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皮蛋瘦肉粥 月光 有人 ...

  •   沈栀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四点多,她躺在陪护折叠椅上,头歪着,脖子以一种极其不人道的方式折着,居然也睡着了。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17岁的高中,梦到了什么不大记得了,只是醒来时眼睛是湿润的。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顾深的消息:“粥买好了,你现在方便吗?” 沈栀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时间——六点十七。
      她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疼得她龇了下牙。她回了一条:“方便,我来电梯口。”
      然后打开监控,小禾已经在床上睡的四仰八叉了,睡袋裤腿卷了上去,露出了小腿肚子,沈栀算了下时间,等照顾完奶奶,八点前赶回家正好来得及。
      不过五分钟,走廊尽头就出现了顾深的身影,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像是用水随便撩了一下,还没完全干,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其中一个明显是保温袋,另一个是一次性饭盒。
      他走到沈栀面前,把保温袋递给她:“皮蛋瘦肉的,多要了皮蛋。不知道你吃不吃姜,没让他放。”
      沈栀接过来,袋子是热的。她又看了看他手里另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你吃了吗?”她问。
      “一会儿吃。”顾深说,“先给你送过来,怕凉了。”
      沈栀想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因为她确实饿了。昨天晚饭是医院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难吃得她只扒了几口,后来一整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就空了。
      “多少钱?我转你。”她掏出手机。
      顾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有毛病”的意味。他没说,但沈栀读出来了。
      “那谢谢了。”她把手机收回去,没再客气。
      顾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奶奶今天怎么样?”
      “昨晚后来又醒了一次,说了几句话。今天早上还没进去看,等医生查房才知道。”
      “那你也别太熬了,”顾深说,“你一个人扛不住。家里还有人能来换班吗?”
      沈栀顿了一下:“我爸这两天就到。”
      “那就好。”顾深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她这个回答。他看了看手表,“我先过去了,小星醒了我得陪着,你有事发消息。”
      他说完就走了。
      步子很快,冲锋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沈栀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儿子叫小星,昨天刚出生的小女儿叫小月。
      小星小月,凑一块儿了。
      她拎着粥回到病房。奶奶已经醒了,护工正在帮她擦脸。奶奶看到她手里的袋子,眯着眼睛问:“买的什么?闻着怪香的。”
      “粥,皮蛋瘦肉的。”沈栀把床摇起来一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打开保温袋,把粥盛到碗里。粥还很烫,她用勺子搅了搅,呼呼地吹气。
      奶奶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栀栀,你昨晚没回去?小禾谁带的?”
      “陈锐在家。”沈栀说。她把勺子上的粥吹凉了,送到奶奶嘴边。
      奶奶张嘴接了,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咽下去。她说:“不好吃。”表情很嫌弃,像个挑食的小孩。
      沈栀笑了一下:“医院门口买的,您将就吃。”
      “不好吃你还买。”
      “那您别吃了,我给您叫外卖。”
      奶奶瞪了她一眼,又把嘴张开了。沈栀又喂了一勺。
      吃了小半碗,奶奶吃不下了,摆了摆手。沈栀把碗收了。奶奶靠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忽然说:“栀栀,刚才那个男的,是哪个?”
      沈栀愣了一下。“什么哪个?”
      “送粥那个。我刚才窗户那儿看见了,有个男的给你送东西。高高的,穿着蓝衣服。”
      沈栀扭头看了一眼病房的窗户——靠走廊这一侧,确实能看到电梯口那一带。她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注意到这一点的,毕竟这个老太太昨天还迷糊得连她是谁都搞不清。
      “高中同学,”沈栀说,“在医院碰上了,他老婆生孩子。”
      “同学?”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侦察意味,“男同学?”
      “隔壁班的。”
      “隔壁班的给你送粥?”
