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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的房间   张妈把 ...

  •   张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沈屿还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
      他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条大理石地砖和实木地板拼接的接缝线上,两只脚并得很拢,那双印着小熊的棉拖鞋鞋尖正对着客厅的方向。
      他的手攥着裤缝——那条裤子太短了,裤脚吊在脚踝上方,他攥了两下,手指都捏不住布料,又松开。
      沈砚庭已经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央等他。
      见他不动,也没有催,只是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斜靠在沙发扶手上,远远地看着他。
      客厅太大了。
      这是沈屿进门之后的第一反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房间。福利院的会客室大概有这个客厅的四分之一大,杂物间连这个客厅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得整个客厅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秋天的山谷,金黄和暗红交错,笔触很厚。
      墙角的三角钢琴安静地合着琴盖,琴盖上放着一盆蝴蝶兰,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地板是深色的实木,锃亮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倒影。
      沙发大到能坐十几个人,茶几上摆着整套的紫砂茶具,旁边摞着几本精装画册,最上面那本封面是莫奈的睡莲。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柑橘味的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沈屿闻到了。
      他不认识这个味道,柑橘是酸的,但这个酸里面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被什么东西兑稀了、调淡了,变得若有若无。
      福利院里的味道是潮湿的霉味,是消毒水的刺鼻,是厨房中午剩下的白菜汤。不是这种味道。
      他不认识这种味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沈屿。”
      他抬起头。说话的不是沈砚庭,是张妈。
      她站在餐桌旁边,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正朝他招手。动作很慢,像在招一只蹲在墙头不肯下来的野猫。
      “过来,吃饭了。”
      沈屿没有动。
      张妈没有催促。
      她又招了两下手,然后拉开一把椅子——是餐桌侧面那个位置,不是正中间,也不是背对门的那一头。
      她拉开之后还拍了拍椅面,让沈屿看见这个动作。
      “坐这儿。靠着暖气片,暖和。”
      沈屿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那只印着小熊的拖鞋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摩擦。然后他又挪了半寸。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测地雷,每一脚踩下去都要确认地板不会塌。从玄关到餐桌,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他走了一分多钟。
      走到椅子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坐下。
      他低头盯着椅面上那个碎花坐垫,盯着看,像在辨认这个垫子会不会咬人。
      沈砚庭从他身后走过来,拉开他旁边那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张妈做的红烧肉,你尝尝,不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屿。
      筷子又伸出去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动作很随意,像这顿饭跟之前任何一顿饭没有什么区别。
      好像带一个陌生男孩回家吃饭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沈屿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他的脚勉强能够到地面,身体坐得笔直,两条腿并得很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膝盖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布料。
      姿势端正得过分,后背绷成一条直线,肩膀微微往上耸,像在等着什么。
      张妈把饭碗放在他面前。
      白瓷碗,碗沿有一圈极细的青花,米饭盛得不算满,上面浇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旁边搁着一双竹筷,筷架是一只陶瓷小猫。
      她特意没有给他用那套待客的银筷子——太重,也太冷。
      “吃吧。”
      沈屿低头看着那碗饭。
      白米饭,红肉汁,青花碗,陶筷架。
      他伸手去拿筷子。筷子握在他手里,握得太紧,指尖都发白了。
      他夹了一块肉,肉块在筷子中间抖了好几下,差点掉在桌子上,他连忙低下头去接,嘴巴几乎贴着碗沿,把那块肉扒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嘴巴不动了,腮帮子鼓着,像含了一块石头。
      张妈正往桌上端汤,余光扫到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不好吃?咸了?”
