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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夏·长夏琐记 金银花开 ...


  •   (一)

      立夏一过,归图院的日子就变得又长又慢,像枣树荫在石板地上缓缓挪移的影子。太阳从邙山后面升起来,把药畦里的泥土晒得暖烘烘的,三七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深绿色的油光,金银花藤爬满了整个架子,白色和淡黄的花一簇一簇地开,甜丝丝的香气从早到晚弥漫在院子里。

      赵弘度在天亮后不久就蹲在药畦边拔草。夏天草长得快,几天不拔就能把药苗挤得没地方长。他拔了一上午,拔到金银花架下时热得满头是汗,干脆脱了上衣,赤着膀子继续拔,背上当年在剑门关被矛刺穿的旧伤疤和颍口火攻留下的烧伤印迹被阳光勾出深浅不一的边缘。

      “你又不戴草帽。”韩霜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旧草帽扣在他头上。草帽是韩崇去年秋天托人捎来的,陇西麦秸秆编的,帽檐宽大,戴上去能遮住大半张脸。

      “忘了。”赵弘度扶了扶帽檐仰头看她。她今天穿着一件素白的夏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只竹篮——是来摘金银花的。

      “花已经开了七成,今天不摘,过两天就谢了。”韩霜在他旁边的金银花架下站定,开始一朵一朵地摘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她的手指在藤蔓间灵巧地穿梭,每一朵都连着一小截嫩茎摘下来,放进竹篮里,摘满一把后再均匀地摊开。归宁跟着她学摘花,手指太短掐不断嫩茎,改为用娘专门给她备的一把小竹剪一朵一朵地往小竹篮里放,每放一朵都要念一遍——“这朵是给爹泡茶的。”

      金银花摘了两大篮。韩霜把花分成两份,一份放在廊下的竹筛里摊薄晾着,用来泡茶,清热解暑;另一份用清水洗净晾干,留着入药。她把药用的那份拿到药房里用戥子称出来,对着她写在木櫉门内侧的药量速查表逐份等分:“今年摘得比往年早,花期正合适,药性最足。”

      赵弘度拔完草蹲在廊下看韩霜分拣金银花。她在阳光下微眯着眼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底下的动作不疾不徐,把每一份花都码得方方正正。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碗凉茶端给她。韩霜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分拣。他重新蹲回原处,拿起闲置的蒲扇替她扇风,扇的是唐翊送的芙蓉花扇,扇面已经开始泛黄了,但扇出来的风还是凉丝丝的。

      “你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拔草拔完了。下午要把后院的排水沟再挖深几寸,夏天雨大。”

      “那你去挖沟。药房这边我分完花就来帮你清后院落叶。”

      赵弘度满意地起身扛着锄头去后院。挖排水沟是夏季的例行功课,归图院地势不算低,但夏天的暴雨来得又快又猛,排水沟不够深水就会漫进药畦。他用了一个时辰把旧沟挖深了几寸,顺便把沟底的碎石子清出来铺到枣树下的步道上。干完活坐在枣树下喘口气,归宁端着一碗凉茶跌跌撞撞地端过来,碗沿比她的脸还宽。赵弘度双手接过碗,煞有介事地一饮而尽,把空碗往头顶一亮——“好喝。”

      晚饭是在枣树下吃的凉面。韩霜擀的面,柳叶调的酱,墨香切的黄瓜丝,阿鲁坐在廊下吸溜着吃了一大碗,用右手把碗端得稳稳当当。归宁嫌酱多了些,赵弘度把自己的面拨了一半给她,又把韩霜碗里她不爱吃的蒜末挑到自己碗里消灭干净。韩霜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面。

      枣树上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归图院的夏天就这样开始了。

      (二)

      雨季来临的那个午后,归图院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收晾在院中的草药。金银花和红花还在竹筛上摊着,乌云是从邙山方向压过来的。柳叶在后院喊——“要下雨了!收药!”墨香扔下手里腌了一半的萝卜坛,和阿鲁一起往廊下搬竹筛。

      赵弘度踩着梯子上了屋顶。归图院的书房屋顶有一片瓦在去年秋风中松动了,一直没来得及修。他爬到屋脊上把松瓦重新压紧,又将两片相邻的碎瓦挪了位置,用从兖州带回来的泥灰把缝隙抹平。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雨丝打在他光着的脊背上,凉丝丝的。他把最后一条缝抹好,从梯子上下来时韩霜撑着油纸伞站在下面,把伞举到他头顶。

      “瓦修好了?”

