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玉》樾定

53、秋后问责 得意

　　皓皓长空阴晴不定，用早膳时还是艳阳高照，现在黑云却迅速聚拢遮天，再不给世间一点光亮，好似末日降临。

　　一场雷鸣短暂预示后，盛京城内便落遍了不小的雨，抱酥为慕玉青打着纸伞，主仆三人去往湘兰院。

　　湘兰院明间，淡淡檀香萦绕满屋，老夫人林氏坐在上首，窗外一直打着雷，电光劈在纸窗，映在林氏的脸上，她一张脸上明明灭灭，在没点灯的屋子里，看着有些渗人。

　　“……祖母，真的不是我推的。”慕卿儿跪在地上，直喊怨。

　　林氏身边的严嬷嬷瞧了眼林氏的脸色，严嬷嬷向来谁都不偏帮，只看林氏的脸色行事，她看出来了自家小姐今日定要坐实大小姐的推人之故，她当然指哪打哪。

　　严嬷嬷道:“大小姐，当时就你离王家娘子最近，不是你，还能是谁？”

　　慕卿儿百口莫辩，她没有证据证明不是自己。林氏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嫌恶厌弃，慕卿儿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慕玉青看向一旁盯着林氏发呆的慕楚楚，出声道:“我很好奇，那时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掉进水中的就是我?”

　　当时场面混乱，但慕楚楚喊的那几声脆嗓清楚得很，生怕在场的人不知道慕玉青落水了似的。

　　林氏闻言，一个利眼就看了过来，慕楚楚忙垂低下头，“我……哪有，我就是害怕是二姐姐你。”

　　“害怕是我?”慕玉青笑了，她不肯放过她，“你怎么不害怕是大姐姐掉下去了？怎么不喊你亲姐姐的名字?非要喊我的。”

　　慕玉青蹙起眉，一副狐疑的模样，“还是……根本就是你……”

　　慕楚楚心中一咯噔，突然上前一大步急声打断慕玉青接下来要说的话，“祖母！母亲！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怎么给王家赔礼道歉吗？王家那边是怎么说的？”

　　林氏干脆闭着眼，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林氏不傻，她想起了昨日寿宴慕楚楚提醒她吴氏是庄子上伺候慕玉青的妈妈这回事，她当时分明就是想引起众人的注意，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倒不好下令赶人了，她就是要李氏进来指认慕玉青，这事十有八九是她和杜氏一起谋划的。

　　方才慕玉青那么一说，她也敏锐地觉察出慕楚楚的不对劲了。林氏极不喜心眼多的女娘，但对比起慕卿儿，慕楚楚还是很有培养价值的，慕玉青嫁出去后，她也准备好好相看慕楚楚的婚事。

　　见林氏良久不说话，杜氏应了，“说是失手推的，看在你祖母与王老夫人多年交好的份上，便就算了。

　　“王家都不追究，自然便算了。”慕卿试探般看向林氏的反应。

　　林氏冷笑道，“算了?你想得美，王家肯松口全凭着那王柳同我有几分薄情，但今天经此一事，哪还有情分在！”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人是怎么传道我慕家的？都说我慕家的风水不好，那池子会吃人！”她越说越顺不上气，这事肯定是两姐妹其中一个干的，或者是两人一起串通好的，要害慕玉青，但结果蠢到人都认不清，害到别人头上去了。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给我把这孽畜关去晦隅堂思过三个月，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真的不是我！”慕卿儿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地方又冷又潮，还有好多老鼠，我不要去！”

　　杜氏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苦，“母亲，那地方哪能待人?”

　　林氏怒斥:“你别叫我母亲！”

　　杜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情道:“老夫人！卿儿哪能去晦隅堂受这种苦，卿儿真的不能去啊老夫人！”

　　慕玉青疑惑开口，“那地方怎么就不能去了，我就去过许多次，也不见得就在里面被老鼠吃了。”

　　杜氏和慕卿儿齐齐恶狠狠地瞪向慕玉青，慕玉青没理会，“要我说，这人不罚就不会长记性。”

　　慕玉青干脆也跪了下来，眼眶里挤出几滴泪，“祖母，大姐姐此番可是直接将人推进了水，亏得老天保佑，那王家娘子才没被水给淹死。大姐姐这回犯的过错，可比我当年重多了，若这都不罚，孙女第一个不服！”她说话带着哭腔，咬字甚至有些颤抖。

　　林氏看着垂头拭泪的慕玉青，今日当众她拒了慕玉青要查那花衣小丫鬟的请求，如今是该给她点面子。

　　林氏大手一挥，“玉姐儿说得不错，不罚长不了记性，反正死不了人，便在那里待着给我好好反省！把她给我拖走！”

　　“不要！”

　　“卿儿！大姐姐！”

　　杜氏欲去抱住大女儿，“我的卿儿……”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拖走，她心中满是怨恨。

