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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冬·暖阁茶香 旧伤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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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场雪是在半夜落下来的。
赵弘度被凉意惊醒时,被窝里还蓄着韩霜的体温。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凉。他轻轻把她的手掖进被子里,披上棉袍下了床。窗纸上映着一层蒙蒙的白——不是月光,月光没有这么均匀。他推开房门,迎面扑来的冷冽空气里夹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瞬间就化了,凉丝丝的,像多年前雍州深秋的早晨。
归图院已经白了。枣树的枝桠上压了一层薄薄的雪,药畦里的草帘被雪覆成了一个个圆鼓鼓的白馒头,廊下的归图灯还在燃着,灯罩上积了半圈雪,火光透过雪层晕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金银花藤的枯枝上挂着细细的冰凌,在灯火的映照下像一排透明的小刀。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去柴房抱了几根粗柴,在正屋的火炉里重新生起火来。炉膛里的余烬被拨开时还跳出了几颗火星,他把新柴架成井字形,火苗顺着柴缝窜上来,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下雪了?”韩霜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她披着被子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借着炉火的光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院子。
“第一场。下得不大,但看样子能积到天亮。”
“归宁醒了会疯。”
“让她疯。去年不是答应了她堆雪人吗。”赵弘度往炉子里又加了一块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在炉边坐下,搓了搓手,又站起来去倒热水。韩霜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杯暖着手,杯沿里飘出的热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味。两个人坐在火炉边,听着雪落下的细微沙沙声,一时间都没说话。这种安静不是战前那种压抑的沉默,也不是战后那种疲惫的无言,而是一种满足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填充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韩霜忽然开口:“药畦的排水沟冬天会冻裂吗?”
“不会。秋天挖深了几寸,坡度调过了,冻不裂。”
“金银花藤——”
“藤根已经培好土了,上面还盖了一层干草帘。去年不是这么做的吗?去年活了,今年也死不了。”赵弘度侧过头看她,炉火映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目光衬得比平时更温和,“你冬天总是担心草药冻死。去年没冻死,前年也没冻死,今年更不会冻死——种了这么些年,药畦比我们抗冻。”
韩霜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远方的雪落在药畦上,落在枣树的枯枝上,落在归图灯温暖的灯罩上。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二)
天亮时雪停了。归宁是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的。韩霜还没来得及把棉袜套上她的小脚丫,她已经推开门冲到了廊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下雪了!爹!娘!下雪了!”赵弘度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面糊的筷子,归宁已经蹲在廊下开始用小手往栏杆上刮雪了。她刮了一会儿,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球往厨房跑——“爹你看!我自己捏的!”
赵弘度低头看她手里的雪球,球不大,也不算圆,但表面被她用手指抹得很光滑。“不错。但你还没穿袜子。”
“等下穿!”