      “修好了。今年雨季不会再漏。”

      “先去换衣服。淋透了。”

      赵弘度去换了干衣服出来,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枣树叶子上,砸在药畦的泥土上,砸在廊下的瓦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归宁搬了小竹凳坐在廊下看雨,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场宏大的演出。赵弘度在她身边坐下,也看雨。雨水顺着排水沟哗哗地淌,药畦里的泥土贪婪地吸着水分,金银花藤在雨里摇头晃脑。

      “爹,雨什么时候停?”

      “可能要到明天。”

      “那明天院子里会有很多水坑。”

      “明天爹带你去踩水坑。”

      归宁满意地晃了晃脚上的新鞋——鞋面是用田楷秋天寄来的鲛鱼皮做的,沾水不湿。她把脚伸到廊檐外接了几滴雨,看着水珠在鲛鱼皮上滚成圆球,高兴地踢蹬着小腿。

      韩霜在书房里继续整理夏水石堰的运行档案。雨声太大,她把窗户关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气。赵弘度轻轻推门进来,把一盏热茶放在画案左前方的老位置,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继续低头对照水位数据逐行核对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她的手指在数据异常处停了一下——枯水期有一处观测点的水位记录与上下游差值略大,她用朱笔圈出来准备写封短信和项荣核对。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雨停时,院子里果然积了好几个水坑,最大的一个在枣树下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和白云。赵弘度带着归宁穿了木屐在最大那个水坑里踩水玩。归宁每踩一脚水面溅起高高水花就咯咯笑一阵子,赵弘度配合着她的节奏,踩得比她更卖力。

      韩霜站在廊下看着父女俩踩水,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金银花茶,唇角弯着。柳叶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声“两个加起来不到十岁”,缩回去继续揉面。阿鲁坐在门槛上把手边一块旧油布往膝盖上铺开——他准备给归宁扎一个防水的风筝,雨天也能放的那种。

      (三)

      药畦里的三七和红花在雨水的滋养下疯长。赵弘度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中午太阳太烈时要给娇嫩的益母草搭遮阴棚。他用旧竹竿和茅草搭了几个小棚子,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风吹不倒。归宁在他的棚子旁边插了几根小树枝说是“给药苗搭凉亭”。

      这天上午赵弘度在给药畦松土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归宁第一个跑到门口,然后是阿鲁——他的耳朵对马蹄声的辨识力在归图院里仍然是最顶尖的。院门打开,来的是田楷的信使,从青州乘海船换快马一路赶来,满脸是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包晒干的石花菜。信上笔迹潦草但字面一如既往地洪亮——信上说青州去年新增的二十艘海船试航满一年,海盐外运量比预估提高了近两成,随信附了一份年度海盐产销对照表。另有一行用力加粗的字——“附上的石花菜是新捞的,给归宁尝尝。”

      赵弘度读完信把海盐产销表递给韩霜,石花菜交给柳叶拌凉菜。归宁趴在桌边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船,照着田楷以前送的那张海钓图,画出来的船桅杆比船身还长。

      “爹,田叔叔的船有多大?”

      “很大。能装得下一整片盐场的盐。”

      “比归图院还大?”

