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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秋·收获与来客 故人自九州 ...


  •   (一)

      秋天的归图院是一年中最忙的。药畦里的三七根要收,红花要采,金银花最后一茬秋花要赶在下霜之前摘完。赵弘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药畦浇一遍水,再把成熟的三七根一棵一棵挖出来。三七根长得深,挖的时候要先用小铲子松土,再用手慢慢把根须从泥土里拨出来,稍急一些就会挖断。他挖了整整几天,把每一棵三七根都完整地取了出来,放在竹筛上晾着。归宁帮忙用小刷子把三七根上的泥土刷干净,刷完一棵端详一棵,把最长最直的那根挑出来,说要单独装个小布袋给外公寄去。

      韩霜收红花。红花是她最上心的作物——从播种到采收全是她一手照料。赵弘度只被允许帮忙浇水和除草,采摘必须由她亲自来,因为红花的药用花瓣必须在花冠完全展开但尚未枯卷的当天清晨摘下,一旦错过时辰色泽和药效都会打折。她每天清晨蹲在畦边,一朵一朵地摘下那些鲜红色的花冠,放在竹匾里摊薄,搬到廊下秋阳最好的位置晾晒。

      金银花最后一茬秋花量最少,但香气最浓。韩霜把秋花单独晾在书房窗台下的小竹筛里,说这一批不泡茶,留着冬天给归宁做香囊。归宁听后,把自己上次在海边捡的那枚最漂亮的小贝壳放在竹筛边,说是给金银花当守护神。

      就在这时,雍州的老亲兵送来了陇西红枣和韩崇的信——红枣两筐,筐底铺着干核桃叶。归宁拆开红枣筐就扑上去,把整张脸都埋进枣香里。赵弘度捡起一颗枣子咬开,枣肉厚实,甜得干干净净。韩霜读完父亲的信,抬头说老爷子最近在教小马驹上鞍,用旧马鞍改了一副小号鞍具,专门给归宁备着的。

      赵弘度把两筐红枣分作四份:一份留归图院过冬泡茶,一份让信差捎去洛都赵府给父亲,一份托顺路商队带给青州田楷,换他的石花菜。归宁插嘴说还有一份给王婆婆。赵弘度低头看了看她,又分出满满一盘,让她亲自端去隔壁。

      傍晚时韩霜把所有的红花都收进了陶罐密封,罐口蒙了两层桑皮纸,用细麻线扎得严严实实。赵弘度把三七根按粗细分装进药屉,标签是归宁写的,压在三七屉的最上面一层。金银花秋花被韩霜缝进好几个香囊,归宁拿了一个用手帕裹着放进她枕头底下,当晚梦里全是金银花的甜味。

      (二)

      中秋过后,归图院开始准备过冬的柴火。赵弘度带着阿鲁上山砍柴,归宁提着个小篮子跟在后面捡松果。山林里的秋色正浓,枫叶红了一半,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归宁捡着捡着偏离了路线,忽然蹲在一棵松树下大声报告——“爹,这里有一窝蘑菇!能不能吃?”

      赵弘度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用树枝拨了拨菌褶。他在雍州军营里跟老兵学过辨认菌菇,认出这是松茸,能吃,而且味道极好。他把蘑菇小心地摘下来放在归宁的篮子里,父女俩在附近又找了一圈,一共捡了十几朵。阿鲁用刀刮了一小片松树皮,归宁不解地看着他,他在树皮背面刻了一个粗糙的圈——代表这片林子有松茸,留着下回再来。

      中午他们坐在山坡上吃干粮。归宁啃着馒头,两条腿在倒下的枯树干上来回晃荡,忽然指着对面的山头——“爹,那边是北山吗?”

      “是北山。当年爹带着五千人翻过那些黄土沟,走了十天才走到洛都城下。”

      “五千人是多少人?”

      “比镇上花灯会的人还要多。”

      归宁咬着馒头想了半天,又问:“那些人都回家了吗?”

