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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宅寻踪 静慈寺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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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慈寺后门外的巷子里,寒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石板路。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的月白斗篷,脚步不疾不徐地往西行去。青竹小跑两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小姐,城西那片荒了许久,道上不太平,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改日?"沈清辞微微侧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既已出来了,便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青竹抿了抿唇,不再劝了。她跟了小姐这些年,最清楚不过——小姐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是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的主儿。
两人雇了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沿着城墙根往西走。腊月的天黑得早,不过申时过半,天色便已灰蒙蒙的,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摊,行人也渐渐稀少。
车夫在一条窄巷口停下,说前头路窄车进不去。沈清辞下了车,抬眼望去——巷子尽头是一座青砖门楼,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被风雨剥蚀,只依稀辨出一个"苏"字的残痕。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沈清辞站在门前,目光从门楼移到两侧的院墙,又缓缓扫过墙根处几丛枯败的荒草。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处,随性地驻足看上一看。
但她的眼睛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墙根的枯草有被踩过的痕迹,不是一两处,而是从东侧墙角一直延伸到后院方向,踩踏的路径很新,草茎折断处尚未完全枯干——不超过三日。
有人来过。
沈清辞垂下眼睫,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袖中的银针。
"青竹,"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闲聊,"你替我去前头街口看看,有没有卖糖炒栗子的。"
青竹一愣。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吃栗子?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小姐必有深意,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巷口走去。
待青竹走远,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插入铜锁的锁孔。指节微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锈锁便开了。
她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院中一片荒败景象。正厅的门窗尚且完好,但廊柱上的朱漆已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干遒曲如铁,在暮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沈清辞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这些上面。她径直走向正厅东侧的一间厢房——那是母亲苏氏当年的书房。
房门没有上锁,只虚虚地合着。
沈清辞用袖口垫着手推开门,屋内一股陈年霉气扑面而来。她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屏住呼吸,借着窗口透入的暮光打量室内。
书架上的书还在,但排列的顺序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母亲有个习惯,书脊的排列会随季节变化。冬日里,最右侧必是那本《黄帝内经》,因为母亲每年入冬都要温习一遍。而此刻,最右侧摆的是一卷《山海经》,位置偏了整整三格。
有人翻动过这些书。
而且翻动的人并不高明,归位时只顾着摆齐,根本没有注意原来的顺序。
沈清辞没有急着去翻找,而是先蹲下身,细细查看地面。灰尘上有几串浅浅的脚印,鞋底纹路是常见的千层底,步伐间距不大,身量不高——应当是个女子。
她站起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不起眼的旧木匣。匣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干枯的薰衣草残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匣子原是母亲用来装银票的,但里面从来不放银票。
沈清辞将木匣翻转,指腹沿着匣底的边沿缓缓摸索。果然,在匣底与侧壁的夹角处,她触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凸起——极薄极细,若非指尖刻意探寻,绝不可能察觉。
她没有用力抠开,而是将木匣重新放回原处。
时机未到。她需要确认这不是被人刻意留下的诱饵。
离开书房后,沈清辞又去了后院。母亲的卧房早已落满灰尘,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厚厚的灰,绣架上还搭着一幅未完成的荷塘图,丝线颜色尚鲜,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搁下针线。
她看了那幅绣品一眼,目光微顿——荷塘中绣着一只凤鸟,半身隐于荷叶之后,只露出尾羽上最后一枚翎眼。绣法是苏家祖传的"藏针绣",线迹藏在底层,表面几乎看不出针脚。
但那枚翎眼处,有极细微的拆线痕迹。
有人拆开过这枚翎眼,又照原样缝了回去。手艺不错,但与母亲的针法相比,少了藏针绣特有的"回锋藏尾"。
沈清辞伸手拂过那枚翎眼,指尖下仿佛触到了什么——绣面之下,似有薄如蝉翼的纸片残留。
她依旧没有拆开。
不是不想,是不能。此刻天色将暗,她孤身在此,青竹又在巷口——而这座旧宅,明显有人比她更早来过,甚至可能还在暗中窥伺。
她转身走出卧房,步入后院的井台旁。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两块砖。沈清辞弯腰看了看砖上的灰尘——东侧那块砖的灰尘有被移动过的擦痕,而西侧那块却是完整的积灰。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人动过井盖。但那个人同样没有打开——或许是因为没找到机关,或许是因为时间不够。
沈清辞直起身,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意思。看来想要这座旧宅里东西的人,不止她一个。而那个先来过的人,和那个在绣品上动手脚的人,未必是同一拨。
她不再停留,沿着来路回到前院。推开院门时,青竹正好从巷口回来,手里果然提了一包糖炒栗子。
"小姐,栗子买到了。"青竹笑嘻嘻地递过来,随即压低声音,"小姐,我在巷口看见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像个婆子,在对面巷子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我回来,就走了。"
沈清辞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嚼着。
"记下那婆子的样貌了吗?"
