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强降雨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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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30日夜九点
没拉实的窗帘外是漆黑的雨幕，哗啦啦哗啦啦，将陈问水的房间困着。
陈问水只点了一盏台灯，桌上摊着《白夜行》，读到的那页里雪穗正在她的时装店与私家侦探交锋。
看了很多遍，陈问水这时感到有些乏味。那些几乎快要背出来的剧情莫名催生了口渴。好想喝可乐，还是冰镇的。
陈问水站起身拉开窗帘，雨幕里两盏路灯在雨幕里淋湿了光，昏黄一片，连花坛的全貌也照不出。
可能是看悬疑小说的后遗症，雨夜的氛围莫名让陈问水畏惧起来，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些照不到的地方隐隐弥漫着危险，似乎走过去，雷电一闪，就要有一个雨衣男举起刀，刺下来！
开膛手杰克，黄道十二宫，刁爱青案在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这些古今中外的血腥恐怖里，一个念头死死占据陈问水一半思绪，他要喝冰可乐。
家里最后一瓶冰可乐早在上午就被陈问水喝光了，必须下楼到超市补货。
陈问水打了个寒颤，摇摇头，要把胡思乱想摇出去。
下楼！凭借他多年阅读悬疑小说的丰富量，虽然斗不过一个雨夜杀人魔，但是一定可以留下关键证据，让其绳之以法！怕什么！
陈问水开门时被姥姥姥爷叮嘱了几句。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捞起一把伞走出家门。昏暗破旧的水泥楼道，明显的脚步声，被风吹动的杂物都刺激着陈问水的神经。
算他好运。等他提心吊胆地走到灯光明亮的小超市时，店家正好要关门。
“三块！哎，陈家小孙子，中考完了，什么时候开始军训啊？”
“张阿姨，钱付过了，我们军训在八月最后一周。”
身后是店主拉卷闸门的声音，手上的冰可乐嘶嘶地冒着气，陈问水急不可耐地灌下一小半，往回走。
爽！过瘾！
雨将寥寥几盏路灯的光淋成了雾。风一吹，雨水湿了半边裤子。
陈问水心中一阵烦闷，他图省事穿了睡衣下来，现在回家又要换一身。
伞已经完全投降了雨。脚下是水坑，雨又从伞边疯狂入侵，伞连骨架都在风中抖着。陈问水招架不住，躲到了花坛广场另一侧的居民楼道里。
衣服黏在身上，陈问水连冰可乐也没心思喝了。
这时那些古怪的念头又冒出了头。
风呼啸着，雨成了抖动的帘布。哗啦哗啦声里，楼梯里纸箱滚下来一只，砸到了陈问水颤颤的心头。
总好像有脚步声。
陈问水绷着神经观望，花坛边真走来一个人。
瘦高的身影撑着伞，朦胧在雨里。
陈问水瞧着身影走近，瞧得越来越心慌。那个身影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让陈问水瞧看出来了是谁。
心继续加速跳着，却变了味。呼吸还是屏着。
楼道间黑得很，那人瞧不出他的脸，陈问水比平时大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走来的人。
这人走进来，看到楼梯间里蹲了个人，收伞的动作顿了顿，也没太大反应，继续抖伞甩水。
陈问水看到人转身了，把脸低下来，开始盯着一片黑的地面。
酒味渐重，灰白休闲鞋“沙沙”走近，到了身旁，走……
“沙沙”声停住，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人声在耳边响起。
“陈弟弟，你怎么总是盯着我啊。”
陈问水的余光里是这人垂在膝盖旁满是纹身的手，他慌慌张张开口解释：“那个……我……”
“好奇我的纹身？”
“我……”
那只手伸到了陈问水面前，一道闪电劈过，天地昼亮间显出了那青黑线条，一只匕首刺中的蛇，吐着信子死死瞪着他。
“怎么样，好看吗。”
陈问水嗓子紧得不行，大脑一团浆糊:“好看……好看。”
“我呢？”
“什……什么？”陈问水看那只手不是，不看也不是，正懊恼着先前的回答。
那只手，那只蛇一下揽住他的肩，失去平衡的陈问水向旁倒去，双手慌乱地找着力点，唇上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一个温热的事物，整个人被紧紧搂住。
唇被强硬地撬开，一条舌头钻进口腔，肆意侵略，摆弄着陈问水的舌。
那条舌头简直入侵大脑。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感受着这条舌，粘腻，柔软……
这是舌吻……
他被一个男人强吻了……
喘不上气了，陈问水的心也在窒息，在耳边慌乱地跳着。
不……
陈问水终于缓过神，力气回到了他的掌控，他用力地推着身前的躯体。
那人身躯不稳，向后倒了一下，双唇一下分开。
“不……”
双手的手腕被另外两只手钳住，唇齿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再次被猛地堵上。
只有那一下止于唇的撞击。眼前人立刻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身，拿着那把伞上楼了。
陈问水被留在原地，等这次唇的撞击带来的害怕，恐慌，迷茫淹没心头，等双腿的麻劲来到大脑。
