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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补   西城区 ...

  •   西城区旧货市场没有太阳。

      天光是铅灰色的,被厚重的云层过滤过,落进巷弄里,只剩下一种陈旧的、金属般的冷。那光没有温度,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敷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时彦站在市场入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本来不想来的。

      昨晚收到那个“疑似同类”的备注后,他整夜没睡。梦里全是铜制灯罩被刮花的刺耳声响,还有阿宁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甚至动过念头,想给管理局回个电话,就说“灯坏了”,请一天病假。反正他们也没给加班费,也没人关心守灯人会不会累死。

      但他还是来了。

      惯性比意志更诚实。只要灯还亮着,他就得走。

      市场里很安静,空气里悬浮着陈年灰尘,吸进肺里,带着颗粒感的涩意。几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角,像是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旧家具,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些废弃的模特。

      时彦没看见“鬼魅”,只看见一个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绣花枕头,正在无声地流泪。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细微的抽动。

      但时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水滴坠落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声音是从那个枕头里发出来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缝合线里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老太太满是补丁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不是血,血没这么稠,也没这么暗,像是某种工业废液,粘稠、腥臭,带着金属氧化后的苦涩味。

      那是“遗憾”的实体化。形态不对,颜色也不对。

      管理局的档案里没写这个。

      时彦皱了皱眉。

      他抬起灯,刚要让灯芯点燃,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灯罩——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力度,轻轻格开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煤油灯在空中晃了一下,熄灭了。

      灯芯最后一点余烬,像濒死者的叹息,滋啦一声,灭了。

      时彦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折断时,混着一点铁锈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后槽牙一阵发酸,像是咬碎了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别动。”

      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轻易地刺穿了市场里粘稠的空气。

      她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皮肤细腻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没什么血色,只有唇上一点嫣红,像是被人硬涂上去的。

      她的手里转着一把银色的裁纸刀。

      刀尖细长,弧度优雅,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种无机质的寒芒。时彦盯着那把刀,恍惚间觉得,那刀尖上似乎还沾着一点看不见的、属于他的东西。

      “这东西,归我管。”

      女人说。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时彦脸上,而是盯着那个还在渗血的老太太,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或者一只爬过桌面的蟑螂。

      时彦没动。

      他看着这个女人。她的侧脸线条很漂亮,下颌收紧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可她的眼神……时彦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深,很冷,像是一口封了千年的古井,投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被吞没了。

      “阿宁。”

      女人报上名字,像是扔出一张名片,又像是下达一道判决。

      阿宁。

      这个名字在时彦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转瞬即逝,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个跟他无关的名字。

      “你是修补师。”

      时彦说。这不是疑问句。嗓子有点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聪明。”

      阿宁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笑,又像是赞许。那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她只是在抿嘴唇。

      她手腕一翻,裁纸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切入了那个绣花枕头的裂缝里。

      没有血溅出来。

      枕头里的棉花开始疯狂地外翻,变成了一根根猩红色的丝线,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迅速缠绕上阿宁的手腕,又被她轻易地梳理、收纳。她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近乎冷漠,仿佛在处理一堆数据,而不是一个老人的一生。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高效,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

      老太太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又看了看周围,像是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家吧。”

      阿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老太太呆呆地点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走了,背影佝偻,融进市场的阴影里。

      市场里又恢复了那种死寂。

      阿宁转过身,看向时彦。

      她手腕上那几根红色的丝线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把裁纸刀,还在她指间灵活地翻转,像一只银色的蝴蝶,美丽,却有毒。

      “守灯人。”

      她第一次正视时彦,目光像X光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仿佛要看穿他那身制服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腐朽。

      “下次别碰我的东西。”

      说完,她没有等时彦回应,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市场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时彦的神经上。

      时彦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刚才被格开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又摸了摸后腰,那里刚才被刀尖抵过,隔着两层布料,依然残留着一点冰冷的触感,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正贴着他的皮肤窥探。

      还有那股味道。

      青草,混着铁锈。

      很熟悉。

      是在哪闻过的?

      是在梦里,还是在上辈子?

      他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一块被水泡发的肥皂,抓在手里,滑溜溜的,什么都留不住。

      时彦弯腰,捡起地上的煤油灯。灯罩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道划痕,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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