      “比归图院大得多。”

      归宁盯着自己画的歪船看了半天,拿树枝在船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这是田叔叔。”然后又在田叔叔旁边画了一个扎丸子头的小人,指着说是她自己,要去青州看海。赵弘度蹲在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小树枝,替她在船头添了一道弯弧——“这是船舵,你田叔叔掌舵的手艺在整个青州都是数一数二的。”

      归宁抢回树枝,在船头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海鸥,说海鸥是引路的,这样船就不会撞上暗礁。

      夏季的菜园也进入了丰收季。柳叶种的黄瓜和茄子一茬接一茬地熟,每天傍晚都能摘一篮子。墨香把吃不完的黄瓜切成条腌在酱缸里,葱油淋得滋滋响,把隔壁的猫都引到了院墙上。赵弘度偶尔也会下厨炒两个菜,他炒菜的风格和打仗一样——火要猛、油要热、动作要快,但菜端上桌时卖相总是不尽如人意。他炒的空心菜油光锃亮,就是每片叶子都卷边。韩霜不挑,照常吃完,只在放下筷子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明天还是我炒。”

      归宁在饭桌上宣布她长大了要种一个比归图院还大的菜园,里面种满黄瓜、茄子和小番茄。赵弘度问为什么没有青椒,归宁想了想说因为阿鲁叔叔不吃青椒。阿鲁坐在廊下端着碗,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面。

      (四)

      酷暑时节,归图院最凉快的地方是枣树下的竹榻。赵弘度每天午后就躺在竹榻上小憩,脸上盖着那顶陇西麦秸秆草帽。归宁趴在他旁边,拿一根狗尾巴草在他胳膊上画圈圈,他装睡不理,她便改用草尖挠他手心。他猛地睁开眼睛,归宁尖叫着从小竹榻上滚下去,被赵弘度一把捞回来。

      “偷袭失败。”

      “再来一次!”

      “你今天的字帖写完了吗?”

      归宁心虚地转移了话题,指着枣树上的知了说它们太吵了,让爹上去把它们全粘走。赵弘度起身去找了根长竹竿,用面粉熬了团面筋粘在竿头上,抱着归宁开始粘知了。他的竿头稳准却老是慢半拍,三两竿子落空之后归宁急得自己上手扶着他的手腕往前捅。最后粘下来的知了归宁全用草编笼子装好,说是要养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她发现笼子里爬出一只空壳,蝉已经蜕了壳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韩霜的夏水石堰运行档案在这天收到了项荣的回信。信使冒着酷暑从江陵赶来,马背上的鞍褥晒得烫手。项荣在信中说枯水期那处水位异常的数据经查是测点下游一段老拦沙坎局部沉降造成瞬间偏差,已经安排老河工用条石加固处理,附了前后共三次复核的详细记录。韩霜对照前后数据把隐患点从待核查清单中移除,在档案本上工工整整地标注了处理结果及日期。做完这一切她才放松下来,坐在廊下用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

      柳叶端来一盘切好的井水镇过的西瓜。瓜是隔壁王婆让孙子送来的,说是今年地里最甜的一颗。归宁吃得满脸都是汁水,赵弘度递过手帕,归宁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埋头啃第二块。韩霜吃完一块把瓜皮收进碗里,说瓜皮可以腌酱菜,让墨香拿去厨房别浪费了。

      傍晚时赵弘度在枣树下支了一张小桌,铺开棋盘和韩霜下了一局围棋。他下围棋的水平比打仗差远了,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吃掉了一条大龙。他捏着棋子沉吟了半天,认输,然后说再来一局。第二局他也输了,但他嘴硬说是因为枣树上的知了太吵分心。韩霜说知了今晚没叫——傍晚知了歇了口,只有远处稻田里的蛙声。赵弘度无言以对,继续码子。

      月亮升起来时竹榻被搬到枣树下,一家人躺在榻上乘凉。归宁睡在两人中间,梦里还在嘟囔着“那条船没有海鸥”。枣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金银花甜丝丝的香气还没散尽,与驱蚊艾草的苦香混在一起。赵弘度伸手越过女儿,握住韩霜的手指晃了一晃。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手指微凉,带着井水洗过的清爽触感。

      (五)

      立秋前的最后一项大活儿是整理书房。归图院的藏书和舆图经过多年积累已经塞满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加上各州不断送来的水利图、盐铁修订表、互市航线更新件和各种地方土产附带的说明书,再不整理就要码到地上去了。

