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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屿   办手续 ...

  •   办手续的过程比沈砚庭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院长把他们领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挂着笑,但眉头皱着,像是在同时应付两件事:
      一件是沈家少爷要收养一个孩子这件事本身。
      另一件是这件事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她管理的福利院里。
      “沈少爷,”
      院长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次是温水,纸杯也是干净的,
      “您说的这个事情呢,不是我不肯办,实在是……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
      沈砚庭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那个叫沈屿的男孩站在他旁边,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从杂物间出来到现在一路都没松开过。
      他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后背微微弓着,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很紧,但他的眼睛不再盯着沈砚庭看了——他在盯着院长。
      那道视线让院长很不舒服。她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您看,他没有正式的名字,登记表上只写了个‘野崽’——这还是当年送他来的那个街道办的人随口填的。出生日期不知道,估算大概七八岁。父母——不清楚。他母亲去世了,父亲更没人知道。像这种情况,要走正规的收养手续,光材料就要补一大堆。”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顿一顿,看看沈砚庭的表情。
      但沈砚庭的表情从进来之后就没怎么变过——就是那种很平静的“我在听,你说完”的表情,不太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该有的表情。
      “而且,”
      院长又补了一句,
      “他的性格确实有些……不太好相处。来院里三年了,咬伤过两个工作人员,打伤过三个孩子。我们也不是没想过给他找领养家庭,但每次都是不到两天就被退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自己辩解的味道,
      “不是我们不负责,实在是他——太野了。”
      她说“退回来”的时候,语气跟说退货差不多。
      “沈少爷,要不您再看看别的孩子?”
      院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们这儿还有好几个健康听话的孩子,年纪跟他差不多,性格也温顺,长得也——”
      “我就要他。”
      沈砚庭的声音不大。但院长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砚庭。
      这个穿着羊绒大衣、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少年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在会客室里念讲稿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礼貌的、配合的语气。
      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平静到不需要任何重音和强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院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司机老赵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了。
      “少爷,”
      老赵走到沈砚庭身边,压低声音说,
      “我跟沈总通过电话了。”
      沈砚庭没有转头,但睫毛动了一下。
      “怎么说?”他问。
      老赵犹豫了一秒。
      “沈总说……这个事您自己决定。”
      沈砚庭终于转过头,看了老赵一眼。
      “他原话是什么?”
      老赵的表情很为难。
      他看了一眼院长,又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是伤的男孩,最终还是咬着牙把原话复述了出来:“沈总说,‘让他折腾。过两天自己就消停了。’”
      “……”
      沈砚庭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去,对院长说:
      “那就先把能办的手续办了。缺的材料,回头补。”
      院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翻出了一叠泛黄的文件夹,在桌上摊开。文件夹的塑料封皮已经翘了边,里面的纸张边缘都起了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三年前街道办送来的材料。”
      院长从里面抽出几张订在一起的纸,“有用的都在这里了——一份情况说明,一份体检报告,还有一份……”
      她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先皱了皱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沈砚庭接过那几张纸。
      第一页是情况说明,抬头是“关于流浪儿童‘野崽’的情况说明”,里面的内容寥寥几行:×年×月×日,由热心群众在××街道发现一名流浪男童,经多方寻找未找到其监护人,送至我福利院临时安置。该儿童年龄约5-7岁,不语,不与人交流,有明显暴力倾向。
      他把情况说明翻过去,后面是体检报告。
      身高、体重、各项指标,他看不太懂,只看到表格最下方手写了一行备注:
      “全身多处新旧伤疤,部分陈旧性骨折已愈合。建议关注。”
      他把报告也翻过去。最后一页是心理评估。标题下面只有一句话——“无法完成评估。”
      理由是“拒绝沟通。”
      只有一页纸。一个字都没有多写。
      他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上写的是他的身高体重、他的淤青数量、他咬过的人数。
      但这些纸没有写他为什么会缩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没有写他后背的那些旧伤疤是谁打的,没有写他为什么三年了都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这些纸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沈屿”。
      沈砚庭把文件夹合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那边院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手续流程的时间表,老赵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了,只是低头翻着那几张纸,一言不发。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办公室里亮着一盏日光灯,白色的光线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清晰。
      他忽然觉得身上有点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
      手续暂时只能办到这一步。
      需要监护人签字的部分必须等沈远山回来。
      院长说会把材料整理好送过去,语气里的意思大概是“等你爸回来这事就不一定了”。
      沈砚庭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牵着沈屿的手往外走。
      男孩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路过办公室门外的走廊时,那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工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她看到他们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落在沈屿贴着创可贴的手上。
      沈屿没有看她。他低着头,跟随着沈砚庭的脚步,从她身边经过。
      女工忽然开口:“沈少爷。”
      沈砚庭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饮水机前,手里捏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杯,抿了抿嘴唇,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把这句话说出来:
      “这孩子——他其实不坏。他就是没被人好好对待过。”
      沈砚庭看了她一眼。她比院长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了两道。
      他说:“谢谢。”
      然后他牵着沈屿的手,继续往外走。
      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口。
      老赵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车灯亮着,两束光照亮了铁门上那条生锈的锁链。沈砚庭拉开车门,让沈屿先上去。