      沈屿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肉,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这次他嚼得很快,第一块还没咽下去就又塞了第二块,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沈砚庭停下了筷子,侧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这孩子的肩膀在轻微地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一块肉从他筷子上滑下去,掉在桌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捡。
      手指刚碰到那块肉,被沈砚庭一筷子轻轻敲在手背上。
      “桌上的不要了。”
      沈屿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那块红烧肉躺在桌上,汤汁洇了一小片。他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沈砚庭。
      沈砚庭从盘子里重新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没再多说一句。
      沈屿把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嚼了很久,久到肉在嘴里变成了肉糜才咽下去。他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没有再抢,没有再掉,没有再用手去捡盘子外面的东西。
      只是每次伸筷子之前都会顿了顿,看沈砚庭一眼,确认什么似的,然后再夹。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反复确认这块肉是真的可以吃的——不会被人抢走,不会吃到一半就被收掉,不是做梦。
      张妈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在擦灶台,其实灶台已经擦过两遍了。
      她的眼角余光穿过厨房和餐厅之间的玻璃推拉门,一直挂在那孩子身上。
      她看见他每次咽下一口饭,肩膀就会往下松一点,后背那条绷得死紧的直线也跟着弯下去一截。
      吃完饭,张妈去收碗。
      沈屿的碗是空的,一粒米都没剩,吃得比沈砚庭还干净。他面前那块桌面也干干净净,没有掉一粒饭。
      “哎哟,这孩子吃得真干净。”
      张妈笑着把碗摞起来,“碗底都不用洗了。”
      沈屿没有回话,还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空碗被收走,看着张妈把碗碟摞成一摞端进厨房,背影消失在玻璃推拉门后面。
      他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扣子。
      沈砚庭衣服上掉下来的,深灰色,四个孔,边缘有一点磨损。大概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蹭掉的,滚到了沈屿脚边。
      他把扣子捏在手指间,拇指摩挲了两下扣子表面,似乎在感受它的质感。然后他抬起头,把扣子递给沈砚庭。
      “掉了。”他说。
      这是沈屿从杂物间到现在,除了那个“好”字之外,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还是很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但比在杂物间里那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要清晰多了。
      沈砚庭接过扣子,翻了翻自己衣服下摆,果然少了一颗。
      他把扣子放在桌上:
      “回头让张妈缝上。谢了。”
      沈屿没有回答。
      但沈砚庭低头检查衣服下摆的时候,错过了一个很细微的画面——男孩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大概只有几毫米的弧度。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湖面上被风轻轻点了一下,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张妈在厨房里洗完碗,擦干手,从热水器上接了半盆温水。
      她试了试水温,手背探了三次,太凉了加一点热的,太热了再加一点凉的,兑到刚刚好。然后把一条新毛巾搭在盆沿上,端出来的时候喊了一声:
      “少爷,水放好了。”
      沈砚庭正靠在沙发上看那本莫奈画册,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屿。
      “给他先洗。”
      张妈犹豫了一瞬。
      她看看沈屿,又看看沈砚庭,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端着水盆往走廊深处的浴室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看沈屿是不是跟上来了。
      沈屿没有动。
      他还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水盆。
      浴室门开着,暖黄色的浴霸灯把水蒸气照得亮盈盈的。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洗澡他当然知道——福利院也有澡堂,每周一次,所有人都脱光了排着队去冲,冷水,没人管你洗没洗干净。
      但不是那样的。
      在张妈手里端着的那个盆里,在沈砚庭刚才夹进他碗里的那块肉里,在这个家里的灯光和气味里,一切都跟他之前知道的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沈砚庭合上画册,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吧,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吃饭了”差不多——平淡、自然,好像带一个男孩去洗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走到沈屿旁边,没有牵他的手,只是站在他一臂之外,等他自己站起来。
      沈屿站起来了。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铺着实木地板的走廊。
      走廊墙上挂着几幅黑白风景照,灯光从天花板的筒灯洒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浴室比沈屿见过的任何房间都要亮。
      浴霸的四盏大灯把整个浴室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墙面是白色的瓷砖,地面也是。
      角落里放着一只白色的浴缸,浴缸很大,大到能躺进去一个大人。
      张妈已经把水盆放在浴凳旁边,盆里的水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把新毛巾搭在盆沿上,又往旁边放了一块没拆封的香皂和一瓶洗发水。
      她看了沈屿一眼,眼神里还是那种沈砚庭在杂物间门口见过的表情——不是嫌弃,不是害怕,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就在外面。”