      韩霜对这项工程进行了军事化的统筹规划,把书房分为四个区——舆图区、典籍区、档案区和杂物区。赵弘度负责搬重物和擦书架顶层的灰,归宁负责在每条书架隔板上贴对应的标签。标签是韩霜裁好的素绢条,归宁用粗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字——她在舆图区某格上贴的标签是“外公寄来的图”,典籍区某一格贴着“娘的书”,杂物区有一格她标签写不下,干脆画了一朵小花。赵弘度凑过去看了半晌,说这朵花画得比捏面人的捏得像。

      “爹,你又在提捏面人。”

      “我错了。”

      整理到杂物区最上层时,赵弘度从一个旧木匣子里翻出了一件东西。他吹了吹上面的灰,沉默了片刻——是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前韩霜亲手替他求的平安符,用一块旧红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了一小块雍州陨铁片。这么多年过去,红布已经褪成了灰粉色,但线头一个都没断。他把平安符轻轻放在杂物区“保留”那一格最上层,然后从梯子上下来,继续搬下一摞书。

      韩霜在档案区整理各州水利图时取出一份归宁周岁时的拓手印绢帛,小手印旁边用簪花小楷写着日期和身长数据。她把这份档案归入杂物区“归宁专用”一格,和她的乳牙盒、胎发袋放在一起。归宁看见自己的手印,把手掌贴上去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掌心,很认真地说——“我的手会长得比爹爹大。”

      赵弘度从梯子上回头:“那爹老了以后归宁帮我拎东西。”

      归宁爽快地拍了拍胸脯:“帮你扛米袋。”

      从卯时收拾到申时,书房焕然一新。韩霜把最后一批互市航运更新航线图按青扬徐三州分册归档,赵弘度把刚补好漆的老樟木箱推到墙角一隅——箱子里锁着历年盖满各州印鉴的盟约备份。归宁最后在杂物区“归宁专用”那一格旁边贴了一张新标签,画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三个火柴人。

      “这是爹,这是娘,这是我。”她用手指依次点过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我们是归图院的人。”

      韩霜端详了几秒,说画得比海鸥更像。赵弘度把那张标签正了正位置,说等明年书房再整理的时候让归宁画一幅大的,贴在院门上。归宁认真地点了点头,把炭笔收进她的小竹筒里,说今天她已经画累了。

      (六)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归图院迎来了第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

      唐翊从梁州启程,沿着新修的蜀道驿路一路向东,在入秋后第二候风抵达洛都。此前他已来过几封信,每一封都颇具特色:一封将沿途驿站分布整理成示意图,标注了每个驿站的马匹轮换效率;另一封对韩崇新制的陇西枣茶做了一番兼具商贾眼光和饮者品鉴的分析。韩霜读信后对赵弘度说,唐伯伯大概是被蜀道驿路的新效率激励了,一直想亲自跑一趟看看。

      唐翊到达归图院时身后跟着两匹马。一匹驮他自己,另一匹驮着给归宁带的蜀锦、给韩霜的新品花椒、给赵弘度的一整块老柏木砧板——他说兖州铁价降了,但好砧板还是要用蜀地柏木,刀感完全不一样。他依然摇着那把旧蒲扇,依然笑起来像弥勒佛。几年不见,白头发多了几根,但那双嵌在胖脸里的小眼睛还是精光四射。

      “院子比我想的大。”他站在院门口把归图院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重点看了排水系统,“排水沟是自己挖的?”

      “自己挖的。”赵弘度接过他手里的花椒袋子。

      “深度够,沟底坡度也对。剑门关的壕沟是你挖的,我认出来了——沟壁侧坡角度和隘口标准一样。”唐翊蹲在沟边,从肥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上面记满了各州驿站粮草配比的批注,归宁凑过去要看,他笑眯眯地把本子放到她手里。

      归宁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文字念出声:“唐爷爷在驿站抱怨梁州火锅不够麻,建议每锅再多放十八粒花椒——精确到粒。”全屋子的人都笑了,唐翊摇着扇子欣然点头,说数字必须精确。