“现在穿。”
归宁不情不愿地跑回屋里让韩霜给她穿袜子,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雪球的事。她穿好棉袄棉裤棉袜棉鞋,被裹成了一只小粽子,但依然健步如飞地冲回院子里正式开始堆雪人。
雪不太厚,只没过脚踝,但归宁不嫌弃,她用小木铲把院子里的雪一铲一铲地拢到枣树下面,拢成一个小堆。赵弘度在旁边拿着大铁锹帮她从院墙根、药畦边和水缸盖上刮更多的雪过来。归宁指挥他把雪堆拍实,堆高一点,再堆高一点。他把她拎起来放在肩头让她自己去拍高的地方,归宁用两只戴着小手套的手使劲拍打雪堆顶面,拍得气喘吁吁。
韩霜站在廊下看着父女俩折腾,手里端着一杯热金银花茶。柳叶也从厨房探出身,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小孩儿堆雪人,大人也跟着疯”,然后缩回去往灶膛里添柴。阿鲁坐在门槛上用仅剩的右手把一小截萝卜皮刻成纽扣状——他是雪人鼻子纽扣的固定供应商,每年冬天都提前刻好一整套备用。
雪人堆好了。归宁给它安上了两颗黑豆做眼睛,一片干辣椒做嘴巴,阿鲁的萝卜皮纽扣做鼻子,又从韩霜的针线筐里捡了一条碎布头围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她退后三步端详了半天,忽然说——“她像外公。”
赵弘度仔细看了看雪人——瘦高,严肃,萝卜鼻子又挺又直。“确实像。就是头发太少。”
“外公头发本来就不多。”归宁理直气壮地说。韩霜听到这句话,不小心把茶呛了一下。
傍晚太阳出来了一会儿,雪人开始略微融化。归宁搬了小竹凳坐在雪人面前守着,说不能让雪人这么快就没了。赵弘度从地窖里搬了一块冬天窖冰用的旧棉被,把雪人连底座一起裹了起来。归宁这才放心地回屋吃饭,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雪人,说——“外公晚安。”韩霜从书房窗口看着院子里那个披着旧棉被的雪人,唇角弯了一弯,回身在刚写了一半的信末加了一行字——读完抬起头,窗外的雪人裹着旧棉被站在枣树下,头顶的碎布围巾被晚风吹得一翘一翘。
(三)
雪停后的第三天,韩霜的旧伤犯了。每年冬天第一场雪之后,她的左肩旧伤都会如期而至。那是多年前在管府追击时从台阶上摔下来落下的旧伤——当时没养好,又在北山翻越黄土沟壑时连续负重行军了十余日,伤上加伤,留下了病根。战后的第一个冬天,军医就说过这伤受不得寒,往后每年冬天都要注意保暖。
这天早晨她起床时左肩就僵了,抬不起来。她没有说,照常梳洗、吃早饭、去书房翻看新到的青州海盐季度报表。但坐在画案前翻了几页之后实在疼得厉害,连翻页都只能靠右手侧压着纸面推过去,便慢慢扶着桌沿起身去后厢房找了一贴老膏药。贴的时候因为左手抬不过肩膀,揭了几次都贴歪了,膏药胶面沾了一小片在指尖上剥不下来。
赵弘度端着刚熬好的药膳汤从厨房出来时,正好撞见她站在廊下用右手别扭地撕膏药上的衬纸。她把膏药揭歪了的那侧对着他晃了一下,神情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他没有问疼不疼,只是把药膳汤放在桌上,先帮她把膏药端正地贴在肩膀后侧,然后把自己滚烫的掌心轻轻按在膏药上——不是揉,是按。军医教的手法,拇指推膏药边缘,掌心压中间,利用体温把膏药完全贴平在皮肤上。他在雍州伤兵营里练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对位置。
“今天你别去书房了。”他按着她的肩膀,声音不高,“报表和文件我替你搬进暖阁来。”
“不碍事的,就是早上起床那一会儿僵。”韩霜说,但没有推开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膏药缓缓地渗进她的肩胛,暖意沿着骨缝一点一点地推开那些僵硬的筋节。
“你每年这几日都这么说。”赵弘度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同时反方向推按——督脉两侧同时施力,他在伤兵营当帮手时老军医说这样能防止单侧代偿牵拉,“然后每年这几天我都会把你按在暖阁里。”
韩霜没有再反驳。赵弘度把韩霜的药膳汤端进暖阁,又去书房把她的报表、文件、测绘日志和绘图工具分两趟搬了过来,在暖阁的小炕桌上用砚台压好纸角。他把画案左前方的老位置用矮几替代,将归图灯稳稳当当地移过来点上——灯焰在暖阁里显得格外温和。
