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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萧烬 永安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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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二年,腊月十五。
天光微亮,相府静心苑内已有了动静。
沈清辞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清丽的面容。她今日刻意将眉眼描得淡些,唇上胭脂也只点了薄薄一层,愈发显得病弱扶柳、我见犹怜。
昨夜祠堂的一幕,还在她脑海中回放。柳氏的刁难,沈如霜的嫉妒,还有……祠堂外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
她当时就察觉到了,有人在外面看着。只是她不知道,那人是谁。
"小姐当真要今日出府?"青竹捧着一件月白色斗篷走过来,眉间带着忧色,"那静慈寺香火鼎盛,人多眼杂,万一被相府的人瞧见……"
"无妨。"沈清辞起身,任由青竹将斗篷披在肩上,声音轻柔,"我去静慈寺上香,为母亲祈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微垂:"何况,我许久不曾出门,也想透透气。"
青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姐虽然表面柔弱,可这些年来做的每一个决定,从不曾有错。她只需跟着便是。
辰时初刻,相府角门。
沈清辞戴着一顶帷帽,在青竹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柳氏倒是"体贴",派了一顶青布小轿候在门外,说是怕她身子不好,走不动路。
沈清辞没有推辞,扶着青竹的手上了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才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静慈寺在城南,而母亲留下的那座旧宅,在城西。
轿子穿过长街,沿着熙熙攘攘的市集缓缓前行。沈清辞掀开轿帘一角,望着窗外热闹的街景,神色淡淡的。
十年了。
十年前她被送出京城时,还是个懵懂孩童;如今故地重游,已是物是人非。
"前面什么人?怎么挡道!"
一阵喧哗声忽然传来,轿子随之停下。
沈清辞微微蹙眉,从帘缝中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街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驶来。前头开路的是几个家丁打扮的随从,正呵斥着路人让道。中间是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车厢以青帷覆盖,四角坠着玉坠,行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是哪家贵人?"有路人低声议论。
"瞧那马车上的旗子,是七皇子的府徽!"
"七皇子?就是那个成日里吟诗作对、游手好闲的萧烬?"
"嘘——小声些!皇家的人,哪里是我们能议论的……"
马车里,萧烬正靠在软垫上看书,听到外面的议论声,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主子,前面有顶小轿挡着路。"侍卫低声禀报。
萧烬放下书,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正好对上沈清辞从轿帘缝中望过来的目光。
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双眼眸……萧烬的心中一动。
这眼神,似曾相识。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祠堂外听到的那个声音——柔弱却坚韧,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是她?沈清辞?
萧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真是巧啊,刚在祠堂外听过她的"好戏",今天就在街上遇到了。
沈清辞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
七皇子萧烬。
这个名字,她在江南便有所耳闻。传闻这位皇子生性洒脱,不喜朝堂政务,整日里只知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是京城中有名的闲散王爷。
然而……
她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若有所思。
帷帽下的眸子微微眯起。
传闻这东西,向来不可尽信。
车队渐近。
那辆青帷马车从她的小轿旁缓缓驶过。帘幕微微晃动,隐约可见车厢中坐着一人,一袭月白长袍,姿态闲适。
就在两轿擦肩的瞬间——
沈清辞的帷帽被一阵风吹起一角。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那双平静如寒潭的眸子,恰好与车厢中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只是一瞬。
车厢中人的面容一闪而过,她只来得及看清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而那人……
大约也只看到了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下一瞬,帷帽落下,两轿错身而过,各自前行。
马车内,萧烬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
"殿下?"一旁的小厮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没什么。"萧烬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唇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方才那一瞥,他瞧见了一个病弱女子。
那女子瞧着弱柳扶风,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外罩一件瞧着便单薄的白色斗篷,整个人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
可那双眼睛……
萧烬眯起眼,回想着方才那一瞬的对视。
太过平静了。
寻常闺阁女子,尤其是久病之人,眼中多是怯懦、哀怨、或是强撑的柔弱。可方才那女子眼中,却是一片沉静的湖水,深不见底,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
仿佛……什么都伤不了她。
有意思。
萧烬靠在车壁上,把玩着腰间的一枚残缺玉佩,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相府刚接回来的那位大小姐,似乎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队伍继续前行,在一处热闹的街口拐了个弯,停在了一间二层酒楼前。
"殿下,到了。"小厮上前掀开车帘。
萧烬懒洋洋地走下马车,在一众文人的簇拥下迈入酒楼。今日是京城诗社的诗会,邀了他这个"诗酒风流的闲散王爷"作陪。
然而刚坐下没多久,他便有些意兴阑珊。
"殿下?"