      当晚接风宴设在枣树下。柳叶做了一桌子菜,墨香把他最近新腌的酱萝卜也端了出来。唐翊尝了一口墨香腌的萝卜,点评道比去年蜀道驿站上吃的脆,但酸度可以再提半分——又问了一遍腌制的盐卤配比,自己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归宁坐在他右边,吃着他从左袖里掏出的一袋梁州核桃软糖,问梁州的食铁兽会不会偷吃核桃。

      宴散后韩霜把归宁哄睡了,和赵弘度陪唐翊在枣树下喝茶。唐翊喝着韩崇托他带来的陇西枣茶,沉默了一会儿。

      “芙蓉花又开了好几亩。”他看着茶盏里的茶汤,声音比平时慢了几分,“这趟出蜀走走,亲自跑了一遍新修的蜀道,顺便看看各州驿站——看完了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蜀道驿站每三十里一驿,我沿路核对过了,都按盟约定好的标准在跑。亲眼看过就放心了。”

      赵弘度没有说“再多住几天”,只是把冷掉的茶替他换成热的。唐翊接过茶盏捧在手心,没有再提蜀道,转而问金银花的收成如何。三人坐在廊下,看着月亮缓缓移过枣树梢,直到夜深了唐翊才起身回客房歇息。

      (七)

      秋收比夏收更忙。药畦里的三七和红花都到了收获期,赵弘度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畦边挖三七根。三七根长得深,要小心挖才不会挖断。他挖了整整数日,把每一棵三七根都完整地取了出来,放在竹筛上晾着。归宁帮忙用小刷子把三七根上的泥土刷干净,刷完用一张油纸把所有根须包住,说这样不会受潮。

      韩霜收了红花。红花是她的专属作物——从播种到采收全是她一手照料,赵弘度只被允许帮忙浇水。她把红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竹匾里,摊在廊下晒着。深红色的花瓣在秋天干净的日光下渐渐脱水卷缩,把整条回廊染出一溜暗玫瑰色。她蹲在旁边翻动花瓣时神情专注得像在舆图上标等高线。

      这天傍晚韩崇到了。他从雍州骑了数天的马,只带了一个亲兵,马背上驮着陇西的红枣和新收的核桃。他的头发比上次来时又白了几根,但腰杆依然笔直,不需要人扶就能自己下马。归宁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的腿——“外公!”韩崇把外孙女抱起来掂了掂,说比上次轻了点,得加一顿肉。归宁马上告状说爹炒的菜没有娘好吃,韩崇抬眼看了看赵弘度,没说话,但那表情里全是“我早就知道”的意思。

      他到的那天晚上归图院又吃了一顿团圆饭。韩崇坐在矮桌边吃了几口菜,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赵弘度说了一句——“你炒的菜这些年进步有限。”赵弘度没有反驳,韩霜替他说了句公道话——“他蒸鱼和炖汤都没问题了,就是炒菜还欠点火候。”韩崇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究。

      饭后他教归宁打了一套雍州边军老拳法。归宁个子虽小,出拳已经有了几分架势。韩崇纠正了她几处肘部角度,归宁吸着肚子照做,第三次收拳时肘尖和肩线终于拉直成一个标准有力的平面。韩崇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再过两年可以学骑马了。归宁马上说她要骑外公送的小白马,韩崇说那匹小白马现在是成年马了,等她个子再高半个头就可以骑。

      晚上韩崇在书房里和韩霜对着新绘的夏水石堰竣工图低声说了许久的话。图上的每一条标注他都看得很仔细,问了几处堰基的地质构造,又问了归宁明年开蒙的计划。她的回答都很简短,但他都点了头。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老将站在廊下看着枣树上挂着的那盏归图灯,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韩崇在归图院住了几天。走的那天赵弘度把他送到邙山脚下,老将翻身上马,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和多年前在雍州城门口送别赵弘度时一模一样——瘦削、枯硬、不回头。

      (八)

