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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正在输入中 难离难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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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哪怕遥遥长路多斜
——《单车》
早上,沈栀是被小禾的脚丫踹醒的。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旁边横了过来,两条腿架在她肚子上,一只脚蹬着她的脸,脚趾头都快塞进她鼻孔里了。沈栀偏头躲了一下,小女孩的脚丫追过来,像长了眼睛。她伸手把女儿的腿从肚子上挪开,小禾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屁股对着她,又睡过去了。
沈栀躺在那里,已经完全清醒了,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转今天的事了——今天要把小禾送去托班,奶奶的住院手续还有一些没办完,单位的工作还需要抽空处理......她把事情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序,像洗牌一样,然后坐起来,下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热了两个烧麦、鸡蛋,快速的煮了碗馄饨面。又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再看了一遍:分装奶粉、奶瓶、围兜、湿巾、备用衣服全都带上了,还有小禾的阿贝贝小蓝兔,妈咪包被她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小禾被抱起来的时候照例哭了一阵,但闻到烧麦的味道就安静了,她坐在餐椅上,两只手抓着烧麦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油。
“小禾,今天你要去托班了,”沈栀一边给小禾扎头发一边说道“你答应妈妈的,我们要做勇敢的宝宝。”
小禾嘴巴瘪了瘪,眼睛又开始蓄水,沈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禾被亲懵了,忘了要哭的事情,伸手去够桌上的奶瓶。
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
出门前沈栀把准备好的早饭塞进陈锐的公文包里。
然后一手拎着妈咪包,一手牵着小禾下楼。
到了一楼,小禾先跑出去了。沈栀跟在后面抬头看到小区中央花园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石榴树旁边是一排栀子花丛,花已经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沈栀的脚步顿了一下,栀子花,她想起奶奶院子里的那棵,每年五、六月份开得满树都是,奶奶会剪几枝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客厅的柜子上,她小时候放学回来,推开门第一个闻到的就是栀子花的味道。
“妈妈,走!”小禾在前面拽她。
托班在小区外面,走路大概十分钟。
小禾去了托班,哭得整栋楼都快塌了。
沈栀蹲在托班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女儿被老师抱在怀里,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圆形,里面粉红色的小舌头都在发抖。老师转头给了她一个“你快走吧”的眼神,沈栀咬了咬牙,站起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托班外面的拐角处,把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小禾的哭声隔着墙传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耳膜上,她摸了摸口袋,想掏纸巾,发现眼泪已经流到下巴了。
她擦了一把脸,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监控——托班的监控是实时推送的,画面里小禾已经不哭了,坐在老师腿上,手里攥紧了她的小蓝兔,嘴巴一瘪一瘪的,像一条搁浅的鱼。沈栀盯着画面看了十秒钟,确认她不会再突然爆发,才把手机收起来。
时间还早,沈栀直接去了单位,
到了办公室,她在工位上坐下来,把前几天没处理完的几份报表调出来,一项一项核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脑子里总有小禾瘪嘴的画面闪进来,她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拽回去。
同事陆续来了,有人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她说“没睡好”。快十点的时候,领导开完会回来,看到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又看了一眼她眼下那两团青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沈,你奶奶那边情况不好,你回去忙吧,工作的事先放一放。”沈栀站起来,想说“我还能再做一点”,但领导已经把她桌上的U盘推过来:“拷走吧,家里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放着,别硬撑。”沈栀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文件拖进U盘,关掉电脑。
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给领导发了一条微信:“谢谢领导,我尽量早点回来上班。”
上午十点半,沈栀回家路过菜市场,她挑了一条鲫鱼,让摊主杀了刮鳞,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法利落,一刀下去鱼就不动了,沈栀看着那条鱼从活蹦乱跳到一动不动,心里没什么波澜。她以前会不忍心,后来不会了,当妈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没那么矫情了。
她又在菜场转了一圈,买了豆腐、一把小葱、两块生姜。称生姜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那块大的放回去了,挑了一块小的。她不吃姜,但烧鱼汤得放,去腥。
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她以为是小禾托班的监控推送,打开一看,是陆深发来的消息:“你奶奶今天怎么样?”
沈栀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装鱼的塑料袋。她把鱼放在水槽里,腾出手来回消息:“还没去医院,准备烧了鱼汤带去。”
陆深秒回了:“鲫鱼汤?放豆腐吗?”
沈栀愣了一下“鲫鱼,放豆腐。”
“我妈也这么烧,多炖一会儿,汤白了再关火。”
沈栀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心动——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更像是被人从一群陌生人中精准地认了出来。那种感觉很不真实,像做梦。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认出来过了。
她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开始处理鱼。
鱼汤炖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炖到十二点,关火,装保温桶,打车去医院,差不多十二点二十到,奶奶应该在午饭前能喝上。
到了医院,沈栀推开病房门,
奶奶的床是空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是床头柜上的东西也都不见了——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老花镜、降压药、小禾的蜡笔画,全都不见了,床单是新换的,上面没有任何褶皱,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沈栀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手开始发抖。
她转身跑向护士站,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沈女士,您奶奶今天上午转入ICU了,您父亲没通知您吗?”
