲着把小星捞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继续晃奶瓶,动作有些狼狈。
奶粉冲好了,他坐在床边喂小月。小月衔着奶嘴,安静了两分钟,喝完奶后陆深把小月竖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用空心掌在她背上拍嗝。小星靠在他腿边,举着那本恐龙绘本,终于安静了。
林晚棠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生完孩子才两天,刀口还在疼,涨奶疼,情绪掉得很低,看什么都不顺眼。她看着陆深在那边手忙脚乱,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女的可以喂奶。”
陆深没接话。他继续拍着小月的背。
“小星你让他自己睡嘛,你老是抱他,他就不肯自己睡了。”林晚棠又说。
“他生病刚好,让他多黏一下。”陆深说。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惯着。”
陆深没再说什么。把小月哄睡之后,他放在小床上,小星已经在地板上靠着他的腿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弯腰把小星抱起来,放到陪护床上,盖好被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的灯一闪一闪的,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坠。陆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他发的“不客气,那就好”。往上翻,是她说“奶奶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谢谢你帮忙”。一共就这几条,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加不久的陌生人。
他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看。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这个窗户看不到医院大门,只能看到另一栋住院楼,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个故事。他不知道沈栀今晚会不会再来医院,大概不会了,她父亲来了,她能歇一晚。
他又想起下午在楼梯间的事。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那条疤,银白色的,从手腕内侧斜着往手臂方向延伸。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是刀疤,也可能是摔的,可能是手术留下的,可能有无数种解释。但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他和当时的女朋友出去吃饭。
那家店在学校后门,有砂锅和炒饭。他们去的早,店里没什么人。他和女朋友面对面坐着,砂锅端上来,热气糊了他一脸。他拿纸巾擦眼镜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女生走进来,背着书包,一个人。那个女生在他斜对面坐下,对老板说“一份番茄鸡蛋炒饭,少油”。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他女朋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压低声音说:“那个就是我们班同学,沈栀,我和你说的语文很好的那个。”他说“哦”,没再问了。
沈栀坐在那里,等炒饭的时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看,什么书他没看清,封面是蓝色的,薄薄的一本,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默念什么,炒饭端上来之后,她把书合上,慢慢吃着,吃得很安静,吃完就走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们那一桌一眼。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生挺安静的。后来他女朋友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那是2010年,高一。
十四年后的这个晚上,陆深坐在医院病房的椅子上,忽然想起来——那天沈栀看书的时候,右手握着书边,左手翻页。她左手腕上有没有疤?他记不清了。当时根本没有注意过。
也许本来就没有,也许后来才有的。了,也许什么都没有,是他想多了。
病房里小月又哭了,细声细气的,像猫叫,陆深站起来,走过去。
小星翻了个身,皱着眉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