      秋意渐深时,归图院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信是周瑜明从扬州寄来的,信上说他今秋要巡视长江护航水道,途经洛都时会来归图院小住几日。随信附了一小幅用江宁织造新纸工笔勾勒的瘦西湖秋景图。韩霜把图展开看了片刻——画幅虽小,皴笔极淡,湖中一叶扁舟上只画了两个极小的背影,一男一女。

      “这幅画他大概画了很久。”她说着将画小心地挂在书房东墙的亲友图区,与唐翊的花椒谱、程普的渔歌谱、田楷的海钓图并排。

      周瑜明在秋分后第三天抵达归图院。乘船从扬州沿运河北上,再换马骑了不到两日。几年不见,他身上那股文人雅士的疏懒气又多了几分,一袭月白长衫,进门先赞归图院的金银花开得有风致。韩霜正在廊下翻晒新收的红花,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叹道——“跟我姑母在瘦西湖边上晒花的样子如出一辙。”韩霜没有抬头,但翻花的手慢了一拍。

      周瑜明先跟赵弘度在书房看了互市航线新版图,随后对归宁展开了他的主要攻势。他带了一整套江南新出的童书放在廊下矮案上,封面沾着几滴江水印记。归宁对其中一本天文星图爱不释手,翻到北斗七星那页马上就给周瑜明背了一遍每颗星的名字,说天枢是最亮的。

      “你娘教你的?”

      “娘教的。爹也教了——爹说行军的时候找北极星就不会迷路。”

      周瑜明看了赵弘度一眼,眼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笑意。歇下之后他跟韩霜关着书房门聊了许久表兄表妹间的私房话,外面枣树下的人只偶尔听见韩霜短促的笑声。

      临走那天傍晚,周瑜明独自站在枣树下看了一会儿归图灯。韩霜走到他身边,他望着灯上墨迹犹劲的“归图”二字,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盏灯比你出嫁时更亮了。”韩霜没有说话,只是把灯芯挑了挑,灯焰稳稳地升高了些。

      周瑜明在灯下递给她一只细长的锦盒——里面是一支扬州新制的绘图紫毫笔,笔杆上刻着很小的一行字:“长江上,潮信来,有人还守着。”韩霜接过笔,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把笔收进袖中,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送别周瑜明之后,赵弘度和韩霜回到书房。韩霜把那支紫毫笔放在画案上,轻轻抚过笔杆上的刻字。

      “程普今年七十多了。周瑜明说赤壁营的新统领已经开始独自带船队,程老爷子最近常坐在江边看潮,偶尔跟着教新兵唱江东渔歌。”

      赵弘度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她肩上。窗外枣树叶子被秋风卷起,在院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九)

      第一场霜降时,归图院开始储备过冬的柴火和草药。赵弘度带着阿鲁上山砍柴,归宁提着个小篮子跟在后面捡松果,说松果可以给外公当火引子。他们在林子里待了整整一下午,捡了两大捆柴和一篮子松果,坐在山坡上吃干粮。

      阿鲁用一只手熟练地劈柴,归宁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按粗细分类码好——大块的放左边垛作冬季取暖的主柴,小条的放右边归入每日引火用的细柴。阿鲁劈完最后一根木桩,归宁把掉在旁边的树皮渣拢进围裙兜里,说这些留给她秋天埋在药畦里沤肥。“跟谁学的?”“柳叶姨说树皮烂掉会变成黑土,益母草喜欢黑土。”

      赵弘度在不远处的山涧里接了几壶清泉,准备带回去给韩霜泡茶。山涧的水冰凉清甜,他蹲在溪边喝了几口,又接满几壶,背在背上往回走。归宁牵着他的衣角,阿鲁扛着斧头跟在后面,山林间的阳光被松针过滤成无数道细细的金线,洒在三个人身上,斑斑驳驳。

      回到归图院时韩霜已经把过冬的衣物全部翻出来晾晒了一遍。被子在枣树下的竹竿上晒了一整天,拍上去嘭嘭响。她把归宁的冬衣比着身量又收了收袖口,又给赵弘度的旧棉袍换了新的絮棉,用针线细细地缝好每一道边。赵弘度坐在廊下看着她缝衣服,想起多年前在雍州帐篷里她也这样缝过他肩膀上的绷带——那时缝绷带的针脚也是这么细密,只是那时她的手更凉。

      “今年冬天会比去年冷吗?”