      赵弘度沉默了片刻,把水囊递给她:“有些回家了。有些留在了北山的黄土沟里。后来我们在沟口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了他们的名字。每年清明都有人去扫碑。”

      归宁把水囊还给赵弘度,低头啃完最后一口馒头,从枯树干上跳下来。“那以后我也去扫碑。”她把小篮子提稳,往回走的路上又捡了好几颗松果,说这几颗不烧火,要放在窗台上当松香。

      赵弘度和阿鲁各背了一大捆柴回到归图院,归宁的小篮子堆得冒尖——除了松果还多了一把枫叶和几枝红得发紫的野浆果。她把野浆果分装在几只小陶碟里,在枣树下摆了一圈——“过冬的鸟可以吃。”韩霜从廊下探出身看了一眼鸟食供应布局,点头说很周全。

      当晚韩霜亲自下厨炒了一盘松茸。油锅里的香气蹿上来时阿鲁从院门口吸了吸鼻子,归宁搬着小凳子坐在灶边等,不停催问还要多久。赵弘度端着米饭碗守在灶台边,韩霜一回头他就把空饭碗亮一程——“好了没有?”韩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归宁,说快了。

      松茸端上桌后,归宁埋头吃了好几片,然后抬头郑重宣布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仅次于金银花茶。赵弘度把最后一片让给了韩霜,她夹起来分了一半放回他碗里。

      (三)

      这天下午,归图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院门被敲响时归宁正在枣树下剥玉米,赵弘度在给药畦盖防霜的草帘。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荆楚布衣的老者,满头白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个旧行囊。赵弘度愣了几息才认出他——老河工,当年在颍口火攻荆州水师时,替淮扬营掌舵的那位老船工的儿子。他的双手在火攻中因长时间把住烧烫的舵轮而严重烧伤,抓握至今无法完全恢复。此刻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同样背着行囊,面孔被江风吹得黑红。

      “赵将军。”老河工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掌心连片的旧烧伤疤,“我来看看你。”又侧身让身后的少年上前半步,“这是我孙子水生。今年夏天新修了涡河口的拦沙坎,我让他陪我来走一趟洛都。路上我告诉他——当年就是这位赵将军带着淮扬营在颍口顶着两边夹击守住了淮河。”

      赵弘度双手扶住老河工的手臂,把他请进院子。韩霜放下手中的红花从廊下迎上来,归宁已经熟练地把小竹凳搬到枣树下。水生显然第一次见到赵弘度和韩霜,有些紧张,但在枣树下坐下后没几分钟就被归宁拉去看药畦里的蜈蚣草和蚂蚁搬家了。

      老河工坐在竹椅上喝着韩霜泡的金银花茶,把涡河口新修的拦沙坎施工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段石堰顶面的弧度改了两回,第一回按照原设计放线后,他凭多年的手感觉得顶面高了半个拳头,在水边蹲着看了整整一上午的水,最后说动年轻工匠重拉了一遍水线——果然高了。韩霜取出舆图对着他比划的堰顶位置,发现这个调整点和年初枯水记录吻合。赵弘度说你怎么不早写信告诉我们。老河工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掌心,笑了一声说——“我要亲自来看看赵将军家的小丫头长多高了。”

      晚上韩霜在枣树下支了一张大圆桌,把家里能做的菜都做了一遍。老河工吃了三大碗饭,喝了赵弘度珍藏的陇西老酒,话越说越多。他说涡河口的拦沙坎修好之后今年汛期两岸没有一处垮堤,说沿河的稻田比去年多收了近一成,说项侯爷秋天亲自到石堰上走了半日,走完之后对着百姓说——“这不是我修的,是你们修的。”他放下酒碗,补了一句,“我家祖辈在涡河口撑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河上能稳稳当当立起一道石堰。”

      夜深了,老河工在客房里睡着了,鼾声如雷。水生和归宁还在枣树下看星星,归宁指着头顶的星空把周瑜明送的那本星图书翻出来给他看,指着其中一页说船队夜航靠的是牵星术。水生说他爷爷在涡河口摇橹时也教过他认方位星,但被烧坏的双手后来没法握橹,只能把老舵轮上的记忆转成岸上的堰线。

      韩霜和赵弘度在书房里连夜把老河工说的堰顶修正细节补充进夏水石堰竣工档案的增补页。她的笔尖在舆图上轻轻点过涡河口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枣树下的两个孩子。赵弘度把温水壶往她手边递了递,说——“当年你在颍口算西北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要记录一个拦沙坎的高度?”

