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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没事吧? 如夜了 我 ...

  •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陆深的回复就过来了:“你女儿也来了?那正好,我多点点东西。”
      沈栀还没来得及打“不用了”,陆深又发了一条:“你吃炒河粉吗,要辣吗?小禾能吃啥?鸡蛋羹?馄饨?”
      沈栀愣了一下,他连她女儿吃什么都要管。
      “河粉加辣,她吃小馄饨就行,少盐。”她回。
      “奶奶呢?还是喝粥吗?我换一家点,早上那家皮蛋粥她说不好吃。”
      沈栀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奶奶随口一句“不好吃”,他倒是记住了。
      “奶奶喝点鱼片粥吧,别放姜。”
      “好,等着。”
      沈栀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好,等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昨晚才加微信的、十年没见的高中隔壁班同学,正在给她和她全家点午饭。而她的丈夫陈锐,今天早上给他的留言至今没回,同时也没有问她要吃什么,没有问她奶奶怎么样了,甚至没有问小禾在哪里。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陆深发来一张外卖订单的截图。沈栀点开看了一眼:一份牛肉炒河粉(加辣),一份鲜肉小馄饨(少盐),一份生滚鱼片粥(不要姜)。备注写得密密麻麻,连馄饨汤里不要放虾皮都写了。
      沈栀看了半天,回了一条:“你这备注写得比医嘱还详细。”
      “怕他们搞错。你那个不能吃姜,小孩不能吃咸,奶奶不能吃硬的。都得说明白。”
      沈栀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陆深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叼着爱心,上面写着“不客气”。沈栀觉得这个表情包跟他这个人不太搭,但正是因为不搭,反而有点好笑。
      二十分钟后,外卖送到了。
      沈栀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上拆包装的时候,陆深拎着一袋水果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给你奶奶买的,”他说,“香蕉和火龙果,软的,老人家能吃得动。”
      沈栀看着那袋水果。香蕉是那种熟得刚好、皮上已经开始长芝麻点的。火龙果是红心的,切开来不会太酸。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挑的,但一看就是认真挑过的。
      “你太客气了,”沈栀说,“昨天送粥,今天送水果,明天是不是要送花?”
      陆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想要花的话也可以。”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昨晚走廊里那种礼貌性的嘴角上扬。是真觉得好笑——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好笑,是因为这句话从一个十年没见的、别人的老公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荒谬的好笑。
      陆深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他说:“你吃东西吧,我先过去了,小星刚才把豆浆打翻了,一地都是。”
      他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说:“对了,你说你有事发消息。午饭要是不合口味你也发消息,我再给你点别的。”
      沈栀说:“知道了,陆深。”
      陆深走了。沈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炒河粉,旁边是一袋水果,还有两个袋子——一碗小馄饨和一碗鱼片粥。走廊尽头传来奶奶病房里小禾“太奶奶太奶奶”的喊声。
      等她照顾完奶奶和小禾的午饭,已经是快一点钟的事了。
      奶奶的鱼片粥要小口小口地喂,喂快了会呛,喂凉了又不肯吃。小禾的小馄饨要吹凉了才能放到她嘴边,那个小人儿坐在陪护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擦嘴,一会儿又把馄饨馅抠出来捏在手里玩。沈栀蹲在她面前,一边擦她手上的油,一边还要扭头去看奶奶有没有把粥洒到身上。
      等奶奶摆了摆手说“不吃了”,等小禾终于把最后一只馄饨咽下去并且没有再吐出来,等沈栀把两个人都擦干净、把床头的饭盒收走、把掉在地上的纸巾捡起来——她才终于端着自己那碗炒河粉,走出了病房。
      掀开一次性饭盒的盖子——炒河粉已经凉了,油结了一层,辣椒的香气也不如刚送来时那么冲。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送进嘴里。
      凉的,但还是辣的。料放得很重,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嚼了两下,又挑了一筷子。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远处有病房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胃好像已经习惯了空腹,忽然塞进东西来,反而有点不适应。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饭盒里那些沾满辣油和豆芽的河粉。她忽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陆深到底是怎么知道她不吃姜、吃炒河粉要加辣的?
