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辐射雾 202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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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20日早八点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高昂的铃声打断了教室的吵杂，四面八方的聊天谈笑在响铃尾平息。
陈问水的目光穿过四五排的人头，望向绿漆的教室铁门和一点走廊上的白瓷砖。没有身影出现。
切切私语渐渐从各处响起，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变得大声，变得……
高跟鞋一下一下地砸在地面，一切细微声音全部消失。陈问水没有抬头，余光里的蓝黑正装快速走动。
“嘭！”
东西砸在讲台上的声音。
“说，有什么好说的！看看你们这次考的！”扯着嗓子喊出的女声极具穿透力。
片刻沉默。
“叮咚”U盘插进电脑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教室里只剩下点击电脑的动静。
“我直说了，这次期中考，考得非常不理想！排名变动很大，有些同学，一下退了几百名，有些同学呢，一下冲到了班级前几。那些同学为什么退步这么大？嗯？为什么！就是因为松懈，到高二下了，以为就这样了，定型了！考试可以不好好复习了！”
讲台被拍得“劈里啪啦”响。
“人家为什么进步！就是不松懈，不放弃！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所以，我觉得这次考试后我们要进行大的人员变动，不能只换个座位，课代表也要换！不然什么都不变，人家努力的同学得不到回报，天天都是老样子，没有一点紧张的气氛！”
“这次变动不针对任何同学。我知道有些同学要说，老师我以前考的很好，这次没考好失误了，不能凭借这次成绩来换。但是这次考试最能反应同学们的学习态度。人生就是这样，没抓住机会就是没有抓住，到社会上没有人和你讲道理的……”
陈问水脑子嗡嗡的，再听不进去话。
那些话一下一下戳着他的心。可是这不是社会上啊……他英语一直很好，就因为这次没成为单科前两名，就要换他的课代表吗？
这些天努力压制的委屈突然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拼命找一个宣泄口。
陈问水紧紧握着那根笔，写不动一个字。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大腿，来回摩挲了一下。
陈问水顺着那只胳膊抬头看去，望进了那双黑眼眸里。
张云遥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是关切。
陈问水被他一看，情绪更加激烈，鼻头发酸，视线朦胧。他随即移开了目光，没有回应张云遥无声的问询。
余光里看到这人开始拿笔在草稿纸上写字。
陈问水把头往另一边偏了偏，视线里这人的动作消失了，可又开始想他写字给谁，写了什么。
“数学课代表就换成以上两名同学了。英语课代表由这次考试的前两名……”
一张纸条从右边悄悄推到了他桌上。
【下午我要带奶茶，请你一杯？】
陈问水听着报出的名字，一点也不想碰那张烦人的纸条。可是手指却压住了纸条的一角，将它抓到手心里。
视线越来越模糊，朦胧了字迹。
真讨人厌，一定要在他伤心的时候说这句话吗？让他一个人难过有这么难吗？
一滴泪掉下来，砸在衣襟上，皮肤一凉。
陈问水支起右边的胳膊，低着头，不想被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装作揉眼睛，悄悄抹掉眼睛旁的泪痕。一个白色的东西在他胳膊下晃了晃，他低头一看，那是张纸巾，从右手边递过来。
他没接，那只手就一直递在那里。
陈问水还是接过了那张纸，没好意思直接擦脸上的泪痕，只是装模作样地擤鼻子。
张云遥这样执着地搅局，让陈问水忘了些被撤职的委屈。他犹豫了会儿，拿起笔在揉皱的纸条背面写上“不用了”，把纸条推了回去。
没几秒，视线里又出现了那张纸条。
陈问水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慷慨激昂的班主任，伸出手抓过纸条。
【那就云岭茉莉了】
陈问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抬头看向张云遥。张云遥还是先前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好】
落笔的一瞬，那些委屈痛苦，似乎随着班主任话题的转变消散着。他的眼眶又有些湿润了，这次是因为张云遥，陈问水很感谢他。
“我觉得我们班所有同学都很优秀，高二下快结束了，大家借这个机会把状态调整好。你现在还不好好学，等什么呢？后面那句话是你们上届学长学姐选的，我觉得就非常好。‘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顾风雨兼程’，我们钱创班的同学就应该是这个态度，脚踏实地地学，去冲刺理想排名，理想院校……”