      男孩缩进后座的角落里,脊背贴着车门,膝盖蜷起来,跟他在杂物间里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沈砚庭的手指。
      沈砚庭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窗外福利院灰色的围墙缓缓后退,铁门上的锁链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转弯的路口。
      车子开得很稳。
      老赵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一眼后座,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困惑。
      沈砚庭往沈屿那边挪了半寸。男孩没有反应,身体依旧紧绷,但攥着他手指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
      “沈屿。”
      他叫了一声。
      男孩没有转头,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往他这边偏了偏。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它们像两块被磨得很薄的琥珀片,背后透着一层极微弱、但在黑暗里足够亮的光。
      “这是你的名字。”
      沈砚庭说。他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沈——屿。海里的岛。”
      下一秒,他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节上那几道红痕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他忽然意识到,刚才,他把手抽了出来。
      男孩松手了。
      沈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着那个缩在车门边的男孩。
      沈屿把那只刚刚松开了他的手缩回了自己的膝盖上,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自己磨破的袖口。
      沈砚庭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攥着自己了。是“沈屿”这两个字,让他松开了手。
      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比手指更牢固的锚。
      沈砚庭没有再去牵他的手。
      他往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打进来,照在沈屿的脸上,又暗下去。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每一次亮起来的瞬间都会闪一下,像一颗在夜空中明明灭灭的星。
      车子驶入城东的半山区域。
      路边的梧桐树越来越高大,路灯之间间隔的距离越来越远,空气里那股福利院特有的霉味早已被窗外涌进来的松柏气息取代。
      沈家大宅出现在车道尽头的时候,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两侧的常青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种着一片红枫,在这个季节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残叶挂在枝头,被车灯照得通红。
      沈屿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沈砚庭感觉到了,侧头看他。
      男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车窗外的景象——盯着那片红枫,盯着那扇铁艺大门,盯着门后这座灯火通明的宅子。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又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
      沈砚庭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从来没离开过福利院、这辈子没见过比那间杂物间更大的空间的八岁男孩解释“这以后就是你家了”这件事。
      车子在正门前停下。
      老赵熄了火,回头看了看沈砚庭,欲言又止。
      沈砚庭拉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帮沈屿打开车门。
      “下来吧。”
      沈屿没有动。
      他还缩在车门边,身体紧绷,盯着车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沈砚庭等了片刻,没有再催。他把手伸进车里,摊开掌心。
      “……哥带你回家。”
      沈屿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门廊的灯光下终于不是那个在昏暗杂物间里亮得瘆人的颜色了——它们变成了某种更温润的、近乎金棕色的光泽,像秋天午后四五点钟的日光。
      他盯着沈砚庭摊开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只仍然贴着好几张创可贴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了上去。
      没有攥碎骨头。只是握着。
      屋里。管家张妈听见动静,一边擦着手一边往玄关走,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菜都热了三遍了”。
      她走到拐角处,刚好迎面撞上从玄关进来的沈砚庭——身后还牵着另一个孩子。
      张妈把围裙擦了擦手,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他站在玄关灯光的正下方,头发长得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短了一截的旧棉裤和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衣,脚上的鞋底已经开了一半的口。
      他正在打量沈家的客厅——从他的角度看出去,这个客厅大概比整个福利院的院子还要大,比他待了三年的那间杂物间恐怕要大上几十倍。
      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像是这间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和空气中飘着的饭菜香,比杂物间的阴冷和霉味更让他害怕。
      张妈愣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
      沈砚庭说:“张妈,他叫沈屿。以后他住在我们家了。”
      张妈又擦了擦眼睛,红着眼眶蹲下身,对那个男孩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柔软得不像话。
      “好好好,沈屿,沈屿。多好听的名字。”
      她笑得又哭又笑的,一边笑一边擦眼角,擦完了又笑,
      “饿不饿?饿坏了吧?快进来,把鞋脱了,阿姨给你拿拖鞋。菜热了三遍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她弯下腰,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双全新的棉拖鞋,放在沈屿脚边。
      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是她之前逛街的时候看到打折随手买的,买完才想起来沈家没有小孩穿这个尺码。
      她把它塞在鞋柜最底层,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今天用上了。
      沈屿站在玄关门口,低头盯着那双拖鞋。
      小熊的印花歪了一点点,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他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久到张妈以为他不喜欢,正想说要不要换一双,这孩子忽然抬起头,没有看张妈,也没有看沈砚庭。
      他盯着玄关顶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不刺眼,柔柔地洒下来,像一小片不会冷的阳光。
      然后他又低下头,盯着那双拖鞋,盯着瓷砖地板上自己脏兮兮的倒影。
      沈砚庭站在他旁边,手还被他牵着。
      他低头看见男孩的后背僵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但他的眼眶——他那双在福利院的昏暗角落里从来没有任何波动的琥珀色眼睛,忽然红了。
      没有哭出来。就是红了。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自己脱掉了那双鞋底开了口的破鞋。
      鞋底和鞋面连接的胶早就老化了,轻轻一扯就彻底分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脱鞋一样。他把破鞋放在鞋柜旁边,没有扔进垃圾桶,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穿上那双印着小熊的棉拖鞋。
      鞋底很软。他踩在玄关的瓷砖上,没有任何声音。
      张妈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断底的破鞋,低头看了看,一声不吭地收进鞋柜最底层。她不知道这双鞋还要不要留,但她没有扔。
      “来,吃饭。”
      她转身往餐厅走,没有让他们看到她又擦了一次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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