"本王出去透透气。"萧烬起身,推开雅间的窗户,目光随意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这一瞧,却让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街对面的静慈寺门前,正有一场小小的骚动。
几个地痞打扮的流氓围住了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为首那人色眯眯地伸手去掀她的帷帽,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那女子身形纤细,单薄的身影被几个壮汉围着,瞧着可怜巴巴的,仿佛一只落入狼群的小白兔。
萧烬本不在意这等街头小事。
可下一瞬,他看见那女子微微后退一步,轻轻抬起下巴。
隔着帷帽,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可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几位壮士,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拉拉扯扯怕是不妥。"
"哟,小娘子还挺有脾气?"为首的流氓嘿嘿一笑,"陪爷几个乐呵乐呵,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我乃相府嫡女沈清辞。"那女子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我外祖父是镇国将军苏老将军,麾下雄兵十万,镇守边关。几位若是不信,大可试试。"
她微微一顿,帷帽下的目光扫过几人,声音轻飘飘的:"只是……我外祖父的脾气不大好。几位若是被打断了腿,我可是不管的。"
此言一出,几个流氓的脸色齐齐变了。
镇国将军苏老将军的名号,在京城谁人不知?那可是跟着先帝打过天下的人物,杀人不眨眼的老杀才!
为首那人脸色讪讪,干笑两声:"原来是相府大小姐,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那女子站在原地,望着几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淡笑。
只是那笑容……
萧烬看在眼里,眸光微深。
不是寻常闺秀的温婉笑意,而是带着几分了然的淡然,仿佛……猫戏老鼠。
帷帽被风吹起一角,那双平静如寒潭的眸子再次落入他眼中。
萧烬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相府这位大小姐……
不止是那晚在祠堂里绵里藏针的病弱女子。
她的胆气,她的镇定,她方才那番借势压人的手段……
哪里像是个在江南养病十年、养尊处优的闺阁千金?
分明是……
萧烬眯起眼,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静慈寺,轻声道:
"白羽。"
暗影中,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去查。方才那个女子是谁。"
"是。"
白羽领命而去,片刻后便折返回来,低声禀报:"殿下,属下查过了。那位姑娘在静慈寺门口报了身份后,便进了寺里。属下追进去时,已不见了人影。"
"不见了?"萧烬挑眉。
"是。静慈寺后门连着一条小巷,那姑娘大约是从后门走了。"白羽顿了顿,"不过属下查到,她方才自称是相府嫡女沈清辞……就是前几日刚被接回京城的那位相府大小姐。"
萧烬把玩着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
相府嫡女。
沈清辞。
萧烬轻轻笑了一声,眸中兴趣渐浓。
方才擦肩而过时,他便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如今看来,果然不简单。
一个"病弱"的相府嫡女,第一次出府上香,便敢在街头借势压人、唬退流氓。
这份胆气,这份镇定……
他将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摩挲着玉佩上那只展翅的凤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光幽深,"有点意思。"
窗外,日光正好。
静慈寺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萧烬知道,这一刻,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静慈寺后院。
沈清辞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面容。
"小姐,您方才可真是……"青竹又惊又怕,"那可是几个流氓,万一他们真的动手……"
"不会。"沈清辞淡淡道,"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我报了镇国将军府的名号,他们便不敢动。"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何况……我今日要去的不是这里。"
"小姐是要去……"
"城西。"沈清辞转过身,重新戴上帷帽,"母亲的旧宅。"
她的目光透过帷帽的纱帘,望着远方,神色平静而深远。
十年了。
母亲留下的那座旧宅,她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那里,或许藏着她要找的答案。
萧烬与沈清辞的第一次正式相遇,在这一日悄然埋下伏笔。
一个是被夺皇位的闲散王爷,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城府极深;
一个是隐藏武功的病弱嫡女,表面柔弱无害,实则步步为营。
两个同样善于伪装的人,在这一日擦肩而过,彼此都注意到了对方的不简单。
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