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犬》棯七

4、第一顿早饭 沈屿是

　　沈屿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福利院的三年，几乎每天都是这样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睛，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淡蓝色的窗帘透着一层薄薄的晨光，被子上印着小星星，枕头上也有。床头柜上搁着他的破布偶，缺了一只眼睛，肚子上的裂缝还没缝，露出一小撮棉絮。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脸上，是暖的。
　　不是梦。
　　他把被子叠好——被角对齐，边线捏直，四个角都弄成直角。他不会叠被子，在福利院没人教过，但他见过别人叠。然后他把枕头也摆正，扯了扯床单上的褶皱。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成果，又伸手把枕头重新摆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觉得应该做。
　　推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落了一地淡金色的光斑。厨房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张妈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客厅的落地窗映进来满室的阳光，窗外种着一片红枫，叶子落了大半。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和一条石板小径，草坪是绿色的——不是枯黄的。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那片绿色，忽然想起昨天在福利院院子里看到的那几丛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枯草。
　　“起来了？”
　　张妈端着一锅粥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她放下锅，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朝他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想起昨天在浴室门口，这孩子对别人的靠近有多警惕。
　　“饿了吧？”
　　她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尽量把声音放得最柔和，
　　“早饭做好了。有白粥，有油条，还有煎蛋。你喜欢吃什么？”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张妈。张妈没有催。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餐厅走，边走边说：
　　“你先坐着，我把粥盛出来。粥里放了点瘦肉，你要是不喜欢吃肉就跟我说，我给你盛没肉的。”
　　沈屿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
　　餐厅里，沈砚庭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穿着校服，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一片咬了两口的吐司，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沈屿一眼。
　　“早。”
　　沈屿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下。他盯着桌上那碟油条——金黄色的，炸得酥脆，不是冷的，不是霉的，是刚从厨房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坐下吃饭。”
　　沈砚庭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妈炸的油条，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沈屿慢慢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姿势跟昨天晚饭时一模一样。
　　张妈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白瓷碗，粥面上撒了几粒葱花，瘦肉丝切得很细，埋在米粒中间。她犹豫了一下，把勺子放在碗里，筷子放在碗边，又把油条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烫。”
　　沈屿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瘦肉、葱花。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然后咽下去。胃里那股酸水被热粥一冲，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暖意，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四肢。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舀了第二勺。
　　沈砚庭把牛奶喝完，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张妈，他可能吃不惯吐司，明天早饭做中式的吧。”
　　“好好好，”张妈在厨房里应声，“明天做小馄饨，我包的馄饨可好吃了。”
　　沈屿没有抬头，但他喝粥的速度慢了下来。馄饨。他不知道馄饨是什么。但他知道“明天”是什么意思——明天，他还会坐在这个位置上。明天，还会有人给他盛粥。
　　他舀起一勺粥，粥里有一颗红枣，去了核，被熬得软烂，甜味渗进了米汤里。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久到那颗枣在嘴里化成了泥才咽下去。他抬起头看了沈砚庭一眼。沈砚庭正在喝最后一口牛奶，没看他。
　　“好吃吗？”沈砚庭放下杯子，朝他面前的碗点了一下下巴。
　　沈屿没有回答。但他舀了下一勺粥，塞进嘴里。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沈砚庭拿起书包，站起来。
　　“我去上学了，下午回来。你在家待着，张妈会照顾你。”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沈屿一眼。沈屿还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勺子，碗里还剩半碗粥。他正盯着碗里那颗没有吃完的红枣，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不再是昨晚缩在杂物间角落里那个浑身是伤、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了。现在他只是一个坐在餐桌旁边、喝着一碗热粥、不知道红枣要去核的男孩。
　　“沈屿。”沈砚庭叫了他一声。
　　男孩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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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给你带巧克力。”
　　沈屿没有说话。他重新低下头，把勺子放进碗里。粥已经喝完了，碗底只剩几粒米。他盯着空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旁边碟子里的油条，咬了一小口。
　　张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目送沈砚庭出门。然后她缩回头，站在灶台旁边，假装在擦灶台，其实灶台已经擦过了。她从厨房推拉门的玻璃上看着餐厅里那个男孩。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咬第三口油条，一只手托在油条下面接着碎屑，不让渣掉在桌上。
　　然后她看见那孩子忽然把油条放下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是沈砚庭刚才吃吐司时掉的半截吐司边，大概是临走前起身时蹭掉的，滚到了餐桌底下。
　　他把吐司边放在桌上，用手指把上面沾着的浮尘轻轻拍掉，整整齐齐地放在自己碗边没有沾到粥的位置，然后继续吃油条。没有吃那截吐司边，只是放着。
　　他大概以为那是沈砚庭还没吃完就掉了的。
　　张妈把抹布放在水槽边上，眼眶热了一下。她想推门出去，又怕推门的声音太大。她站在厨房里，等眼眶没那么热了，才端起温水走过去，在男孩面前放下一杯温水。
　　“慢点吃，别噎着，”她说，“厨房里还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