"记下了。四十来岁,左脸颊有颗黑痣,走路有点跛。"
"好。"沈清辞点了点头,将栗子包好递还给青竹,"咱们回去吧。"
她脚步从容地走出巷子,姿态闲散,像是哪家的小姐冬日里出来闲逛了一圈,兴尽而归。
马车辘辘行过长安街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上波澜不惊。
但她的思绪,却比窗外的寒风更急。
旧宅里的发现,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书房被人翻过、绣品被人拆过、井盖被人挪过——三处痕迹,三种不同的手法,说明至少有两拨人先后到过那里。
第一拨人手法粗糙,翻书不留心顺序,踩踏不留心痕迹,多半是受人指使的粗使下人,只管搜找,不懂门道。
第二拨人则精细得多。拆线重缝、挪砖复位,都做得几乎不留痕迹,若非她自幼耳濡目染母亲的针法与习惯,只怕也看不出端倪。这第二拨人显然知道旧宅里藏着东西,也大致知道藏在哪里,却没能在绣品和井盖上得手。
那么——那个木匣底下的暗格呢?第一拨人翻遍了书架,未必没有打开过木匣,但暗格还在,说明他们没发现。第二拨人拆了绣品上的翎眼,动了井盖,却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只不起眼的旧木匣。
母亲当真是好算计。越是重要的东西,藏得越是不起眼。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灯火之上。
她需要更多信息。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他们要找的又是什么?还有——母亲当年在旧宅中究竟藏了几样东西?
这些答案,她一个人在旧宅里找不到。
青竹方才描述的那个跛脚婆子,让她想起了一个可能。母亲当年有一个陪嫁丫鬟,在母亲过世后便"病亡"了——但府中没有人见过那具尸首。若那人没死,若那人还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
她需要找到云姨。
只有云姨,才可能知道母亲在旧宅里究竟藏了什么,又知道那些东西被谁动过。
马车在相府后门停下时,已是华灯初上。沈清辞从车上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的冷月,忽然对青竹说了一句话。
"明日你出府一趟,去东市打听一个人。"
"谁?"
"醉仙楼的云娘。"沈清辞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她那里的桂花酿极好。"
青竹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转身踏入府门,月白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翻涌如浪。她的背影纤瘦而笔直,像是雪地里一株不肯弯折的寒梅。
旧宅的暗格、绣品下的残片、被挪动的井盖、巷口窥伺的跛脚婆子——这些碎片散落在她脑海中,尚未拼合成完整的图景,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母亲之死,绝非病故那么简单。
而她要找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尚未揭开的暗处。
腊月十六的晨光照进静心苑时,沈清辞已经坐在窗前,将昨日在旧宅中的所见一一画在纸上。书房的书架、木匣的位置、绣品上的翎眼、井台的青石板——她画得极其细致,连灰尘的厚薄和脚印的深浅都标注了出来。
画完最后一笔,她将纸折好,塞入枕下的暗袋中。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对正在替她梳头的青竹说:
"先不急。等过了小年再说。"
青竹从铜镜中望着自家小姐沉静如水的面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张细密的网慢慢收拢。
而织网之人,此刻正端着茶盏,气定神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