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玉》樾定

54、策反 西院东

　　西院东耳室，慕卿儿的丫鬟知画刚收拾完自家小姐的东西，拖着沉沉的包袱去了后院的晦隅堂。

　　慕楚楚在房内窗边做女红，看到这一幕，低垂下头选择视而不见。

　　杜氏懒懒倒在湘妃竹椅上，打量着她的二女儿，慕楚楚被她看着，头垂得更低了。

　　“落水一事，我知道是你干的。”

　　慕楚楚闻言，手中捏着的利针一抖，差点将自己的手指头戳破出血。

　　杜氏见状闭了眼皮，淡淡道:“慌什么?”

　　从那日寿宴，慕楚楚喊的那句，‘是庄子上伺候二姐姐的妈妈’，还有她那晚见李公子时言行有礼无错，却不走心。

　　杜氏心里便有底了，她这小女儿看着乖柔，实则心思玲珑，有自己的打算，杜氏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这样好处多多，至少不会不像大女儿一样被人算计到头上。但她这次聪明过了头。

　　“你用你亲姐姐去背锅，这事儿你觉得做得很对？”

　　慕楚楚放下绣棚，手忽而垂落，忽而又搁在腿上，有些不知所措，“娘，女儿没有……”

　　“骗骗自己得了，还想瞒你老娘我。”

　　“娘，女儿……”慕楚楚十根纤指互相绞了绞，也不敢去看杜氏了。

　　慕楚楚安排了所有事，事情败露后，自己却没被抓到，被她这样问，反应也还算冷静，杜氏心里是开心的。

　　杜氏心也有偏，她是疼爱大女儿慕卿儿，但对她这个小女儿，疼爱也只多不少，她在慕楚楚身上付出了太多，慕楚楚也是她两个女儿中最给她争脸的。

　　杜氏道:“当时不少人都听见了你喊了慕玉青的名字，你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要是被有心之人逮住，就是一个致命的破绽，届时你又该如何辩？”

　　慕楚楚闺中之龄，有些小心思很正常，但她已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些小手段绝不能在人前展露分毫，否则对她的声誉不利，现在只能万幸此事没被更多的人发现。

　　原来娘亲只欲指名自己的错漏，并没有要因此而罚她，“是的娘，女儿记住了。”慕楚楚的心安了下来。

　　“卿儿是你姐姐，再怎样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娘就希望你们姐妹俩能相互依靠，事事一起商量。”

　　慕楚楚明白杜氏的良苦用心，“女儿知晓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她保证道。

　　杜氏欣慰一笑，点点头，“去看看你姐姐在那边还缺什么。”

　　慕楚楚依言也退出去了。

　　胡嬷嬷有些不平，“夫人，三小姐原本是想教训东院那位，可谁知东院那位使了什么手段，反倒害得大小姐受罚。那吴氏竟临时反水，咱好好的一计竟给东院那位作了认祖归宗的嫁衣，夫人，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回到慕家？”

　　吴氏反水一事，杜氏倒真没料到，慕玉青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策反她的人，光是想想杜氏就一窝子火，“这次当众都没掰倒她，下一次就更难了，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杜氏懒懒起身，歪了歪脖，胡嬷嬷便上前来给她松肩。

　　“至于卿儿，先别急着捞她出来，她出言无状，这一次叫她长长记性也好，在自家人手里吃点亏也没什么。”

　　胡嬷嬷感慨道：“夫人用心良苦，大小姐定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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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渐渐转凉，后罩院的一间偏房里，处处透着寒冷诡谲。

　　因许久没有进过人，房内屋檐案几都结着成片的蜘蛛网，网上黏着虫尸尘灰，各形各色的蜘蛛也已经干瘪吊在上面，不知死了有多久，分不出品类。

　　房屋外并无牌匾书字，但慕宅里的人都知道这是晦隅堂。

　　慕卿儿一脚踏进来，就先被头上那通体乌青遍布猩红密斑的大蜘蛛吓了个半死，
　　“知画！你死哪去了！”她忙着去抓知画的手，将人扯挡至自己身前，把人家小丫鬟的手抓出了血也不放开。

　　知画忍着痛道：“小姐，那蜘蛛是死的，不能咬人。”

　　慕卿儿闻言这才放了一点点松。

　　慕卿儿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禁足多久，但她相信娘亲肯定会尽快过来接她的，这满是臭虫的鬼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待。

　　她从西院带了不少丫鬟过来清扫这里，可这里多年没进过人，尘屑虫尸不是一般的少，四个大丫鬟合力收拾了两个时辰，陋堂内看着也不那么阴森了，仿佛室内空气都流通了些许。

　　慕卿儿屈尊在这住了好多日夜，可她等呀等，始终没人来唤她回西院。

　　没人比知画更希望慕卿儿回西院了，因为只要慕卿儿呆在这里一刻，她就没有一刻好日子过。

　　只要慕卿儿觉得害怕便会狠抓她一把，心里愤愤不平了便会抽她一掌，怨气四起便会将她当成二小姐毒骂一顿。

　　这天慕卿儿心情有点低落，因为都已足半月了，杜姨娘还是没来接她，慕卿儿此时双眼空洞，仿佛后半生无望了一样呆坐在脏地上。

　　她慢慢一转头，却发现她的几个贴身丫鬟都在盯着她看，慕卿儿眉头紧紧一皱，“看什么！”

　　这十几天慕卿儿都没有香汤沐浴净身，身上早就臭哄哄的了，再加上终日以泪洗面，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肯定连这些贱婢都不如，但她们竟敢嘲笑她？