      沈栀觉得奶奶的精神头在“八卦”这件事上恢复得异常迅速。她说:“人家客气,奶奶您别瞎想。”
      奶奶哼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个表情沈栀太熟悉了——小时候她带男同学回家写作业,奶奶就是这个表情。
      沈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二十。她算了一下:从这里打车回家,来回加上收拾小禾的时间,八点前能赶回来。她跟奶奶说:“奶奶,我回家一趟,把小禾带过来看看您。”
      奶奶睁开眼,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抱来干啥,医院脏。”
      “您不是想她了吗?”沈栀把手机屏幕凑到奶奶面前,小禾的照片亮着,“昨天还说梦话喊她名字。”
      奶奶不承认:“我哪有。”
      沈栀笑了一下,没再跟她争,她跟护工交代了几句,又去护士站打了个招呼,说自己一个多小时就回来。然后她快步走出医院,在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打车要等,骑回去只要十五分钟。
      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上的行人不多,环卫工人在扫落叶,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沈栀用力蹬着踏板,脑子里在想小禾昨晚有没有睡好,没人给她盖被子会不会着凉,想到这些,她的脚上又加了几分力气。
      七点三十五,她到家了。
      解锁进门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没有动静,陈锐应该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玄关处扔着一双鞋,客厅茶几上摊着吃剩的外卖盒和饮料瓶,她没顾上看,径直推开小禾的房间。
      小禾还睡着,姿势跟监控里一模一样——四仰八叉,睡袋卷到膝盖,小腿肚子露在外面,小嘴微微张着。沈栀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后背,干的,没发烧也没出汗。她松了口气,俯下身在小禾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禾,起床了。”她声音很轻。
      小禾没反应。
      “禾禾,妈妈回来了。”
      小禾的眉毛皱了皱,翻了个身,把屁股朝向她。
      沈栀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女儿捞起来。小禾软绵绵地靠在她肩膀上,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
      “嗯,妈妈在。”沈栀拍了拍她的背,“咱们去看太奶奶好不好?”
      小禾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沈栀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牙,沈栀心里软了一下,那种“软”是从胸腔里往外涌的,像温水漫过堤坝。
      她用最快的速度给小禾脱了睡袋、换了衣服、扎了两个小揪揪,小禾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个小兔子玩偶,乖乖地让她弄。
      洗漱完毕,收拾妥当,她准备抱着小禾出门,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陈锐的呼噜声。
      她想了想,回头从冰箱冷冻层里拿出了一个烧卖,一个包子,搁蒸锅上定时十分钟,然后给陈锐留言:蒸锅上有早饭。
      出了小区,沈栀叫了一辆网约车,小禾坐在她腿上,双手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喊着“太奶奶”自言自语。沈栀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奶香味,觉得昨晚那一夜的疲惫好像被什么东西暂时盖住了。
      到医院的时候刚过八点。
      沈栀抱着小禾走进奶奶的病房,奶奶正闭着眼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小禾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奶奶,整个人在沈栀怀里猛地一挣,两条小胳膊伸得直直的,身体往前倾,嘴里大声喊:“太奶奶!太奶奶!”
      那个“太”字喊得又响又亮,整层楼都听得见。
      奶奶一下子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两只手迫不及待地伸出来:“哎哟喂,我的小禾禾!来,来,到太奶奶这儿来!”
      沈栀还没来得及把小禾放到床上,小禾就已经从她怀里扑了出去,奶奶接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小禾的两条小短腿在床沿上蹬着往上爬,急着要爬到奶奶身边去,奶奶身上插着管子,手上扎着留置针,动作不太方便,但她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把小禾紧紧揽着,嘴唇贴在小禾的额头上,亲了好几下。
      “想太奶奶没有?”奶奶问。
      “想了!”小禾的声音脆生生的。她把手里的小兔子玩偶举到奶奶面前,“兔兔也想!”