沈栀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她听见自己在问“哪个房间”,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像是自己说了。护士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到护士的嘴唇在动,然后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ICU在楼上。
她快步走了上去,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很长,她走得太快了,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自己的右小腿,疼得她龇了下牙,但没有停。ICU的门紧闭着,门口的椅子上坐着沈国庆,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爸。”
沈国庆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
“奶奶早上突然喘不上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医生说是肿瘤压迫到气管了,转进来上了呼吸机,说是——让我们做好准备。”
沈栀站在ICU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保温桶里的鱼汤还是热的,隔着桶壁传到手心里,烫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地上,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了下来。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沈国庆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想拍她的背,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轻轻落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又收回去了。父女俩就这样蹲在ICU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三分钟,沈栀站起来。
她拿起地上的保温桶,拧开盖子,鱼汤的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朵油花和翠绿的葱花。她看了一眼沈国庆——他嘴唇干裂起皮,眼袋耷拉着,整个人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爸,你吃饭了吗?”
沈国庆摇了摇头。
沈栀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递给他:“你先吃,我出去买点东西。”
“栀栀——”
“我没事。”
她转身走了,沈国庆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沈栀没有去买东西,她又走回奶奶原来病房门口,在一排塑料椅子那里,坐下来。走廊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她坐在那道斜线的旁边,把自己留在阴影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监控。小禾在托班的画面跳了出来——小人儿坐在地毯上,面前是一堆积木,正在往上面摞,摞到第四块的时候,积木倒了,小禾看着倒掉的积木,嘴巴一瘪,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蹲在积木前面,把脸埋进自己的小手里,蹲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摞。
沈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高二的一次月考,她的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了八十多名,班主任在班上念了排名,念到她的时候停了半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她记了很久。下课以后她一个人走到走廊拐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把眼泪逼回去,她蹲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回了教室。
她蹲下来的姿势,和小禾今天蹲在积木面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哭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来帮你把积木重新搭起来。
鱼汤给父亲喝了,父亲从外地赶来,坐了一夜的火车,下了车就直奔医院,守了一上午,一口东西都没吃。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父亲从部队请假回来,也是这样一夜没睡,到家的时候满眼红血丝,进门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摸她的额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父亲还会做这样的事。
沈栀回到ICU门口,父亲已经吃好了,他递过来保温桶,汤还剩下半桶,她用桶盖当碗,倒了小半碗出来,端在手里。
汤已经不烫了,温的,她喝了一口,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眼泪忽然掉进了汤里,水面被砸出一个很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了,她看着那个涟漪消失的地方,又喝了一口,咸的,分不清是汤咸还是眼泪咸。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面前是一碗鱼汤,头顶是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嗡嗡地响。
她高中的时候也是经常一个人吃饭,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结伴的同学,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边吃边笑。她不想一个人坐在那里,于是每次去食堂都会带一本书,把书摊在桌上,低头看书,夹一口菜,扒一口饭。这样别人就不会觉得她是一个人——他们只会觉得“那个女生在边看书边吃饭”,而不是“那个女生没有朋友”。
她那时候看了很多书,什么书都看。小说、散文、杂志、甚至教科书,只要有字就行,字是她的盾牌,挡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
她端着汤碗,又喝了一口,汤凉了。
她不知道的是,陆深此刻正站在楼梯间的上一层。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楼梯,可能是电梯口排队的人太多,可能是想透透气,也可能——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走楼梯有可能会碰到某个人。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沈栀。
她坐在下一层转角处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桶盖,手里端着一碗汤。她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像在看什么东西沉下去。
陆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高处,她坐在低处,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层楼梯,她没看到他。
他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渍,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陆深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怎么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又想起了高二那年,楼梯拐角,一个蹲在地上的女生,也是这样红着眼睛。他问“你没事吧”,她说“没事”。
他走了,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想再做一次“问完就走了”的人。
但他也没有资格做更多。
他犹豫了两秒,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了。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他掏出手机,打开沈栀的对话框,开始打字:“你还好吗?我刚才在楼梯间看到你——”
打到“你”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删了。
重新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看着这行字,他觉得太客套了,客套得像在跟同事说话,删了。
又打:“你奶奶——”还没打完,
林晚棠的微信来了:“你去哪儿了?小月哭了”
陆深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他把那一长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然后打了三个字:“没事吧。”没有发出去。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陆深转身推开门,走回了病房。
沈栀打开陆深的对话框,看到那条“我妈也这么烧,多炖一会儿,汤白了再关火”。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然后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最终什么都没发过来。
沈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端起保温桶盖,把最后一口凉透的鱼汤喝了。汤是凉的,鱼腥味起来了,不好喝,但她喝完了。她把盖子拧回保温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了ICU门口。
陆深回到病房之后,把小月从林晚棠手里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小月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哭,他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窗外。林晚棠在身后说什么他没听进去。他在想沈栀坐在楼梯间里的那个样子。
他在想,她是不是经常一个人躲起来哭。
他又想起高二那个女生,蹲在楼梯拐角,脸埋在膝盖里。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变成了同一个人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月,小月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说什么。他说:“你以后要是难过了,要跟爸爸说,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
林晚棠在身后问:“你跟她说什么呢?”
“没什么。”
陆深把小月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手在她背上画着圈。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手机亮了,微信屏幕上还是他和沈栀的对话框。
他不知道的是,对话框上方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然后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最终什么都没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