归宁抱着自己的星图书和字帖也挤进了暖阁,把自己的小炕桌搬到韩霜旁边,宣布今天要陪娘写字。她偷偷看了赵弘度一眼,凑到韩霜耳边说悄悄话——“娘的肩膀疼的时候,爹走路都不敢出声。”
韩霜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窗外雪光映在暖阁的纸窗上,亮堂堂的。炉火烧得正旺,药膳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归图灯在案头静静地照着。这个冬天当然还会有更多疼痛的夜晚,但至少在这一刻,一切都被暖阁的热气包裹得柔软而安然。
(四)
韩霜的旧伤在暖阁里养了大半个月,赵弘度便开始每天给她炖药膳汤。他的炖汤手艺是在雍州伤兵营学会的——那年他自己在剑门关挨了一矛,躺着动弹不得,就看着老军医用当归黄芪炖鸡汤,把方子默默记在了脑子里。这些年反复练习,火候和分量早已精确到不需要量具的程度。
他炖汤不用灶台,用暖阁里的小红泥炉。炉子是陈朗前两年托人从兖州带来的,兖州陶窑特制的细泥炉,炉膛小但保温极好,适合文火慢炖。汤底是当归、黄芪、红枣、枸杞四味打底,根据韩霜每天的脉象和疼痛程度加一两味调整——天特别冷时加几片羌活驱寒,阴天湿重时添一小撮薏仁米,疼痛偏重时补两片杜仲,用文火炖足两三个时辰,中间不用揭开锅盖。
归宁每天下午都会蹲在小红泥炉旁边看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赵弘度教她怎么看火候——“汤滚得太猛就把炭往边上拨,滚得太慢就把炭往中间拢。”归宁学得很认真,现在能用小木炭夹独立完成拨炭拢炭全套程序。她还负责在汤快炖好时往里面放几颗枸杞——“爹说枸杞不能放太早,放早了煮烂了就不甜了。”
这日汤端进暖阁时,韩霜正伏在小炕桌上用左手轻轻按压着肩胛,右手艰难地翻着一份青州来的海盐季度报表。她听到汤碗放在桌上的声音,慢慢抬起头,看到汤面上飘着的枸杞和红枣,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当归。她尝了一口,放下汤匙,抬起眼看着他。
“今天的汤比昨天多加了一味什么?”
赵弘度愣住。他确实多加了一味——今早起来时窗外北风比昨天硬了几分,他在汤里加了羌活。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归宁都没注意到他多抓了一小把。
“羌活。”他如实交代,“天又冷了。羌活驱风。”
韩霜低下头继续喝汤,没再追问。她把整碗汤都喝完了,连碗底的当归渣都捞出来吃了。赵弘度接过空碗,满意地转身去厨房洗锅。归宁跟在他后面学他端着空碗的姿势,一路端到了厨房门口。
暖阁里韩霜重新拿起退火后重新泛出柔和暖光的暖婆子焐住肩头,翻过青州报表的最后一页,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海盐转运损耗率同比降低0.3%,航线优化方案通过。”她把报表合上放在炕桌边,往窗外的枣树看了一眼——树梢上积的雪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雪人外公的碎布围巾正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五)
大雪封门的那个傍晚,归图院收到了韩崇从雍州寄来的冬信。信使是骑着一匹矮脚马来的——雪太大,高头大马反而走不动,矮脚马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归图院门口。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裹和一封厚厚的信。
赵弘度把信使请进暖阁烤火喝茶,韩霜拆开信。韩崇的信一如既往地简短,字迹又枯又硬,但内容比从前多了几行:陇西红枣今年收得不错,挑了几斤最好的捎来;核桃是新晒的,归宁去年嫌壳太厚,今年他亲自剥了一坛核桃仁,让柳叶给归宁做核桃糖吃;还有一小坛陇西老酒——不是他酿的,是陇西老营退役的几个老兵合伙酿的,托他转交给“赵将军”,信的末尾依旧是那两句话,今年多加了一句。韩霜把多加的那句念给赵弘度听——“你炒菜若是有了长进,记得写信来说一声。”
赵弘度接过信来自己看了一遍,微微弯起嘴角。他炒菜确有长进——从雍州回来之后,他在厨房里的自我要求从“炒熟就行”提升到了“咸淡可控”,虽然复杂菜式还得由韩霜掌勺。