　　直到看不见大女儿的影子，杜氏才转身，急忙向前爬了爬好几步，她看着林氏，语速飞快，“母亲！今日与客人起冲突的，可不止卿儿一人！”

　　她盯向一旁拭泪的慕玉青，“玉青今日可是在还没开筵前，就和顾家四娘子起了嘴角之争，这顾家四娘子可是顾老爷的掌上明珠，咱慕家又不好开罪顾家，玉青此举，将慕家陷于不利之地，这难道这不该罚吗？”
　　要么说慕玉青没看错杜氏，就知道她一定会逮着这事，她还怕她不说呢，慕玉青抬眸看林氏的脸色，可以说是难看至极。

　　杜氏声情并茂地骂着，“竟还与贵客吵地不依不饶的，你知不知道你丢尽了家里的脸面?”

　　“我丢脸?”慕玉青笑了，“你虽是个没上族谱的妾室，但好歹也算慕家的半个主子，你多大岁数?她顾若棠多大岁数，用得着你低声下气地去给她道歉?还说什么'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同她一般见识'，你这么做，让祖母的脸面往哪搁?”

　　她白了杜氏一眼，“岂不是既讨不到好，还让人看低了慕家。”

　　杜氏讶诧，这小贱人竟扯到了这层，她无助地看向林氏，想要解释，“娘！我没有……”

　　“她说的正是我的心里话。”林氏厉声打断，看向杜氏的眼中带着讥讽，“那打翻碗差点烫伤玉姐儿的丫鬟后面整理包袱要跑，叫我的人给抓住打招了。”

　　林氏一双干巴的眼眯了起来，“听说吴氏几日前就进了城，又是谁喊她过来的?”

　　林氏虽是问，但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杜氏看。

　　杜氏被她看得心中一冽，林氏肯定从那小丫鬟口中问出了些什么。

　　林氏心里直摇头叹息，她是失望的，这几年她一直催着慕有义娶个识大体的正室回来，但他儿子又被这杜氏迷的五颠三倒的，死活不肯，但杜氏如今又有了身孕，她也老了，许多事情看开了很多，本想着这次寿宴过后就将管家之权一并交给杜氏，但昨天发生的种种，叫她实在不能安心地交出管家之权。

　　说来也真是，杜氏竟还不如小她好几轮的孙女懂事，但这孙女终归是别人家的。

　　林氏深深叹了口气，摇头道:“真是家门不幸啊。”“庶出的就是庶出的，登不上大雅之堂。”说完，林氏给自己灌了一壶热茶，顺了顺直往脑中蹿的烦躁。

　　“老夫人当心身子啊。”严嬷嬷在一旁抚拍林氏的背。

　　“扶我去休息，真是不想看见这群烦心的东西。”

　　林氏被搀扶走后，

　　一旁的慕玉青突然轻声道:“庶出的就是庶出的，登不上台面，也不敢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慕楚楚睁着大眼疑惑道:“姐姐这是在同我说话吗？”

　　慕玉青站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是庶卑之流？”

　　她恍然大悟，“哦，差点忘了，还有杜姨娘。”

　　她说完转头冲着杜氏莞尔一笑，“杜姨娘规矩学得真是好，竟把女儿也教得这么好，玉青实在有点可惜，前些年尽是在庄子上跟着妈妈们学些丢尽脸面的，倒是没有机会听一听杜姨娘的聆训。”慕玉青一脸错过了什么值钱玩意儿的模样。

　　杜氏最接受不了别人骂她的两个宝贝女儿，“同人当众争执不休，你以为你还存什么脸?”杜氏讽刺道。

　　“谁跟你说我要脸?再者，我就算没有脸面又如何？”

　　慕玉青以帕掩嘴打趣道:“我早已许了人家，这事对我可真没影响，”

　　她看向慕楚楚，叹道:“三妹妹倒是可惜了，如此多才多艺，容貌才艺也不差，却因大姐姐推人落水一事，肯定也少不了遭人诟病一番，眼看着就快及笄了，还没有许配的人家，这可怎么办呢？”

　　慕玉青摇头可惜，“杜姨娘还得好好计算一番才是。”

　　杜氏心里本就不好受，谁知这慕玉青竟是句句往她心窝狠戳，所以也忘了要装出一直以来的慈母模样，她皱眉咬牙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这就算得意了吗？”慕玉青是真的疑惑了，她还没对她下死手呢，怎么敢得意?

　　慕玉青轻声叹道:“看来杜姨娘见过的好东西还是太少了。”

　　她弯腰，笑着对杜氏道：“别急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得意。”

　　外间落着冰雨，凉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钻进门，往杜氏的膝盖上直窜，狂风猛打支窗，突兀的捶打声衬得冷寂屋子阴侧侧的，慕玉青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一双冷冽的眸子中，寒光毕现。

　　杜氏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元梧院的另一位，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恶狠狠瞪着慕玉青，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内心深处的恐惧。

　　“很快的。”

　　说完，慕玉青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