      这个问题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秒,就被她自己按回去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累到开始胡思乱想。也可能是因为,有些问题想明白了也没什么用。
      她又挑了一筷子河粉塞进嘴里,辣的。辣得嘴唇有点发麻,辣得眼眶微微发酸。不是因为感动——至少她不愿意承认是感动,可能是因为辣的吧,辣椒放多了,辣得眼睛发酸。就是这样。

      下午四点多,沈栀的父亲沈国庆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是那种长期在工地上晒出来的黑红色。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床上的奶奶,又看了看沈栀,最后目光落在正趴在床边椅子上画画的小禾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沈栀点了下头:“爸。”
      这就是他们父女之间全部的寒暄了。不需要更多,更多的也不会说。
      沈国庆蹲下来,冲小禾拍了拍手:“禾禾,来,姥爷抱。”
      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往沈栀腿后面缩了缩。沈国庆也不勉强,站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和奶奶讲了几句话,然后对沈栀说:“今晚我守着,你回去歇着。小禾还小,不能跟你一起在这边耗。”
      沈栀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父亲。他今年五十八了,常年在工地上干活,腰不好,膝盖也不好,让他一个人在医院守夜,她也不放心。但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爸,你晚上能行吗?”她问。
      “怎么不行,”沈国庆说,“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不比这难熬?”
      沈栀没再说什么。她转头看向小禾——小禾已经跟奶奶混熟了,正趴在床边,把她的蜡笔一根一根往奶奶手里塞。奶奶接一根,她就笑一下,祖孙俩配合得像是某种默契的游戏。
      沈栀看了一会儿,低声跟父亲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沈国庆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沈栀走到走廊上,沈国庆跟了出来。父女俩站在消防栓旁边。
      “奶奶这一病,小禾没人带了,”沈栀说,“陈锐他爸妈报了个旅行团去海南,月底才回来。”
      沈国庆听着,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陈锐呢?”他问。
      沈栀沉默了两秒。“他不太会带孩子。而且他工作也忙。”
      沈国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看了看走廊里的禁烟标志,又揣回去了。
      “我看了几个托班,”沈栀把手机递过去,“这个离家近,走路十分钟、有监控,老师可以帮忙喂饭和哄睡,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一个月两千八。”
      沈国庆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但他听明白了——女儿想把小禾送去托班,让他负责每天下午接回来,管一顿晚饭,等沈栀下班再来接手。
      “行,”他说,“我接。”
      沈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又提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爸,你这段时间住哪儿?”
      “住你那。”沈国庆说得很自然。
      沈栀顿了一下,她和陈锐住的地方是三室一厅,有一间书房,可以收拾出来做卧室,但她知道,陈锐不会喜欢家里多一个岳父长住。他们夫妻的关系已经够紧了,再加一个人住进来,就像往一个已经快爆的气球里再吹一口气。
      “行,”她还是点了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书房。”
      沈国庆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但他没有说什么。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说“没事的”“会好的”的人。他只是说:“我先进去看看你奶奶。”
      沈栀收拾好东西,把小禾抱起来,跟奶奶说了“明天来看您”,奶奶正眯着眼打盹,听到声音睁开眼,看了看小禾,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脚丫,含混地说了句“去吧,把孩子带好”。
      沈国庆送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小禾手里。“禾禾,姥爷给的,回头让你妈给你买好吃的。”
      小禾攥着钱,抬头看沈栀,沈栀说“谢谢姥爷”,小禾就奶声奶气地学了一句,沈国庆摆摆手,转身回了病房。
      沈栀抱着小禾走出病房,走廊里又碰到了陆深。他刚从医院门口取了什么东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尿不湿和湿巾。
      “要回去了?”他问。
      “嗯,我爸来了,我带小禾回去收拾收拾,你今晚还在这?”
