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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尸骨与烙印   市场深 ...

  •   市场深处,是光的坟场。

      不是那种文艺的阴暗,是灰尘太厚,把光都嚼碎了,吐出来的残渣是浑浊的灰白,勉强糊在物体表面,像是一层没擦干净的尸蜡。空气粘稠得挂不住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一碗放馊了的、结了膜的米粥,糊在气管里,沉甸甸地坠着,还带着发酵的酸臭味。

      时彦没追阿宁。

      他的腿在抖,不是吓的,是一种源自脊髓反射的、生理性的排斥。刚才阿宁站过的地方,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青草混铁锈的味道,那味道钻进他的鼻孔,顺着喉管往下滑,不像气体,倒像是一条冰冷的、布满鳞片的蛇,盘踞在他的胃袋里,时不时收紧一下。

      他往反方向走,越走越深,仿佛在主动走进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胃袋。

      周围的破烂堆叠得失去了形状,像是一堆被剥了皮的巨兽尸体,横陈在废墟里,皮毛和血肉的界限模糊不清,只剩下腐烂的脂肪和肌腱,在浑浊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死灰色的光。气味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霉味,是铁锈的腥甜、腐烂水果发酵的酸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人体脂肪在高温下熔化、又迅速凝固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时彦在一条由旧床垫和废弃书柜构成的夹缝前,停下了脚步。

      那里塞着一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直到他走近,借着那浑浊的光,看清了细节。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被封死在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乳白色的胶质物质里。那东西不是琥珀,更接近某种生物粘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令人联想到浓痰的色泽,半凝固地包裹着里面的“东西”,表面布满了气泡和裂纹,像是一块正在腐烂的、巨大的生物组织切片,甚至能看到里面细微的血管在搏动,输送着那种病态的营养液。

      而被封在里面的,是一个守灯人。

      时彦认得那身制服,比他现在穿的这件更旧,布料已经碳化发黑,紧紧地、残酷地贴合在那具干枯的躯体上,像是一层揭不下来的第二层皮。那人也提着一盏灯,和他手里这盏一模一样,只是那盏灯的灯罩已经彻底锈蚀穿孔,像是一张被腐蚀殆尽的脸,灯芯彻底烧成了黑炭,像是一颗被挖空了内脏的心脏,只剩下一个丑陋的、焦黑的空腔。

      “疑似同类”。

      时彦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想起管理局档案里那些轻描淡写的词句:“因公殉职”、“精神污染”、“建议销毁”。

      这他妈叫销毁?

      这叫腌制。

      不,这叫活体标本化。

      时彦的指尖开始发麻,不是那种酥麻,是神经末梢正在坏死的麻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手里的煤油灯,铜制的灯罩冰凉刺骨,但掌心却传来一阵诡异的灼痛,仿佛两盏灯之间存在着某种跨越时空的、病态的、共生的链接。他能感觉到,那盏死掉的灯,正在从棺材里,向他伸出看不见的、粘稠的触手。

      “嗡——”

      手里的灯,发出了极低频的震动,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哀鸣。

      就在这时,那个被封存的尸体,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挣扎,是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让人头皮炸裂的蠕动。

      那具干枯躯体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弯曲,指甲刮擦着内侧那层粘液的胶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像是有人在用钢丝球刷一块陈年的锅底。

      然后,那只手抬了起来,隔着厚厚的胶质,指向时彦。

      一根手指。

      像是在求救。

      又像是在诅咒。

      “灯……”

      一个被挤压得变了形的声音,从胶质内部传出来,含糊不清,像是有湿毛巾堵住了发声的器官,又像是声带已经被融化了。

      “……满了……”

      时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正在一节一节地被冰水灌满,从尾椎骨一路冻到后脑勺。

      那个守灯人没死。

      或者说,他死不透。

      他被困在了“灯满”的那一秒,被困在了反噬开始的瞬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具恶心的棺材里,承受着灵魂被抽干、□□被碳化的永恒酷刑。

      这就是他的未来。

      这就是今晚的“任务”。

      时彦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烧灼着他的食道。他想起每天早上那块冷三明治,想起阿宁那把划过他灯芯的裁纸刀,想起管理局那些冷冰冰的短信。

      他们让他来处理这个?

      他们让他来给这具尸体收尸?

      “救……”

      胶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也更绝望,伴随着剧烈的、像是肺部在咳血的咳嗽声。

      那只手猛地拍在了胶质内壁,留下一个模糊的、令人胆寒的掌印。

      就在这一瞬,那层厚厚的、乳白色的胶质,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一股腥臭的、带着体温的粘液喷涌而出,溅在时彦的裤脚上,黏糊糊的,洗不掉。

      那只干枯的手,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猛地抓住了时彦的脚踝。

      冰冷。

      黏腻。

      还有一种像是触电般的麻痹感,顺着脚踝的骨骼,疯狂地向上窜,瞬间占领了他的整条小腿,让他的肌肉彻底失去了反应。

      时彦想挣脱,但他的神经系统像被切断了电线。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死死扣住他的踝骨,像是要把他拖进那个胶质棺材里,和他融为一体,变成一具新的、双头的标本。

      “别……别让她……”

      胶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嘶哑得像是在撕裂一块帆布。

      “……修补……”

      时彦的大脑一片空白。

      修补?

      阿宁的修补?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求生本能占据了上风。时彦嘶吼一声,举起手里的煤油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那只干枯的手臂上。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铜制灯罩凹陷了一块,那只手臂被砸得扭曲变形,发出骨头断裂的脆响,却依然没有松开。

      时彦发了疯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力道,无力地垂落下去,在胶质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恶心的痕迹,像是一条死去的寄生虫。

      那只断手掉在地上,没有变成灰烬,而是像一块融化的蜡一样,迅速渗进了地里,只留下一滩黑色的油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时彦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破风箱一样嘶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已经被掐出了深紫色的淤青,五个带血的指甲印深嵌在肉里,像是某种邪恶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并且开始发炎红肿。

      而那个胶质棺材里,那个守灯人正透过裂纹,死死地盯着他。

      眼神空洞,却又像是在笑,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咔哒。”

      “咔哒。”

      高跟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像是踩在时彦的心跳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阿宁回来了。

      她站在市场的阴影边缘,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装着刚才从老太太枕头里抽出来的红色丝线。她看着跌坐在地的时彦,又看了看那个裂开的胶质棺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你还好吗”。

      “看来,你找到‘同类’了。”

      阿宁的声音在市场里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时彦抬起头,看着她。

      汗水、灰尘、还有刚才溅上的粘液,糊了他一脸,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想问她,那个守灯人说的“别让她修补”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她接着说道:

      “他的灯,比你满。”

      阿宁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个胶质棺材,“所以,他比你先‘熟’了。”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噩梦的废墟,留给时彦一个决绝的、没有温度的背影。

      时彦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灯。

      灯罩上多了一道新的凹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道新鲜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他突然很想把这盏灯砸了。

      但他不敢。

      他只能抱着它,像抱着自己的棺材,在市场的死寂里,等待天亮,或者说,等待下一次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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