      韩霜头也不抬:“那时候连风向都是掐着水漏算的。现在拦沙坎的数据精确到拳头——这样更好。”

      (四)

      老河工祖孙在归图院住了几天。这几天里水生跟着赵弘度把药畦里的草药全部认了一遍,学会了怎么给三七松土、怎么分辨金银花的采摘时机。他还在后山帮忙劈了两捆柴,劈完把斧头擦得锃亮搁回原处,阿鲁看了一眼斧头的放置角度,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临走那天,赵弘度给老河工装了一袋子晒干的三七根和一小坛红花药膏——治烧伤的,让水生每天帮爷爷涂一次。韩霜把整理好的夏水石堰档案手抄副本用防潮油纸裹好放进他们行囊里,说带回去给涡河口的乡亲们看一眼——图纸上有他们的手印。老河工把手放在油纸包上轻轻摸了一下,手指上那些旧烧伤疤在防潮纸上留下粗粝细碎的摩擦声。归宁把自己最宝贝的一颗松果塞给水生——就是阿鲁在松茸树皮上刻了圈记号的那块地的松果。

      “以后你再来,我带你去看山上的松茸窝。”归宁仰着小脸认真地叮嘱。水生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她给的那颗松果放进怀里侧的口袋,按了一下。

      院门外,老河工拄着竹杖回头看了归图院一眼。枣树上挂着的归图灯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金银花的藤蔓已经爬过了院墙,几朵迟开的白花在秋末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他转过身,带着孙子沿着邙山南麓的黄土路慢慢走远了。

      赵弘度倚着院门看着他们远去,直到人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才收回目光。韩霜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新开的测绘日志,封皮上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写的是“涡河拦沙坎补测记录”。她翻了翻日志,似乎在确认某一条修正已经归档。赵弘度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也许只是秋日阳光太暖。

      “下一项测绘任务是什么?”他问。

      韩霜合上日志,抬头看远处老河工祖孙消失的方向:“等项荣信使来。他说今年枯水期的数据他也会亲自过一遍。”

      (五)

      晚秋的一个晌午,归图院的院门被敲响。赵弘度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文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脚上一双磨损的布鞋沾着蜀道特有的红泥。他没有带随从,手里只提着一只藤编小箱。赵弘度愣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认出了那双眼睛。

      范缜。当年荆州的毒士,在剑门、濮阳、颍口布下过杀局的人。后来辞幕归隐,托唐翊传话认输。多年来音讯全无,此刻却站在归图院门口,瘦了,老了,神情淡淡的,但眼底那丝精光还在。

      “赵将军。”范缜微微拱手,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我路过此地,讨一碗茶喝。”

      赵弘度把人让进院子。归宁正蹲在枣树下剥玉米,抬头看见陌生客人,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声好。范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弘度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韩霜从书房出来,目光与范缜对上时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敛衽行礼,亲自端上一盏青盐茶。

      范缜坐在枣树下慢慢喝茶。他把归图院打量了一番——院中的枣树、药畦、廊下的归图灯、书房窗台上晾着的金银花。目光在归图灯上多停了几息,然后低头继续喝茶。

      “你当年说想看看天下,”他对赵弘度说,用的是那种在心里放了很久才拿出来的语气,“现在天下是什么样?”

      赵弘度在他对面坐下,也喝了一口茶。“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种出来的。药畦里的三七是我种的,书房里的互市航线图是她画的,枣树下这张矮桌是梁州老船工的儿子帮我打的——用的木料是青州田楷从胶州湾运来的旧船板。你说天下什么样——就这个样子。”

      范缜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低着头看那盏青盐茶的水面,许久才重新开口。

      “在江陵辞幕之前,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整理项侯爷十几年的军令文书。十几年的杀伐决断,装不满一个藤箱。辞幕那天夜里江陵起了风,我把藤箱提到江边,想了很久要不要烧掉它,最后没有烧。那些军令不该被烧,留着提醒后人——打仗容易,停下来难。”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我承认我输了。但不是我输给了你——是输给了这院子里的蕃薯花。”

      韩霜在廊下听到这话,手里整理的红花梗轻轻放回了竹筛。归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端着自己小碗里的金银花茶走过来递给范缜,说爷爷喝茶。范缜双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归图院住了两日。这两天里他哪都没去,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枣树下看院墙上那盏归图灯,偶尔翻一翻韩霜放在廊下的测绘档案,又用指尖轻轻合上。临走前他在院门口对赵弘度说了一句平淡的话——“好好种你的药畦。”