      她说,声音放得很轻,“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然后她把浴室门虚掩上,退了出去。
      走廊里她拖鞋的声音渐渐走远,又渐渐走回来。
      她没有真的走。
      沈砚庭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试了试水温。他也没有帮人洗过澡。
      家里有浴缸,他自己洗澡都是放满一缸水泡进去,想泡多久泡多久。
      但沈屿肯定没用过浴缸——他连热水器大概都没见过。所以他没有往浴缸里放水,只是把水盆端到浴室中间,放在防滑垫上,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搭在浴凳边缘,然后把洗发水和香皂的盖子都拧开。
      “过来。”
      沈屿站在浴室门口,灯光太亮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显得比在昏暗的杂物间里更小、更瘦、更脏。
      衣服上的污渍在浴霸的白光下无所遁形——袖口的泥点,前襟的油渍,膝盖处磨得发亮的黑垢。
      他的头发糊成了一绺一绺搭在额前,底下露出额角那片青紫的淤痕。脚踝上那块旧伤在灯光下是一个边界清晰的暗色斑块。
      沈砚庭蹲在水盆旁边,朝他招了一下手。沈屿看了盆里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沈砚庭卷起的袖口,慢慢走过来。
      他走到沈砚庭面前,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在等待什么指令。
      “把衣服脱了。”沈砚庭说。
      沈屿低下头,开始解衣服扣子。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便——食指上贴着创可贴,弯曲的时候胶布扯着皮肤,每动一下都会顿一顿。
      但他在解的,不是这件衣服的扣子,更像是解某个包裹在身体外面的硬壳。
      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所有的纽扣解开。棉衣褪下来的时候,袖口反过来,露出里面磨破的里衬。他把棉衣折了一下,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的浴凳上,然后去脱里面那件秋衣。
      秋衣脱掉的那一瞬间,沈砚庭拿着毛巾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这个男孩身上没有一块好的皮肤。
      他从脖子以下全是伤疤。
      后背、肩膀、胸口、肋下——鞭痕、烫伤、钝器击打留下的淤青愈合后变成的深色斑块,全叠在一起,一层压一层,像一块被反复践踏过的土地。
      最新的一道在他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是一道大概手指长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痂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淤青,看得出是新伤,最迟不过这一两天。
      旧伤疤是浅白色的,像枯枝一样从他单薄的肩胛骨往外蔓延,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沈砚庭看着他后背那些伤痕,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倒吸凉气,也没有发出任何惊讶的声音。他只是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浸到温水里,拧到半干。
      热毛巾按在沈屿后背上的时候,男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后背的肌肉全部收紧,肩胛骨像两片被用力向后掰的翅膀,皮肤底下每一根骨头的位置都清晰可见。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烫?”沈砚庭问。
      沈屿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全身都在用力。但他没有躲。
      沈砚庭把毛巾又浸了一遍水,这次特意多带了一点水,从肩膀开始,顺着脊椎往下擦。
      泥垢在白色的毛巾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很快就被水化开。他换了一面再擦,又换了几次水。
      沈屿肩膀上那些灰是积了很久的,不是一天两天的脏,是经年累月没人管、没人洗、没人碰过的积攒。要用热毛巾反复敷好几遍才能擦得动。
      擦到那道新伤附近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慢。毛巾绕过痂的边缘,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皮肤擦干净,像是那道深红色的痂是某种易碎的东西,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沈屿的身体还是僵硬的,但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腰。水盆里的水已经变灰了。
      沈砚庭重新换了一盆温水,把香皂在湿毛巾上打出泡沫,继续擦拭他的背。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拧水的滴答声,偶尔传来走廊那头张妈拖鞋在地板上的轻响。她还在外面。
      “这是怎么弄的?”
      沈砚庭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新伤附近的皮肤,没有碰到痂。沈屿没有回答,肩膀抖了一下。
      “没事,”
      沈砚庭收回手,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
      “你不说也没事。”
      他端起水盆去换水,站起身的时候骨节咔地响了一声——在地上蹲太久了,腿都麻了。
      他把脏水倒进洗手池,放了干净的热水,端着盆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屿还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连脚都没有挪动过一寸。
      水盆放在地上,沈屿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水面的晃动中变得模糊不清。
      “头发也要洗。”
      沈砚庭说。
      他让沈屿低下头,拿起洗发水瓶——茉莉味的,张妈平时用的那款——往手上挤了一团,揉进沈屿的头发里。
      这孩子的头发比他预想的还要乱,又长又干,打了无数个结。泡沫揉上去之后,手指穿过发丝时反复被缠住,他一边揉一边问“扯疼了没有”,问了好几遍。
      沈屿没有回答。他的头低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沈砚庭的手指力度放得更轻了些,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分开。
      拇指不小心擦过他的额角,那片青紫的淤痕被泡沫盖住了一半,露出底下深色的底色。沈屿往后缩了一下。一个很微小的动作,但沈砚庭感觉到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是谁打的?”