他才颤着手摸上嘴唇，眼眶立刻变酸。
这算什么？
为什么要强吻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吼叫声堵在喉咙口，在体内痛苦回荡，撕裂着他。
不知道过去多久，陈问水站了起来，那瓶可乐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该回家了。他被男人强吻了。
雨下小了。刚刚他被人强吻了。
还有三层楼就到家了。那个纹身师强吻了他。
姥姥不要再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了！尹朝花为什么要吻他？
雪穗……
陈问水一把合上《白夜行》，刚刚在姥姥关心下快流出的泪一下子涌出。
为什么要吻他！
他不是同性恋，只不过对尹朝花是纹身师很好奇，只不过老是偷看尹朝花胳膊上的纹身，只不过有点关注尹朝花那群纹身染发化妆弹吉他的人。
尹朝花为什么要吻他？戏弄他吗？
他……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一把将尹朝花推开？
他不是同性恋。
他不是………
陈问水躲进被子一边又一边否认着。
渐渐的，双颊的泪水干了，眼睛闭上了，迷茫疑惑消失了，可夜雨没有停止。
2022年7月31日上午十一点
正午的日头穿不透云层，天色昏白。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一切蒙上老旧。
陈问水坐在书桌边，手里的QQ好友的未读消息还亮着红点，眼神不由自主地看着窗外花坛边的居民楼。
没有人进出。
他心烦意乱地点开对话框，回消息。
怎么会，这个点尹朝花应该出门了。
想起昨天的强吻，陈问水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扯头发。
昨天……昨天他闻到了酒味，对，尹朝花喝醉酒了，认错人了，控制不了自己，反正不管怎么样，昨天就是一个误会，他肯定不是故意的，自己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喝醉酒了就能强吻别人吗？
陈问水跌坐在地，拿头轻轻地撞墙。
还是不行……完全释怀不了，说他小心眼，说他记仇都行，他真的做不到当成无事发生。
虽然他初中时谈过一个女朋友，但两个人太羞涩了，什么都没做过……
这是他的初吻啊！
【尹朝花是谁】
好友一个消息吓得他回过神来。
他刚才把另一个朋友的名字敲成尹朝花了。
【敲错字了】
他赶紧撤回，马不停蹄地解释。其实陈问水只知道那个年轻纹身师姓尹，后面两个字他按照读音自己定的。当时在“朝华”和“朝花”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因为《朝花夕拾》定了音。
“扑通”一声，垃圾掉进垃圾桶的声音。
陈问水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从窗户探头出去看。
一个络腮胡的微胖男人举着伞，一只大花臂插兜，站在垃圾桶旁。头望着楼梯口，像是等人。
那是尹朝花的纹身师傅，陈问水也只知道他姓王，算尹朝花的远房亲戚。
没一会儿，一件灰T恤和深蓝短裤出现在楼道口。
那只刺青的手抬起来遮雨的同时，也遮住了大半眉目，只剩下一张一合的唇。
尹朝花。
那张唇笑着，笑声传不过来，却将昨夜强吻时的触感传过来了。
心和昨天那时跳得一样快，“砰砰”地撞击着耳膜。
陈问水不想再看了。
偏偏这时尹朝花走到了络腮胡旁边，纹身的那只手放下了，一双黑眼好巧不巧地向上望。
陈问水心虚往旁边一闪，贴着墙恼羞闭眼。
他躲什么！又不是他强吻别人！
陈问水气自己的窝囊行径，身子还是不敢探出去，最后咬咬牙，贴墙探出一双眼。
撞进了那双刚转过来的黑眼。
雨消失了，时间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双黑眸。
尹朝花先移开了眼，嘴唇那么自然而然地挂起和络腮胡说话的笑意。接着那张年轻的脸消失在络腮胡的伞里，和昨天一样，再一次走远。
陈问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这究竟算什么？
他想不明白，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轻撞墙壁，就这样撞了许久，连雨停了都没注意。
2022年7月31日晚六点十五
日头融在天际线，浸染出半边橘红。云艳得轻盈，在西边蓝紫的天上舒展绯烟。
陈问水坐在花坛的木头坛边，看着姥姥和其他老人在另一边的小花坛聊得热火朝天，姥爷静静地坐在旁边。
“老孙！吃过饭了没！”
老人中时不时冲出一句大声的吆喝，拦住路过的人。
陈问水抬头痴痴望云，想用它那绝世的美丽，忘却烦恼痛苦。两只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踢来踢去。眼神再一次从云端落下来，瞧向楼道口，他想起了什么，身体急切地往前倾，要看个究竟。
可乐没了，昨天他遗留在楼道口的可乐没了。
应该是早上收垃圾的捡走了吧。
陈问水叹了口气，打断要从可乐发散到那个名字的思绪。能不能不要再想那个事了。
这口气叹了许久，久到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揪了五六片树叶碾碎在掌心，手里全是黏糊糊的汁水。
心里更加烦闷了。
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就在他身后。