      赵弘度没有说“再住几日”,只是把一包晒干的金银花和一袋三七片放进他行囊里:“路上泡茶喝,清火。”范缜背上旧行囊,拄着竹杖沿邙山南麓的黄土路慢慢走远。阿鲁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秋色尽头,把擦刀的油布叠好收起,站起来去后院劈柴。

      (六)

      范缜走后没几天,田楷就到了。他是从青州乘海船换快马一路赶来的,背上背着一捆海产干货,还提了一只竹编的小蟹笼,里面趴着一只沙蟹——归宁蹲在蟹笼前用一根狗尾巴草逗了它半天。

      田楷站在院子里喝了一大碗凉茶,把青州今年新下水的海船数据交给韩霜,又和赵弘度坐在枣树下对着共盟互市配额表逐条核对铁锭换海盐的比例。他嗓门大,核对数据时中气十足,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拨。但他算得极细,每一处小数点都跟赵弘度对账,最后确认兖州铁锭换青州海盐的年度配额在互市实绩基础上微调向上浮动,与航运新增吨位匹配无误。

      公事办完已是傍晚。他在傍晚时把归宁架在脖子上转了好几圈,归宁咯咯笑着指挥他转左转右,转完下来时田楷比在演武场上还喘。韩霜在廊下看着,少见地笑出了声。晚上接风宴设在枣树下,田楷吃了一整盘蒸鱼干,喝了好几碗陇西老酒,喝到微醺时忽然指着月亮说——“外洋的大海船今年已经到过胶州湾外海几个小岛,青州的海盐以后能卖到比九州更远的地方。”归宁问他外洋是什么,他说是海图上还没有画完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田楷就要走,青州船坞有一批新船等着下水试航。临走时他把那只沙蟹留给了归宁,说它叫“小田”,以后长大了可以回青州放生。归宁把赵弘度叫到廊下,郑重地把蟹笼交给他保管几天,说她要单独为小田做一个海景放养盆。赵弘度接过蟹笼时沙蟹冲他挥了一下钳子,他对着蟹笼叹了口气——“你也姓田。”

      田楷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归图院,对赵弘度说——“青州港明年增泊位,能停更多海船。到时候你带着归宁走一趟,让她亲眼看看大海。”赵弘度说一言为定。

      马蹄声远去后归宁趴在院门外的矮墙上看着远处发呆。过了许久她忽然回头问:“爹,大海有多大?”

      赵弘度把她抱起来:“很大。比你娘图上画的所有的海都大。”

      “那娘画得完吗?”

      “你娘不用画完——她画到的地方,田楷就能把船开过去。开不过去的,留给归宁长大后自己去看。”

      归宁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肩窝中,说那她要去捡很多贝壳,给娘一颗,给爹一颗,给外公一颗,给阿鲁叔叔和柳叶姨都有一颗。赵弘度说好,抱着她往回走。归图灯在身后轻轻摇晃,秋天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但院子里的药畦还绿着一大半。

      (七)

      入秋之后,归图院迎来了又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程普。这位须发皆白的老水师统领是坐船来的。扬州的官船沿运河一路北上,到了洛都渡口再换马车,由周泰陪着。程普拄着拐杖从马车上下来时动作很慢,但腰板依然硬朗,站在院门口打量归图院的围墙时,第一句话是——“靠山这一面的坡度是个天然防风口,选址是经过测绘的吧?”

      韩霜从书房迎出来行了一礼,说院子选址之前在案上做了几版坡向分析,最终定在背风面。程普听完拄着拐杖迈过门槛,一边走一边轻点着地面试探院子的夯土硬度——老水师统领的习惯,上船先试甲板,进院先试地砖。

      赵弘度把他请到枣树下。归宁搬了小竹凳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把这个名字和脑子里周瑜明送的那幅瘦西湖秋景图对上了号,张口便道——“程爷爷,赤壁营的新统领已经能自个儿带船队了吗?”

