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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锡纸与反叛 回到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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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钟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浪漫的夜色,是那种被工业废气熏过的、浑浊的黑,像是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时彦几乎是爬着回到了顶楼,脚踝肿得透亮,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泛着一种濒死的青紫色。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钝刀,在骨缝里来回锯磨,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那盏煤油灯,重重地摔在桌上。
“砰!”
灯罩又凹进去一块,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灯芯没亮。
红线,还是空的。
时彦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已经紫得发黑,五个指甲印深嵌在肉里,边缘开始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着腐肉的臭味。那是那个“同类”留给他的纪念品。
他得处理掉。
不然会烂到骨头里。
时彦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劣质白酒。他没用酒精,酒精太奢侈了,也太疼。他用白酒,辛辣,便宜,够劲。
他咬着牙,把酒倒在伤口上。
“嘶——”
一阵钻心的、像是皮肉被活活烫熟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炸开。时彦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他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抠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疼。
太疼了。
但他没叫出声。
守灯人不该喊疼。
处理好伤口,包扎好,时彦抬起头,看向桌上的灯。
红线,依然空着。
距离管理局规定的最后期限——午夜零点,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如果填不满,灯芯会反噬。
他会变成燃料。
时彦知道。
他看过档案里那些“失败案例”的照片,虽然大多被打码了,但他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子——一具干尸,抱着一盏燃尽了的灯,脸上还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的微笑。
他不想变成那样。
时彦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像一排排墓碑,立在那里。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墙面,像是一把利刃,割开夜的皮肤。
他在等。
等一个“遗憾”,等一个“执念”。
但今晚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一层无形的膜过滤了,变得遥远,变得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羊水。
时彦突然觉得口渴。
不是喉咙干,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干渴的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的心脏上烫出了一个洞。
他想喝水,但他知道,喝了也没用。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阿宁。
时彦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迟迟按不下去。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
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是一声声丧钟。
终于,在第四声响起的前一秒,时彦按下了接听。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那边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片细微的电流声,像是裁纸刀划过布料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细密的撕裂声。
过了好几秒,阿宁的声音才传过来。
“时彦。”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没进骨头里,只浮在皮面上。
“你的灯,红线还空着。”
时彦没吭声。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管理局的规定,你应该比我清楚。”
阿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回响,“午夜零点,灯芯反噬。你会变成你自己灯里的燃料。”
时彦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给你一个选择。”
阿宁说,“现在,下楼,去街角的便利店。”
“为什么?”
时彦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去买一包最贵的烟。”
阿宁说,“然后,把烟盒里的锡纸,撕下来。”
“然后呢?”
时彦问。
“然后,”
阿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他的恐惧,“把它塞进你的灯芯里。”
时彦的瞳孔骤然收缩。
锡纸?
那不是燃料。那是绝缘体。
把锡纸塞进灯芯,不仅会阻断“执念”的填充,还会让灯芯因为内部压力过大,而发生爆炸。
不是那种绚烂的烟花,是那种从内部瓦解的、血肉横飞的爆炸。
“你不听话,灯芯会炸。”
阿宁淡淡地说,“到时候,你就真的变成‘同类’了。”
电话挂断了。
嘟——
嘟——
嘟——
忙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时彦慢慢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桌上的灯。
灯罩上全是凹痕,灯芯是黑的,红线是空的。
像是一个正在等待行刑的囚犯。
他突然很想笑。
他想笑这个荒谬的世界,笑这些荒谬的规则,笑那个站在街角、手里转着裁纸刀的女人。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推开门,走进了楼下的夜色里。
街角的便利店,灯光惨白,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手术室。
时彦推门进去,风铃发出刺耳的响声。
店员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时彦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最贵的烟。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钱拍在桌子上。
“不用找了。”
他说。
走出便利店,时彦站在路灯下,撕开了烟盒。
抽出烟,扔掉。
然后,他捏住了那张薄薄的、反着光的锡纸。
他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想起那个被封在粘液里的守灯人,想起他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阿宁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想起管理局那些冷冰冰的短信。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决定谁生谁死?
凭什么他们可以随意摆布别人的命运?
凭什么他就要像个傻子一样,等着被做成标本?
时彦抬起头,看向钟楼的方向。
顶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大的、等待着吞噬他的嘴。
他捏紧了那张锡纸。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滴在锡纸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锡纸塞进灯芯。
他把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尖锐的三角形,像是一枚随时准备刺破谎言的毒刺。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钟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阿宁找不到的地方。
他要看看,如果今晚他不回去,灯芯会不会真的炸。
他要看看,如果真的炸了,会发生什么。
哪怕会变成一具尸体,他也想死得稍微像个样子。
而不是像那个被腌制的“同类”一样,死得那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