幸福的泪水落不下来。陈问水抬头看向四周，班主任的眼睛在镜片后亮着期许，大片大片的同学在老旧的激励词里写作业、咬耳朵、传纸条，张云遥也拿着笔在课外辅导书上圈着题干。
没有谁知道刚刚他和张云遥的那些动作话语。陈问水的心很涨，是闷的也是甜的。
“叮铃铃叮铃铃”
班主任收了话头。一群同学立刻趴在桌上睡觉，倒了一大片人。
身旁张云遥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沙沙地响在陈问水心头，要将那涨闷的心划破。
2024年5月20日下午两点
撑伞的女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在石砖地面投下一片片阴影，前面男生背着耐克书包，包上的挂件“叮当叮当”地摇晃着。
陈问水在正午的日头下眯着眼，脑子还停在想不起来的梦里，往操场那边走。学校中轴线上的花坛、红砖教学楼旁的灌木丛绿油油地反着光。靠近校门口的喷泉被太阳晒没了水，静静地任由池底的黑色瓷砖蒙上灰。没有一丝风，梦留下的心烦意乱压得陈问水心头更沉了。
走过绿叶遮掩立在小路的状元榜，隔条路就是体育课常来集合的篮球场。
前些天办成人礼，路上放了个信封模样的拍照打卡点。瞧着新奇，陈问水没有多看，总感觉这些事物在催着他进入高三，进入冲刺。
操场口的树围椅旁聚了不少人，都是他上体育课的同班同学。眼睛在人群中扫视，陈问水嘴角撇了下，照例没有张云遥的身影。紧接着他又加快了脚步，一面是躲恼人的太阳，一面是看到了方卓绎。
她和两三个女同学说笑打闹着，把刚过耳的短发摇得直晃。
看到陈问水走过来了，她笑着冲他摇手，陈问水也顺势赶紧走过去。
“我们班大部分男生都谈过恋爱吧，女生基本都没谈过……”方卓绎的嘴巴就没合上过，不是笑就是说。她身边的许蘅锐和另外一个女生嘴上的笑还没褪。
“对，陈问水你初中也谈过女朋友对吧？”方卓绎一下把话题拉到了陈问水身上。
“嗯，谈过。”陈问水早就习惯了她的跳脱，“初中时就分了。”
“亲过嘴吗？”方卓绎直言不讳。
“没有，就抱过。”
方卓绎瞪大眼睛看他：“这么纯情？”
“喂，你以为谁都像你。”陈问水也毫不留情地损她。
旁边两个女生都笑出了声。
“别污蔑我的清白啊，我就是嘴上说说……”体育老师的哨子突然响起。
陈问水和方卓绎他们一块往体育老师面前的空地走。张云遥那群打篮球的，千呼万唤后终于现身。
在队列里，张云遥和陈问水隔了几个人，旁边男生一直在找他说话。他突然扭过头，看到陈问水笑了下，接着目光又直直越过陈问水，不知和谁对视上，笑着点点头。那个古怪的梦又开始作祟，陈问水心里空落落的。
人站齐后，体育老师正要开口，被几个急着打篮球的男生抢了先，拖着嗓子喊“注意安全”。
一个班都笑了，体育老师也笑着说：“注意安全，解散！”
张云遥和那群男生飞快跑去篮球场。许蘅锐和另一个女生往另一个篮球场走去，要去打乒乓球，方卓绎和他们互嚷了几句再见，往教学楼方向走。
“这节课你打算干什么？”陈问水跟着。
“写作业，这次考试没考好，我得努努力了。”
陈问水心乱得很，沿石砖边走了几步，突然开口：“这节课你先别写作业了，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方卓绎站定住，瞪了陈问水一眼：“真的是……唉，行行行。”
“我要先上楼一趟，你在楼下等我还是陪我去教室？”
“你等下课再上去不行吗，干嘛多跑一趟。”
“我上去拿奶茶。”
“我怎么没有，那杯给我了。”
“有人给我买的。”
“嘁——”
“喂！你好酸哦。”
嬉笑间，两人到了三楼，其他班正在上课，顿时压低声音，贴着走廊另一边走。
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了两三个人，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了眼又低下去。一杯奶茶皱着塑料袋，在陈问水的桌子上端立着。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拎起奶茶的塑料袋，便往站在门口的方卓绎走去。
两人从另一边楼梯下来。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快点说。”方卓绎边下楼梯边催他。
陈问水嗓子发紧，一拖再拖：“这里有老师，等出了教学楼再说。”
他无意识地将奶茶从提变成了拿，温热的温度透过纸杯和塑料袋贴上掌心，炙烤着他加速跳动的心。
一晃神，两人就走出教学楼了。陈问水想说什么，可奶茶像是从手心流进了嗓子，喉咙甜腻腻的，又带着点苦。
“快说。不是，什么事这么难开口？”方卓绎惊疑地看着他，手贴上奶茶杯，“你做对不起我的事了？哎，这个天你喝热奶茶？”
等他走进那片树荫就说。陈问水把吸管拆出来，一把插进奶茶里，整个人也走进了树荫里。他借着呼出的那口气，有点迫不及待地吐出了一句话：“我喜欢张云遥。”
方卓绎没反应。陈问水没敢看她，喝了口奶茶，想汲取点甜，舌头却没尝出什么滋味。
“啊？”方卓绎等那口奶茶都下了肚，才开始大叫，“我去，你真喜欢张云遥？不是，你喜欢张云遥？”
口腔残留奶茶的缘故，陈问水感觉说话甜滋滋的：“对，我喜欢张云遥。”
方卓绎一屁股坐在亭子的木椅上，双手捂上脑袋，张着嘴看陈问水：“不是吧，我的天。”