      程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转头跟周泰说比营里那帮刚上船的水兵还机灵。他喝了几盏金银花茶,缓过气来,把扬州水师的新旧交替细细讲了一遍。赤壁营的新统领去年首次独立带队完成长江护航任务,全程没有丢掉任何一艘商船,他站在江边看了很久,确认整个队形完全符合操典才放心回家睡了一整夜。周泰在一旁颔首,说那是他第一次超额完成护航任务,岸上的老统领看完才肯退。

      韩霜取出新的长江护航水道更新图请他核校。程普从怀里掏出老花铜框,逐段看过航道新标注,在瓜洲渡口南移后的航标位置处点了点头,又在赤壁下游一段浅滩新标注旁侧用指甲轻轻画了一道辅助线,指出枯水期浅滩东面还有一处老暗桩需要额外标注——位置和他多年前用船篙探过的一模一样。韩霜对着图记下,笔尖落下去时那道辅助线几乎分毫不变地变成了水闸安全锚位的标注。

      晚上程普坐在枣树下喝了赵弘度从韩崇那里分来的陇西老酒,忽然用筷子敲着碗沿唱了一段江东渔歌。他的嗓子被岁月磨得粗粝,但调子依然悠扬,在水乡的风里飘了几十年,此刻飘到了邙山脚下。归宁坐在他旁边跟着哼,学得断断续续,程普用筷子给她打拍子,唱完一段又从头教她——“江上那个潮信来哟,船头的人不回头。”归宁学着唱,第一遍把“潮信”唱成了“潮起”,程普笑着纠正了她的吴语咬字。

      第二天傍晚程普拄着拐杖在归图院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药畦、枣树、书房窗外晒着的金银花,最后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的邙山轮廓,沉默了一会儿。他对身边的赵弘度说:“我这辈子从赤壁打到淮河,从淮河打到长江,以为水师的归宿只能是战船。老了才发现——不打仗的时候,江上全是商船。”顿了顿,拐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你们把路修通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走时他把那首江东渔歌的词曲谱子交在韩霜手里,说留给归宁歪歪扭扭地画到星图书里去。韩霜接过谱子送程普到院门外。周泰在马车旁扶着老统领上车,回头朝赵弘度和韩霜拱了拱手。马车沿着邙山南麓的黄土路渐渐远去,马蹄声隐没在秋色深处。

      (八)

      冬天来临之前,归图院的药畦进入了休眠期。赵弘度给每一畦都盖上了厚厚的草帘,把三七的根茬用土培得严严实实。韩霜把晒干的红花和金银花分门别类装进药罐,罐口用桑皮纸和麻线密封,整整齐齐码在药房的木架上。归宁趴在韩霜膝头,在她拟的药罐标签纸上画了红花的图案——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五瓣,和她鞋头上绣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天傍晚,赵弘度在厨房里试着做了一道新菜——茄鲞。这是田楷在信里教的青州做法,茄子切丝晒干后用酱油和蒜末炒。他照方子严格操作,但茄子丝晒得太干,炒出来像一锅碎柴。归宁尝了一口,客观评价说味道还行就是嚼起来嘎嘣脆。韩霜尝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吃,只说——“明天还是我来炒茄子。”

      赵弘度没有气馁。他把炒焦的茄子丝倒掉,洗了锅重新来过。第二次火候刚好,茄丝出锅时油亮柔韧。他端端正正地把新菜放在韩霜面前,她尝了一口,顿了几息,然后夹了第二筷。

      “过关。”她说。

      归宁迫不及待地学着唐翊的语气宣布:“爹的茄鲞第二版——通过!明天可以继续做!”

      赵弘度舒了口气,解开围裙搭在灶台边。入冬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在枣树梢上缓缓收拢,药畦盖着草帘沉睡,厨房里还飘着茄子炒熟后的咸香,归图院又度过了寻常的一天。

      夜深后归宁已经睡了,赵弘度把院门闩好,检查了药房窗台上新收的冬茶罐子,又在走廊下把归图灯芯往低处拨了拨好让它安静地烧到天明。韩霜在书房里合上最后一本档案册,把归宁专门为外公挑的那根最直的三七根用一块软绸包好,放进送雍州的箱笼。

      赵弘度从廊下走进书房,把凉了的茶换成热的放在她手边。

      “药畦的草帘都盖好了。”

      “红花也装罐了。”

      “那就等冬天了。”

      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廊下那盏归图灯还亮着,灯焰在降温后的夜风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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