拆开包裹,红枣颗颗饱满,核桃仁整整一坛,陇西老酒的封泥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名字——是那几个退役老兵的名字,有几个赵弘度认得,是当年跟他一起守过剑门关的人。他捧着酒坛坐在枣树下,抬头对着雪人外公的方向举了举酒坛。韩霜披着他的旧棉袍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父亲的信,忽然说了一句——“父亲今年冬天腿伤比往年好多了。他自己说是新换的草药管用,其实就是每天坚持散步。跟你在药畦里拔草是一样的道理。”
赵弘度没有回答,只是往她肩头又披了一层毯子。归宁从暖阁里探出头来问明天能不能用外公寄来的红枣做枣泥糕,韩霜说可以,但剩下一半留着泡茶。赵弘度说全做枣泥糕也行,归宁马上跑回炕桌边一本正经地分配红枣——一半泡茶,一半枣泥糕,外公寄的红枣不可以全吃掉,泡茶的时候能想起外公。
(六)
腊月初八,归图院熬了一大锅腊八粥。这是归图院的固定冬季节日,每年腊八,柳叶主勺,墨香打下手,赵弘度负责搬柴烧火,归宁负责往粥里扔红枣和桂圆——她扔得很准,每一颗都能精准地掉进锅里而不是灶台上。
粥熬了整整一下午。糯米、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薏米,八样料一样不少,粥汤熬到浓稠透亮,勺子插进去能立着不倒。整个院子里都能闻到粥的香甜味,阿鲁坐在门口擦刀,往厨房方向看了好几次。
韩霜今天没有进暖阁养伤。她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帮柳叶剥莲子,左手虽然还不能完全抬起来,但右手剥莲子的速度一点没减。柳叶说让她歇着她不干,说自己剥莲子比柳叶快。柳叶看了看她剥的莲子,每一颗都是完整的,莲心全剔干净了,确实比自己剥得快。赵弘度搬柴时进进出出在她旁边绕了好几趟,她在剥莲子的间或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傍晚时分,腊八粥出锅。归宁舀了第一碗端端正正地放在雪人外公面前。雪人经过大半个月的风吹日晒——以及旧棉被的保温——已经融化了大半,变成了一个矮墩墩的雪疙瘩,但鼻子上的萝卜纽扣还在。归宁把粥碗放在雪疙瘩前面,说外公的雪人也要过腊八。阿鲁端了一碗坐在廊下吃,右手拿筷子,左手用残臂抵着碗底。柳叶端了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吃,说今年的粥比去年更糯。
赵弘度和韩霜端着各自的碗坐在暖阁的炕上吃着。炕桌上摊着一份还没审完的梁州驿路图——唐翊上个月托人送来的,说蜀道新修的驿站已全线贯通,请韩霜帮忙校核驿路里程标注。她吃几口粥就低头看一眼图,手指在图上的驿站符号间轻轻点过,赵弘度把菜夹到她碗里——“吃完了再看。”她把筷子伸向他指的碗里那块排骨,眼睛仍停在图纸上,但筷子分毫不差地夹起了肉。
“你的勺子已经空了。”她没抬头。
赵弘度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勺子,面不改色地又舀了一勺粥:“刚才那勺太小。”
腊八粥的热气在暖阁里慢慢升腾,窗外又开始飘雪,但枣树下的雪人面前那碗粥还冒着热气。归宁趴在窗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粥碗上,说雪人也喝上了。
(七)
腊月十五,赵弘度独自去了一趟洛都城里的赵府。年关将近,府里已经开始张罗年货,赵安正指挥下人们在院子里挂红灯笼。赵恒坐在书房的旧书案后面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手炉搁在膝上,手炉套子是韩霜前年给他缝的灰鼠皮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弘度,没有说“你回来了”,也没有说“怎么才回来”,只是摘掉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
“听说你炒菜有长进了。”