“早知道他事这么多，我就不接他这单了。他爱找谁纹找谁纹。”
陈问水肩膀一僵，整个人呆在那，呼吸都屏住了。脑袋更是像被雷劈过，拼命思考，又什么都思考不出来。
“吱呀吱呀”，有人在木头坛边坐下了。
屁股下的木头一下子变得极为烫人，陈问水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呆站在这更引人注目，他赶紧又往前走了几步，思绪混乱，于是肌肉记忆似地往家走去。
不要见到他！
“哎，你看你，朝花，一坐下就把小弟弟吓走了。”粗犷的声音里满是打趣。
“师父，我可没吓他，人家不想和我沾罢了。”熟悉的声音带笑回着。
不要听，陈问水，赶紧走……
放屁！明明是他强吻了自己，现在又把走开的理由推在他身上，什么叫“不想和我沾”，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他还笑！有什么好笑的？看到自己落荒而逃很好笑吗？强吻别人装没事人很好玩吗？
一天一夜发酵出的烦躁苦闷一下涌出，眼眶发酸，一大堆指责的话在胸口郁积气愤。
越走越愤怒，陈问水气得一下停住脚步。凭什么？凭什么他在这有说有笑，自己连气
都没地方撒？
好，不是笑吗？不是高兴吗？那他今天就给自己解释清楚，昨天到底怎么回事。解释不
清楚，自己就骂他是个变态，猥亵男生的变态。
陈问水颤着手大步走回去，站到尹朝花面前。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清尹朝花的正脸，尹朝花的眼睛。两人也是第一次眼对眼地离这么近。陈问水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情绪，可全都被气愤淹没。尹朝花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线条，一团面目可憎的线条。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着尹朝花。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
络腮胡看出陈问水情绪不对劲，连忙疑惑地看了看尹朝花，开口安抚陈问水：“哎，小弟弟，咱们有什么事慢慢说，千万别情绪上头。”
“我没有情绪上……”
“对不起，昨天我喝多了，没控制好自己的行为，伤害到你了。”
陈问水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要面对两个人的蛮不讲理，以为自己要和尹朝花争论不休，最后歇斯底里地骂人，结果……
尹朝花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神情严肃，等着他发话。
说不出话了，陈问水的嗓子梗住。
“你……你小子！不好意思，小兄弟，真不好意思，你说这事怎么解决，咱就怎么解决。”络腮胡狠狠瞪了一眼尹朝花，转头冲陈问水尴尬一笑。
胸口郁积的气愤不知这么就散了，陈问水的脑子被棉花塞住，涨得发疼，就是没法思考。火一般的愤怒消失后，只剩下满心满腔的尴尬和羞耻，冻得他发抖。
“算了……没什么。”陈问水还没说完，就转脚要离开。
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想赔礼道歉。”
陈问水转头望去，尹朝花像怕他反感，赶忙松开了手，抿着唇，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拒绝的手势停在了半路。
“小弟弟，留个联系方式吧，这确实是朝花做的不对，你们加个好友，赔个礼，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陈问水沉默着掏出手机，不知道该点微信还是QQ。
“微信行吗？”声音小心翼翼的。
微信被点开。二维码的黑点在眼里晕成一片。
陈问水点开好友申请，把手机往自己这边偏了偏，将“RoBoT”备注成了“尹朝花”。
他不自在地看了看眼前两人，不自然地扯了一点笑，转身离开。
这次没有人再拉住他。
陈问水越走越快，上楼梯更是一步跨三个台阶，急急忙忙地打开家门，脱鞋钻进自己的卧室。
空调没关，他一下扑倒在凉丝丝的被子上，将脸深深地埋进去。好像这样就可以将那些不断冒头的思绪埋住一样。
尹朝花究竟什么意思啊。他会怎么赔礼道歉呢。他赔礼道歉自己到底要不要收礼啊………
陈问水打了个滚，将被子蒙住全身。
刚才他们说的话不会有人全都听见了吧。别人会怎么看自己和尹朝花这些纹身青年交谈呢……
大门“吱呀”着打开，姥姥的声音从门口往房间里传。
“张瑶说那个药她吃两个月了，效果特别好，你说咱们要不要也买一点试试。毛毛！你咋和尹家那小孩认识上了？”
陈问水掀开被子，冲门口喊道：“我们之前有个误会。”
“有误会说开就是好事啊。尹家那小孩也怪可怜的，但咋在胳膊上搞那些个纹身啊，跟个混子样。明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新鲜的西红柿下来，下了这么多雨，别把蔬菜又淹了……”
姥姥又开始自顾自唠叨起来。
陈问水在床上又打了滚，望着天花板，同那些唠叨一起乱七八糟地心烦意乱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强降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