　　“连你们也敢看我的笑话！”说完她就站起身，飞上前分别抽了几个丫鬟一个大嘴巴子。

　　“小姐饶命。”知画跪在地上捂着脸，生忍着心中的不甘厌恶，“这么多天了，三小姐也不来看望一下小姐，这分明都是她惹的祸事。”

　　慕卿儿闻言，充斥着怒火的一双眼忽而一滞，后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知画道:“小姐可还记得王三娘子被人推落水那晚，三小姐叫了几声落水的是二小姐。”

　　慕卿儿当然记得，就是因为慕楚楚的这几声，慕卿儿才当众骂慕玉青没脑子，这后来也被林氏知道了，林氏骂她不念及姐妹情谊，叫外人觉得慕家家风不正，养出的女儿个个刁钻跋扈，后面她因此罪加一等，禁足也从三个月延成了无期。

　　“当时那娘子沉在水中都没露面出来，可三小姐断言那是二小姐，不是她安排的还能是谁？”

　　慕卿儿听了，眼睛瞪大着，面露震惊与犹豫，“……继续说。”

　　“三小姐的打量，怎么可能瞒得过夫人，夫人明知道是三小姐安排的人，可在老夫人误解您时，一个字都不说，可见在夫人心中，怕是偏疼三小姐更多的。”

　　慕卿儿自小在宠爱中长大，不论是在慕有义那还是在杜氏那，她都觉得她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女儿，她哪能听这种言论？

　　她狠揣了知画的小腹一脚，“你闭嘴！”

　　知画被踹翻倒地，咬牙忍着痛又跪伏在地，却越说越起劲，“这些天小姐您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只有我们这些丫鬟清楚心疼您，可这一切分明都拜三小姐所赐，夫人却知情不报，让您代为受过，这对您不公平！”

　　慕卿儿抬手还想扇一掌，听了她最后几个字后，那手却愣在半空了。

　　最后她还是赏了知画一个血巴掌，但慕卿儿心里也开始狐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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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晦隅堂那边得手了。”抱酥进来，笑着禀告道。

　　慕玉青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虽说慕玉青已经给杜氏安排了结局，可她那两个孩子还没有，不止肚子里那个，还有已经生出来的那两个，一个也逃不了。

　　杜氏害得傅卉自尽，对幼年的慕玉青也毫不手软，除了为她自己，还为了她的两个女儿。

　　慕玉青自小不经事，被杜氏牵着鼻头走都不察，她一边压迫逼疯慕玉青，一边挑拨慕玉青和府内各位主子的关系，在人前还得装慈母，为调和继女和家里的矛盾殚精竭虑。

　　梦中多亏了杜氏的多番助力，慕玉青才养成个顽劣无状的性子，作为回报，她自然要对她两个女儿下手。

　　杜氏事事为两个宝贝女儿打量，如果两人反目，自相残杀，杜氏死之前会更安心吧。

　　抱酥听着慕玉青的夸，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说服收买知画，还多亏了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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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昀炆这天仍赖在将军府，自好友回后，他吃喝拉撒都在这儿解决了，毕竟家里有个不好伺候动不动就生气的同胞妹妹，还不如躲得远远的，不惹人嫌。

　　龙泉窑天霁蓝釉长盘上，颗颗嫣红饱满的荔枝缀在其上，翠叶上还挂着新鲜露水。

　　姜昀炆捻了好几颗入手，指尖掐住荔枝果蒂，轻轻一掰，嫣红果壳就应声裂开，露出了莹白剔透的果肉，他撕开薄如蝉翼的果膜，整颗直接丢入口，口中含糊不清道:“这慕家前日可真是热闹，你不去真是你的损失。”

　　“盛京女子也就是嘴上绕不过对方，但哪个敢当面下手的？这慕家大小姐也是个人才。”

　　那日之后林氏便亲自登门向王老夫人致歉，说孙女顽劣成性，没掌握好分寸，才失手将王婉汝推进水中的。

　　姜昀炆又凑近，鬼祟道:“我那日可远远就瞧见了那慕二小姐，那容貌，那气度，可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你这么关心人家，怕不是喜欢上人家姑娘了？”

　　萧随命人盯紧慕玉青和傅家的举动，一直被姜昀炆拿来曲解不停。

　　每日一见，每见一欠，这次萧随连白眼都懒得奉欠一个。

　　“不过她那日也是奇了，我见她在廊内东张西望，好似在找什么人，我想着你说过她有点问题，便偷偷跟上去，竟发现在她之后还跟着个人。”

　　萧随闻言，摩挲着茶盏的指尖一顿，“什么人？”

　　姜昀炆嚼了两下吞了果肉，简明意骇，“一个男的。”

　　萧随一双剑眉微微皱起。

　　“我就好奇，想看那两人要做什么，后面跟着跟着，那两人竟就莫名其妙一起消失了。”

　　萧随道:“你跟踪她干什么，别打草惊蛇。”

　　姜昀炆闻言眉毛高抬，“我就是有些好奇，毕竟是个被你盯了这么久还没死的。”

　　“别跟了，”萧随想起那日扎在周吕腰腹处一寸半深的毒针，“她是用毒的。”

　　闻言，姜昀炆瞳孔一缩，“……好。”

　　他收起了吊儿郎当，“警惕性这么高，看来她真的有问题。”

　　他武功不算差，静悄悄跟个人不在话下，但她没有武功傍身还能有所察觉，靠得就是自身警觉，一闺阁女子竟有如此高的警惕意识。

　　姜昀炆继续道:“竟还有人说她不是慕家所出，但最后也是乌龙一场。”

　　“是不是慕家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从傅家出来的，和傅家有关系。”

　　萧随接过身边人递来的信件，扔到姜昀炆桌前，“这几日我的人往下查，傅家发生了好些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