“比从前强点。能做一桌整席了。”赵弘度在父亲对面坐下。赵恒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还好,闲暇时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柑橘树,今年结了第一批果。
父子俩围着火炉坐了一下午,聊了朝中的琐事,聊了共盟明年的互市配额调整,聊了归宁最近认字的速度超过了她娘当年的进度。赵恒忽然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老旧的文房四宝——砚台上还刻着他年轻时中进士那年同窗赠的赠言。他把木匣推到赵弘度面前。
“这是你娘嫁给我的时候带过来的。她说是给她未来的孙子预备的。你大哥家的两个小子都大了,用不上这个了。”他顿了顿,手指在砚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给归宁。开蒙的时候用。”
赵弘度双手接过木匣,打开端详了砚台上刻着的年号和赠言,合上盖子,认真地给父亲行了一礼。赵恒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早点回去”,只是把铜手炉往膝上挪了挪,重新戴好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泛黄的旧书。
赵弘度走到书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赵恒的声音——“过年带归宁回来吃年夜饭。”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好。然后抱着母亲的砚台穿过院子里开始亮起来的红灯笼,从侧门出了赵府。铜驼街的柳树都秃了,枝桠上只有薄薄的雪。他在街口站了片刻,把木匣用外衣裹紧,跨上马往回走。
回到归图院时天已经黑了。他把木匣交给韩霜,匣子上还带着他一路揣在怀里的体温。韩霜打开匣子,拿起那只古砚,借着归图灯光看清了砚台背面那行小字——“业精于勤,荒于嬉”——轻轻倒扣在案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砚台端正地放在了暖阁书架最高的格子中间,和她那只包了铜角的旧墨匣并排。赵弘度对上她的目光,在她的神情里看到了郑重。她点了点头,把它往一旁推了推,留出足够后来者放新砚台的位置。
(八)
冬至这一天,归图院按照洛都的规矩包饺子。韩霜左手还不能太用力,但她坚持要擀皮——右手单手擀,擀面杖滚得飞快,皮子圆得像用圆规画的。赵弘度负责剁馅,猪肉白菜,他剁馅的刀法是雍州边军老厨子教的双刀直下法,力道均匀,馅料剁得极细但不烂,端上桌时归宁说比买的还好吃。
全家人都上手包饺子。阿鲁用一只手包,右手拇指和虎口夹着皮沿捏褶,包得比双手健全的人还整齐。柳叶的饺子最漂亮,每一个都是十个褶,褶子细密均匀,她师从韩崇府里的老厨娘,对褶子的品控至今不肯放松。归宁包的饺子形状奇特——有的像小船,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枣树叶子。她把每个得意之作单独码了一排,说是“归宁牌”饺子,谁吃到了就是她的人。
傍晚陈朗的冬至礼也到了。兖州的信使赶在冬至前夜敲响了归图院的院门,送来了两坛兖州黄酒和一幅陈朗亲笔写的对联——上联“天下太平盐铁稳”,下联“五谷丰登互市通”,横批“和气生财”。字是陈朗那笔圆滚滚的行书,每一笔都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打算盘。韩霜展开对联看了一会儿,说这对联要贴在正屋的门上。赵弘度搬了梯子去贴,归宁扶着梯子,柳叶在远处看对不对称,左一点,右一点,再往下半指。贴好之后陈朗的对联端端正正地映着暖阁的炉火,给归图院添了一笔少有的商贾气。
饺子出锅时,赵弘度照旧在桌上多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是赵恒的,一副是韩崇的。归宁已经不需要问为什么了,她认认真真地往两个空碗里各夹了一只饺子,外公的碗里放的是她包的元宝饺,爷爷的碗里放的是柳叶包的十褶饺。