      “在,我老婆明天才能下床。我妈带小星回去了,我在这帮忙。”
      沈栀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他眼下更深了的青黑,想说“你辛苦了”,但又觉得这话从一个不太熟的女同学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
      “路上小心,”陆深说,“到了发个消息。”
      “到了发个消息”这种话,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说,但他说了,沈栀也没觉得奇怪。可能是因为这个人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里给她点了饭、送了水果,还记住了她不吃姜。他们的熟络程度在一天之内被快进了太多,但没有人喊停。
      她抱着小禾走到电梯口,又想起自己不敢坐电梯,她转身往楼梯间走,推开楼梯间的门,安全通道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下脚,灯亮了,小禾被跺脚声吓了一跳,搂紧了她的脖子。
      七楼到一楼,多少级台阶来着?二十八乘以六,一百六十八级,她数的,怀里多了一个二十多斤的小人,台阶忽然变得比早上长了。
      她走到六楼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陆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沈栀抱着孩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走楼梯?”他问。
      沈栀说:“电梯慢。”
      陆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说:“我去下面接点热水,开水间的机器坏了。”
      沈栀点了下头,继续往下走。陆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间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安全通道里回响。
      走到四楼的时候,陆深忽然说:“你住江南新城几号楼来着?”
      “19。”
      “我17。隔得不远。”
      “嗯。”
      小禾趴在沈栀肩头,已经快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五百块钱,攥得皱巴巴的。陆深看了一眼小禾,声音放低了一些:“她睡着了?”
      沈栀低头看了看女儿,睫毛垂下来,呼吸均匀了。“嗯,玩了半天,累了。”
      走到二楼的时候,声控灯忽然灭了,沈栀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她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
      “可能是灯坏了,”陆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你手机照一下,我的手机没拿。”
      沈栀一只手抱着小禾,一只手去掏手机,动作有点吃力。陆深犹豫了一下,说:“我来吧。”他从沈栀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照亮了楼梯。
      光线扫过去的时候,沈栀的右手腕露了出来——她抱着小禾,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陆深的目光在那条浅浅的、银白色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没说什么,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栀没注意到。她说了声“谢谢”,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陆深推开楼梯间的门,小禾在她怀里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明天见。”陆深说。
      沈栀说了句“明天见”,抱着女儿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栀转身之后,陆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想刚才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看到的那一眼——沈栀右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银白色的痕迹。从腕骨斜着向上延伸,大概四五厘米长,在灯光下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
      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可能是皮肤上的纹理,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疤,可能是任何东西。他没有资格问,也没有立场多想。
      但那个画面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接了水坐电梯回到七楼,推开病房的门,林晚棠在跟月嫂说晚饭想吃什么,小月在婴儿床里哭,整个房间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填满。
      他走进这个声音的漩涡里,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捞起哭闹的小女儿,轻轻拍她的后背。婴儿很小,小到趴在他胸口的时候像一只蜷缩的小猫,她身上有奶味和沐浴露的味道,暖烘烘的、很轻。
      陆深抱着女儿出了房间,在走廊间来回踱步,他在想那条疤。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跟他没关系。他们只是高中隔壁班的同学,在同一个医院里碰上了,送了几顿饭,加了个微信。
      仅此而已。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抱着小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秋天,楼梯拐角,他打完球回教室,经过五班旁边的楼梯口,看到一个女生蹲在台阶上,脸埋在膝盖里。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站住了。女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明显哭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
      他问:“你没事吧?”
      女生说:“没事。”
      声音很轻,说完就把脸重新埋回去了。
      他站了两秒钟,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她的脸。后来这件事就被别的事情盖过去了。
      十二年后的这个凌晨,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了那张没看清的脸。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想起来了——那个女生蹲着的位置,右手边是窗户,左手边是消防栓。
      和今天沈栀从楼梯间出来时,身后那面墙的布局,一模一样。
      他把小月往上托了托,靠墙站了一会儿。病房里传来林晚棠喊他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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