      “不一定。但艾草备够了,你肩膀的旧伤冬天应该不会再像去年那么疼。”

      “去年也没有很疼。”

      “去年你半夜起来贴膏药贴了十来天。”

      赵弘度无言以对,低头喝了一口金银花茶。

      归宁从屋里抱出一个新缝的布娃娃给赵弘度看——这是柳叶前几天缝的,用碎布头拼了件小裙子。归宁把布娃娃放在案上,宣布今晚娃娃要跟她一起睡,然后拉着柳叶去厨房给娃娃找个小茶杯做玩具。韩霜缝完最后一针,把棉袍叠好放在赵弘度膝上。

      冬天快来了。但归图院的柴火垛已经堆得整整齐齐,药房里一排新补的罐子散发着干草药沉稳的苦香,地窖里的蔬菜存得满满当当。这个冬天不会难过。

      (十)

      霜降后的一个黄昏,归图院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院门被叩响时赵弘度正在枣树下收拾最后一批干辣椒,归宁踮起脚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位发髻略显散乱的老妇人和一个牵着她衣角的瘦小男孩。老妇人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竹杖,鞋上沾满黄土,看到赵弘度时脸上挤出一个局促的笑。

      “赵将军……我是剑门关守关老卒的遗孀。我丈夫姓廖,当年在剑门跟您守过隘口。他临走前交代过,说打完仗要是还活着就去洛都找赵将军,要是死了,等孩子长大些让我来找您磕个头。今年孩子九岁了,我带他来补这个头。”

      赵弘度在她还没说完时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辣椒串。他把手上的碎末在围裙上擦干净,走上前拱手行礼:“廖嫂请进。孩子叫什么?”

      “平儿。”

      他拍了拍平儿瘦削的肩膀,把他们让进院子。韩霜从书房出来问明了情况,什么也没说,先进厨房烧水。归宁把自己的小竹凳搬到廊下塞进平儿手里,又转身跑进屋里抱出那本星图书翻开,挨个教他辨认书页上的星宿名字。柳叶默默地在厨房多切了半块腊肉,往炖菜里多添了两碗水。

      那天晚上,韩霜在书房里翻开一卷多年未曾动过的旧名册。册子是战后她与赵弘度一起编的,里面记录着剑门关战殁者的姓名、籍贯和遗属信息。她的手指从一行行枯瘦的墨迹上移过去,停在“剑门隘口一三九号——廖……”一排字上。她从书架上取下一张空白绢帛,借着案上的归图灯光抄了一份名册节录,把廖校尉的那一行工工整整地抄在最上面,又在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已访。”

      赵弘度把名册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绢帛叠好放进共盟抚恤档案专用的竹函里。

      第二天一早,赵弘度带着平儿去了后山药畦。他教平儿怎么给三七松土、怎么辨认金银花的藤蔓和杂草。平儿一开始很拘谨,但在他蹲下来把三七的根须从土里轻轻拨出来给他看时,平儿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蹲在旁边的阿鲁沉默地把小铲子和水桶递到平儿手边——他递工具的姿势和当年在剑门关给弓弩手递箭壶时一模一样,稳而低,从不用对方弯腰。

      归宁站在廊下远远看着爹蹲在药畦边和平儿说话。她忽然转过头问韩霜:“娘,爹为什么对平儿这么上心?”

      韩霜看着药畦方向,沉默了一息。

      “平儿的爹是你爹在剑门关并肩作战过的人。是那三百人中的一个。”

      归宁默不作声地听完,转身回屋里把田楷送的那块鲛鱼皮和一把没用过的小竹剪用一块旧花布包好。她走到药畦边把布包塞进平儿手里,说皮子可以做两双鞋,一双给你,一双给你娘。平儿抱着布包看了赵弘度一眼,赵弘度轻轻点了点头,平儿就把布包按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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