韩霜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晚宴后阿鲁倚在廊柱上喝着陈朗的黄酒,柳叶在厨房收拾碗筷,归宁拉着墨香去看她用剩面捏的小雪人,暖阁里赵弘度和韩霜隔着炕桌各翻各的档案。窗外归图灯的灯焰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但始终没有灭。他又起身往炉膛里加了一块炭,炉火映在韩霜低头写字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圈小小的阴影。
(九)
除夕的早晨,归宁起得比谁都早。她穿戴整齐,拿着自己画的一幅画跑进暖阁,画上是三个火柴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高的、一个矮的,站在一棵歪歪扭扭的枣树下。归宁指着画郑重地宣布:“这是爹,这是娘,这是我。我们今年过年不分开。”赵弘度把画接过去看了半天,说比去年画的多了树,进步很大。归宁很满意这个评价,把画贴在暖阁的墙上,位置正对着母亲的画案,说这样娘每天都能看见。
过年的第一项议程是贴春联。韩霜写了三副——大门上贴的是“归途千里终有家,图展九州始知春”,嵌了归图院的名字;暖阁门上是“药畦草暖,书案茶香”,八个字清清爽爽;书房门上是她自己拟的“山川绘尽方知远,笔墨磨穿始见真”,赵弘度站在书房门口念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春联的边角用米糊仔细按紧。
傍晚时分,韩崇到了。他从雍州骑了数天的马,后头还跟着一匹驮满年货的骡子,带了一整只冻羊、一麻袋陇西红枣和一张他亲手写的春联给归图院。春联上的字枯瘦刚硬,联语却意外地柔和:“门对青山,不求千里马;窗含明月,但守一炉温。”他下马时腿脚比去年利索了不少,归宁冲上去抱住他,他低头端详了半天,说归宁又长高了半个指节——归宁马上去院墙上找去年外公给她刻的身高线,比了一下,确实高了一截。韩崇拿小刀在旧线上面重新划了一道,把刀擦净收好,说要用好刀刻身量线,将来这条线刻到门框顶的时候归宁就长大了。
柳叶和阿鲁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墨香负责端菜,从厨房到枣树下跑了八九趟。归宁今天的任务是陪外公,韩崇坐在枣树下,归宁搬了小竹椅坐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从灶间带出来的炒花生,剥一颗往他手里塞一颗。韩崇把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问归宁最近是否还在练那一套边军老拳法。归宁从凳子上蹦起来当场打了一遍,收势时还照着韩崇上次的吩咐把肘尖与肩线拉成了直线。韩崇点了点头,说过了年可以学骑马。
年夜饭开始前,赵弘度在院门外放了一挂鞭炮,归宁捂着耳朵躲在韩崇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硝烟散尽后,三代人围坐在枣树下,桌上摆满了柳叶和赵弘度联手做的菜,陈朗的黄酒和韩崇的陇西老酒各开了一坛。赵弘度掌勺的羊排今年获得了韩崇的点头认可,虽然评价仅为“还行”,但赵弘度当场宣布这是韩崇第一次没有批评他炒菜——韩崇更正说第一次是今年秋天,那盘凉拌黄瓜开胃菜他当时就说做得不赖了——赵弘度想了想确实如此,更正为自己的记忆有误。
团圆饭吃到一半归宁开始犯困,赵弘度从屋里拿出一床小被子裹在她身上,让她窝在韩崇旁边的竹榻上打个盹儿。韩崇脱了自己的旧羊皮袄盖在孙女身上,继续跟赵弘度喝酒。老将今晚话不多,但喝了好几碗酒,仔细问了一遍明年互市航线图更新覆盖哪些州。赵弘度一一回答完,他微微颔首,说商路通了,陇西的枣子就能一直卖到扬州。
守岁。韩崇坐在暖阁炕头,背靠着韩霜的旧靠垫,归宁睡醒了一觉又爬起来窝在外公腿上吃韩霜刚递过来的枣泥糕。归图灯从廊下移进了暖阁,放在炕桌正中央。韩霜给父亲换了一盏热的青盐茶,韩崇接过茶盏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抬起眼看着女儿和女婿并肩坐在对面炕沿上的样子,没有说什么。茶喝到第三盏时他忽然开口。
“当年我把弘度送去狄道的时候,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他吃了。后来我把刀给他,是想让他活着回来。他回来了。现在我什么都不用想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重新睡着的归宁,把旧羊皮袄的领口往里掖了掖,“你们把这个院子守好。我在雍州看着。”