      奶奶接过兔子,做出亲兔子的样子,小禾笑得咯咯的,整个人往奶奶身上靠,一点都不怕那些管子和针头。
      她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奶奶身上什么味道她都熟悉——洗衣粉、红花油、还有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住院这些天,小禾每天晚上都要问“太奶奶去哪了”,有时候问着问着就瘪嘴要哭。
      小禾已经熟练地翻上了床,趴在奶奶枕头边上,小手去摸奶奶的脸,奶奶的皮肤松了、皱了,小禾的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戳来戳去,奶奶也不躲,就那么眯着眼睛笑。
      “太奶奶,你生病了?”小禾问。
      “太奶奶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奶奶说。
      “那我陪你。”小禾说,然后把小兔子塞进奶奶的被窝里,“兔兔也陪你。”
      奶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小禾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沈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顾深发来的消息:“你奶奶吃粥了吗?合胃口吗?”
      她回了一条:“吃了,说不好吃。”
      顾深秒回:“……老太太挺直接。”
      沈栀嘴角弯了一下,小禾正好回头看到她笑,也跟着笑,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沈栀的袖子上,沈栀拿纸巾擦了,把手机收起来。

      医生说今天要做一次检查,看看肿瘤有没有进一步扩散。沈栀去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深发来一张照片——他儿子小星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脸上全都是馅儿,表情非常得意。沈栀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回了一条:“这包子吃得到处都是。”
      顾深秒回:“他吃完还要亲他妈,他妈现在想把他扔出去。”
      沈栀又笑了一下,前面排队的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医院这个地方还有人笑得出来,挺稀奇的,沈栀把手机收起来,表情恢复成排队时该有的那种面无表情。

      交完费,等检查的间隙,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开了顾深的聊天框,上面显示他们成为好友不到十二个小时,聊天记录只有这几条。
      她往上滑了一下,没什么可滑的。
      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他的朋友圈。这一次她翻得比昨天仔细——不是那种“随便看看”,而是真的在看。
      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大概一个月两三条,大部分是儿子的照片:小星在公园跑、小星拿着勺子吃饭、小星和小区里的猫对峙......偶尔有风景照——路边的银杏叶、江边的落日、单位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配文都很短,有时候一个表情,有时候没有字。沈栀翻到了一条去年夏天的,一张照片:车窗外的暴雨,雨刷开到最大挡还是看不清路。配文是:“被困在路上了。” 她看着那条朋友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不只像是在说雨。她又翻到一条更早的,前年冬天,一张夜空的照片,什么配文都没有,只有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
      沈栀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钟。
      她退出了朋友圈,手机震了,顾深发来一条消息:“检查做完了吗?”
      “还没,在等。”
      “别着急,应该没事的。”
      “嗯。” 沈栀发完这个“嗯”,又觉得太简短了,又补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小月还好吗?”
      “小月还行,能吃能睡。我老婆——刀口疼,脾气不太好。”
      沈栀想了想,回了一句:“正常的,生完孩子激素水平变化大,容易情绪波动。你多让着她点。”
      发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在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话,她确实是过来人——两年前她生小禾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刀口疼、涨奶疼、睡不好,整个人像被掏空了。陈锐当时是怎么做的?他晚上在外面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说马上。
      她不是没生气过,她也会和陈锐父母抱怨,他父母怎么说的,“哦,有月嫂在不就行了,陈锐要上班,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把手机放下了,不想再想这些。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医生把沈栀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说了一些她不太听得懂的话,最后总结成一个她听得懂的意思:情况不太好,肿瘤在扩散,但扩散的速度不算快,还在可控范围内。
      “现在主要是提高生活质量,”医生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化疗的意义不大,我们建议保守治疗。”
      沈栀点了下头,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从奶奶确诊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有心理准备”和“听医生亲口说出来”之间,隔着一整条江的距离。她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单位领导发的:“你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有一条是顾深发的:“午饭吃了吗?医院食堂的饭难吃得要死,建议你点外卖。” 沈栀先回了领导:“谢谢领导,暂时还不行,我会尽快回来上班。”
      然后她回了顾深:“没吃,食堂确实难吃。”
      顾深秒回:“我给你点外卖吧,你想吃啥?”
      沈栀犹豫了一下,打了“不用了”,又删了。她想起早上那碗粥,皮蛋放得很多,姜确实没放。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不吃姜的——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她看了一眼病房里正趴在奶奶身边玩的小禾,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小禾也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