      没有回答。
      “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沈屿的后背又绷了一下。
      洗发水的泡沫从额角滑下来,快要流进眼睛里,沈砚庭拿起干毛巾替他擦掉。然后接着给他揉头发。这一次沈屿没有再往后缩。
      洗到第三盆水的时候,沈屿的手忽然松开了裤腰,右手伸进裤兜里,取出了那个破布偶。
      他从福利院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布偶很旧了——比沈砚庭刚才远远看见时更旧。他之前在杂物间和车上都扫到过它,但离得远,光线又暗,远不及近看来得触目。
      布面洗褪了色,肚子上的接缝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左眼是一颗黑色的塑料扣子,右眼的扣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它被沈屿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布面已经起了毛,沾上了一点肥皂泡沫。
      沈屿低头看着它,用拇指蹭掉那颗泡沫,又把它攥回去。
      “它也洗洗。”
      沈砚庭说。
      他伸出手。
      沈屿看着沈砚庭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掌心——这个动作今天已经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等了两秒、三秒,然后慢慢地把布偶放进了那只掌心里,放得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个活物。
      沈砚庭把布偶浸在清水里,用手指轻轻揉搓。布偶的布料已经洗得很薄了,稍微用力就会破。
      他动作很轻,只把表面的灰尘洗掉,不敢拧干,直接捞起来用干毛巾包住吸水。洗干净的布偶比原来更丑了——颜色洗掉了,露出一块一块不均匀的原色,肚子上的裂口被水泡过之后又裂大了一些,缺了眼睛的那个眼眶空空地对着天花板。
      “回头让张妈缝一下。”
      他把布偶放在浴凳上沈屿那件折好的棉衣旁边。沈屿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个布偶,看着它从水里捞出来,看着它被毛巾包住,看着它被放在衣服旁边。
      沈砚庭拿起旁边的浴巾。浴巾太大了,张妈放的是最大号的那条,展开来能把沈屿从头裹到脚。
      “来。”
      沈屿配合地转过身。浴巾披上来的那一刻,他被一股柔软的、温热的织物整个包裹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创可贴被水浸湿了,边角翘了起来,透明胶布下面透出碘伏染黄的皮肤。沈砚庭蹲下来给他穿拖鞋——棉拖鞋鞋面上印着小熊,干燥温暖。
      沈屿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砚庭的后脑勺,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张妈的脚步声又近了些。
      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刚好碰上从浴室里出来的两个人。沈屿被浴巾裹成了一个粽子,头发还没干,贴着额头,露出底下一张清瘦的脸。没有头发挡着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之前更好看了,但也更让人心疼——眼睛底下是一圈很深的青灰色。
      张妈把水杯递过去。递的时候她想了想,没有直接递到沈屿手里,而是放在沈砚庭手边的柜子上。
      沈砚庭拿起杯子转递给他,男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胃里暖了一下,肩膀也跟着微微垮下来一点。
      “房间收拾好了。”
      张妈说的是客房。沈家客房有好几间,她挑了离沈砚庭最近的那间,下午赶着换了新床单和新被褥。
      窗帘也换了,原来那幅是深灰色的遮光帘,她总觉得太冷,翻出了一幅浅蓝色的棉布窗帘挂上去。窗台上放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了几根从院子里折的绿萝。她也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在意这些,但她还是做了。
      沈砚庭推开客房门。
      灯亮起来,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床单是淡蓝色的,被子上印着小星星的图案——这床被子是沈砚庭小时候用的,几年前就收进储物间了,张妈今天下午翻出来晒了一下午太阳,被面上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枕头有两个,一大一小,并排放在床头。
      书桌上放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旁边搁了几本沈砚庭小时候看的绘本,最上面那本封面是只大灰狼。窗台上绿萝的叶子是刚剪的,切口还是新鲜的。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
      他看着那床印着小星星的被子,看着书桌上那盏米白色的台灯,看着窗台上那瓶绿萝在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砚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警惕、不是凶狠、不是空洞的东西。
      那是困惑。
      他不理解。他不理解这个房间为什么是他的。他不理解那个印着小熊的拖鞋为什么是他的。他不理解那些红烧肉为什么是给他吃的,那些热水为什么是给他洗的,那个布偶为什么没有被扔掉。