“这也太小说了吧，你两又是同桌，又是好朋友。按照小说的套路现在就是你们互相暗恋却不知道，需要一个契机来发现你们之间的真爱。”方卓绎表情猛变，摇着食指，恍然大悟状，“不会我就是那个契机吧？天降重任于斯人也，必先……”
“话说回来，这是现实啊，你别是因为我天天开你两玩笑，你就爱上他了吧？”方卓绎痛心地看着他。
陈问水咬着吸管，看着方卓绎丰富的表情，一直笑：“没有，你坐到我后面才多久，我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了。”
“什么时候？”方卓绎赶忙追问，“不是，你高二上的时候不还说你不是gay吗？”
“也就这学期开学吧。就是渐渐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和对其他朋友感情不太一样。”吸管已经被咬扁了，他还在咬着。
“哎，你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来着？”
“高一上，开学没多久。”记忆里的张云遥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你喜欢他什么啊，他又不说话，还不和人打招呼……”方卓绎叹着气问他。
“他只是不和你打招呼。肯定是因为你太烦人了。”
方卓绎一下瞪大了眼睛：“这就开始护夫了？陈问水，我跟你说，你都完蛋了。”
陈问水摇头晃脑地看着方卓绎，不以为然。
方卓绎一乐，直接站起身，往他身上打了几巴掌：“你真完蛋了，重色轻友！”
闹完笑完，两个人坐在木椅上，方卓绎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喜不喜欢你”。
陈问水的心从高处跃到了低处：“不知道。”
他又补了句：“我觉得是不喜欢的。”
“他不喜欢你干嘛天天和你凑这么近，他上课还摸你腿！”方卓绎不明白，“就算许蘅锐和我做同桌，我也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去摸她大腿啊。”
“对男生来说这很正常。”陈问水语气轻描淡写，奶茶的苦涩又泛了上来。
“唉。”方卓绎又叹了口气，“唉。”
“你知道吗，你们这个关系真的好像小说。”她有些烦躁地抓头发，“就是，唉，要是小说就好了，你说这怎么办。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陈问水也想问方卓绎该怎么办。被反问的一刻他反而有了点答案，不管怎么样，他喜欢张云遥，他就是要喜欢下去。
“他对我很好，我要做什么他会陪着我。”他哪里都好。
“比如呢？”
“如果他要去看电影，会先问我去不去。”那些触动他的细节怎么说出口就如此苍白，张云遥真的很好。
“就这吗？”方卓绎不理解地望着他。
陈问水看着方卓绎眼里的不认同，想说什么都不满意，偏过头道：“他……唉……就是他会陪我一起散步，一块打闹，一块犯贱，以前很少有人对我这样……”
“好吧。”方卓绎眼里还是有着不理解，但她抿着嘴开始想办法：“这样，我帮你旁敲侧击一下，我不说你，我就说……”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从教学楼传到亭子这边。
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走吧，你别帮我旁敲侧击了，你和我这么熟，一问他肯定起疑。”奶茶空了，只剩吸管随着吸气“呼呲哗呲”地响。
教学楼喧闹起来，走廊上涌出一群群人。
“那怎么办？”方卓绎皱着眉，想不出好办法，“就这样顺其自然吗？”
“我不知道。”陈问水的心乱得很，说不出顺其自然，也说不出主动追求。
两个人沉默着走进了教室。
方卓绎开了口：“我就多开开你们俩的玩笑吧，但心里暗示了，他要是不反感，没准有戏。”
在教室聊这个话题让陈问水格外心惊胆战，他点点头。
两人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陈问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方卓绎坐下来拿起水杯喝水。
他拿起桌上已经空了还被带回来的奶茶，有点心虚地转身，要把它放在地上。一回头正好和方卓绎对视上，她注意到了陈问水手中的奶茶，愣了下，开始叹着气摇头。
陈问水本来有点尴尬，看她这样反而笑了起来。
“递张纸给我。”一只手从身后按上他的肩。
陈问水身体一僵，眼神慌乱地在旁边桌上找抽纸，抽了一张纸塞进张云遥的那只手。
因为要给人让路，张云遥压低了身子，离陈问水格外的近。
陈问水往后靠了靠，怕张云遥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跳。
他突然想起来以前方卓绎跟他讲的无厘头说法，说什么喜欢一旦说出口了，就会更喜欢那个人。
胡说八道。
面前是张云遥急促的呼吸，背后是方卓绎那不知道移没移开的目光。陈问水被两面夹击，只能看着上午摊开没收的语文书。
“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唉，欣于所遇！
唉，暂得于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辐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