子夜时分,远方洛都城里传来隐隐的爆竹声。韩霜站起身推开暖阁的窗户,寒冷的夜风涌进来,吹得归图灯焰晃了一晃又稳稳立住。赵弘度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除夕夜的天空。远处邙山脚下的村落里零星亮着几处灯火,狗不叫,雪地上反射着淡淡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
“新年了。”他说。
“嗯。”
“明年继续种药畦。”
“嗯。”
韩霜把头靠在他肩上,暖阁里传来韩崇低沉的打鼾声——老将歪在炕头睡着了,手还搭在归宁的旧羊皮袄上。归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公的皮袄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梦话。
(十)
正月十五,元宵节,也是归图院冬天的最后一天。雪在元宵节前就化了,药畦里的泥土重新裸露出来,泛着解冻后特有的深褐色湿润光泽。金银花藤的根部冒出了几颗不易察觉的嫩芽——春天快来了。
韩崇在归图院住到元宵节才走。这是他住得最久的一次。走的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归宁抱起来掂了掂,说过了年又重了,然后翻身上马。归宁追到院门外喊了一声“外公再见”,他回头看了一眼,抬起手摆了一下,然后策马沿着邙山南麓的黄土路慢慢远去。赵弘度站在院门口看着老将的背影消失在早春的薄雾里,忽然想起多年前韩崇在雍州城门口送他出征时的情景——那时候韩崇从不回头。如今他回头了。
程普从扬州寄来了一封信和一捆最新的长江水文春季预报表。信是周泰代笔的,程普只是在信末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但信的内容很长,从长江上游的雪线融化速度到下游的潮汐表变动全写了一遍,末尾附了一句——“老骨头今年还能去江边看潮,你们也要好好的。”韩霜把水文表展开铺在画案上,对照着去年的秋季数据逐行看过去,把枯水期最后一段尚未更新的参照系补全。
归宁在暖阁里用自己的小剪刀把过年攒下来的红纸剪成一串歪歪扭扭的窗花。她把最满意的一幅贴在暖阁窗上——三个火柴人,一棵枣树,一盏圆圆的灯。赵弘度说进步极大,归宁说因为今年多画了枣树的叶子。
傍晚时分,赵弘度独自去了后山。山涧里的小溪已经解冻了,溪水淙淙地从碎石上流过,声音清脆而急促。他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冷水刺得皮肤发紧。他甩干脸上的水,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旧布包——里面还有最后一撮青州海金沙,是当年韩霜在军帐里连夜研药替他敷在虎牢沟伤处时没舍得用完的那一小撮。他把海金沙倒进山溪里,看着那些细碎的金色粉末顺着溪水慢慢漂远。
他在溪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归图院的晚饭是汤圆。韩霜亲手揉的糯米粉,柳叶调的芝麻馅。归宁吃到一个双馅的,高兴得把头仰到椅背后面晃了好几下。韩崇的位置上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汤圆,是归宁为她外公摆的,说外公骑马回去的路上总会饿。赵弘度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夹到韩霜碗里,她没有推辞,咬开时芝麻馅顺着勺子淌成了一条暖融融的小溪。
吃完汤圆,一家人坐在枣树下看月亮。春天的月亮虽然不如秋天那般清朗,只是一轮淡淡的、被云层半掩的圆影,照在院子里的积雪残迹上依然亮堂堂的。归宁靠在韩霜怀里,仰头找北斗七星却怎么都找不全,韩霜握着她的手指向北方天际,慢慢教她如何在春天的薄云中辨别天璇与天枢之间的连线。赵弘度起身往归图灯里添了次油,把灯芯往上拨了半分,暖阁的门开着,里面的炉火还在噼啪作响。冬天就要结束了——但院子里那些被棉被裹过的雪人剩下的最后一点残雪还顽强地堆在枣树根下,而金银花藤的根部已经冒出了今年第一个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