      他不理解“沈屿”这两个字为什么会跟他这个人连在一起。
      “这是你的房间。”
      沈砚庭说,“床单是新的,被褥也是。你要是晚上怕黑,台灯开着也行。衣柜里有换洗衣服,张妈下午去买的——不知道你的尺码,先凑合穿,明天再带你出去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房间在隔壁。”
      沈屿没有走进房间,他还是站在门口盯着那床被子。
      被子上的小星星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星星印在布上,跟他在福利院杂物间里透过破窗户偶尔看到的那几颗不一样。布上的星星不会消失,不会在天亮的时候就没了。
      沈砚庭靠在门框上,打了一个哈欠。折腾一天,他也累了。
      “早点睡。明天早上张妈会做早饭,你要是饿了现在就去厨房,别半夜饿醒了又不说。”
      他转身要往自己房间走,忽然感觉衣角被什么勾住了。
      他低头——沈屿的手正攥着他睡衣的下摆。五根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把布料揪出了好几道褶子。他不说话,也不松手。
      沈砚庭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是那种认命了的“又来了”的叹息。
      “行吧,”他说,
      “我陪你躺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掀开被子,让沈屿躺进去,自己靠在床头,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米白色的灯罩透出来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沈屿躺得很僵,身体直挺挺的,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被子上的小星星被他攥出了几道褶。沈砚庭把他胸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
      沈屿没有闭眼。
      他的眼睛还在转,从天花板转到台灯,从台灯转到窗帘,从窗帘转到窗台上的绿萝。他在确认——确认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确认它们不会在他闭上眼睛之后消失。
      张妈在门外轻轻推开一条缝,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想问问要不要喝。
      话还没出口,就被眼前的画面堵在了喉咙里。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侧躺在床上,身体终于不是那个蜷起来的、防御的姿势了——他舒展开了,手指还攥着沈砚庭的衣角,攥得很松,只是挂着。
      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投下两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嘴巴微微张开。
      张妈端着水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往厨房走,路过走廊的时候顺手把墙上的温控器调高了两度。
      沈砚庭靠在床头,困意上来了,眼皮也在打架,但他没有把衣角从那只手里抽出来。
      他看着窗台上那瓶绿萝,看着窗帘被暖气的微风吹得轻轻起伏。院子里的路灯亮着,透过浅蓝色的窗帘映进来,在淡蓝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
      那个破布偶被放在床头柜上,靠着一盏橘黄色的小台灯。它身上那道裂口还在,但洗干净之后,布料上的星星图案露了出来——一颗淡黄色的、缺了半边线头的小星星,跟被子上印的那些图案如出一辙。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屿。
      这孩子睡着之后的样子跟醒着判若两人——眉头不皱了,攥衣角的手松了,蜷缩的身体展开了。
      看起来不再是杂物间角落里那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了。
      看起来更像个七八岁的、被人捡回家的、还没弄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安全了的孩子。
      他想起刚才沈屿站在房门口时那双困惑的眼睛,想起他用很小的声音说的那个字——掉了。不是害怕,不是讨好,只是陈述事实:你的扣子掉了。
      就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跟“今天的风很大”没什么区别。
      但他在意那颗扣子。他在意那颗不是他的扣子。
      沈砚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攥在自己衣角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放进被子里。沈屿的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抓住了那个破布偶。他的拇指碰了碰布偶缺了眼睛的那个眼眶。
      沈砚庭关上房门之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最后一次,裹住被子底下那双蜷起来很久、总算慢慢打开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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