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到了》石又川

2、第 2 章 极速衰老，

　　“下一站，到了。”

　　电流杂音渐渐消散，可那道机械女声反复回荡驾驶舱里，空旷又阴森。

　　时荀环顾四周，列车早已停止前行，静止在隧洞中央。

　　窗外是无尽黑暗，没有天光，没有尽头，没有任何站点标识，周遭的一切，都彻底脱离了现实世界的逻辑与规则。

　　所有的科学常识、行车经验、安全规程，这一刻全部失效，毫无用处。

　　时荀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心底深处蔓延出恐惧，彻底包裹了她。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遭遇了当下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事件。

　　她被困在了这趟停止行驶的列车上，被困在了这条不属于现实人间、没有尽头的隧洞铁轨之上，前后无路，进退不得，孤立无援。

　　时荀张了张嘴，低声呢喃，更像是在否定这诡异的一切：“不对……时间不对，这条隧道多了整整三十秒。”

　　她不死心，再次疯狂按下传呼机的通讯键，一遍又一遍切换频道，指尖颤抖，拼尽全力呼救：“总控！收到请回答！信号中断！隧道异常！”

　　没有任何回应，唯有死寂与偶尔闪过的微弱电流声。

　　时荀靠着椅背，眼神复杂地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耳边反复回响那道冰冷的广播声，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决绝与清醒。

　　这里不是任何站点，九万大山隧道，根本没有下一站。

　　她抬眼看向前方，黑暗的隧洞轨道前方毫无预兆地亮起一片淡蓝色的光，光芒逐渐凝聚，在她面前凭空浮现一块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没有任何边框，悬浮空气之中，光线柔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行行黑体字，选项分明，触目惊心：

　　【请选择以下一项，作为下车凭证，方可离开隧洞轨道】
　　【配偶】
　　【儿女】
　　【父母】
　　【事业】
　　【朋友】

　　【温馨提示：若拒绝选择，将永久困于轨道，每多停留一秒，年龄增长十岁，容貌、身体机能同步衰老，直至生命终结】

　　时荀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瞳孔收缩，整个人愣怔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恶作剧？新型的网络攻击？还是她出现了幻觉？

　　或者是？

　　打灯笼走铁路——见轨gui鬼了！

　　时荀开口询问：“你们提问意味不明，只能选一个？剩下的，都要消失是吗？”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向眼前的屏幕，文字清晰，没有消散的迹象，冰冷的提示语，那些选项硬生生展示眼前，强制抉择。

　　下一秒，时荀回过神，作为高铁驾驶员的责任心，压过了所有的震惊与恐慌。

　　她是列车驾驶员，整趟G4851次列车上载着数百名乘客，她要是在这里选择下车，那列车怎么办？谁来驾驶？谁来保障乘客的安全？

　　时荀盯着全息屏幕，声音因紧绷而微微发哑，对着空无一人的驾驶舱，坚定道：“我是高铁驾驶员，我不能选，我要是下了车，这趟车，谁来开？”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广播里再次响起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倒计时开始，等待选择，衰老计时，启动。】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时荀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脖颈，传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像是皮肤在快速失水、松弛。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触感变得粗糙，原本紧致的下颌线，似乎多了一丝松弛的纹路。

　　时荀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原本细腻光滑、带着三十岁成年人紧致质感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有了细纹，皮肤渐渐失去光泽，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

　　三十岁，变成了四十岁！

　　时荀的心脏沉入了谷底，新房还没住进，万里河山还没走遍，无数美食还没入嘴……大好青春年华还没开始享受，就疾速少了十岁！

　　不是幻觉。

　　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秒，不过是眨眼之间。

　　时荀看着自己手背上突然加深的纹路，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从业八年，见过无数突发状况，经历过极端天气、轨道小故障，每一次都能沉着应对，可此刻，面对这违背常理、颠覆认知的一切，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第二秒，转瞬即逝。

　　脸上的紧绷感愈发强烈，眼角出现了清晰的皱纹，额头的纹路也爬了上来，原本乌黑的发丝，在驾驶舱微弱的灯光下，竟泛起了一丝灰白。

　　身体也传来一阵阵酸胀乏力的感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常年驾驶练就的沉稳站姿，此刻都有些摇摇欲坠，四肢变得沉重，腰背开始酸痛。

　　整个人的状态从四十岁，迅速迈向五十岁！

　　“停下！给我停下！”

　　时荀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感让她强行稳住涣散的心神，她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再次扑向传呼机，疯狂地按压着按键，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总控中心，收到请回答！G4851次列车在九万大山一号隧洞遭遇异常，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有没有人？！有人听到吗？！”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依旧，传呼机里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调度中心的指令，没有其他列车驾驶员的声音，整个频道，只有时荀一个人的呼喊和无休止的噪音。

　　她尝试操作列车制动，想要让列车停下，可平日里灵敏的操控装置，此刻毫无反应，仪表盘上的数据还在跳动，列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在无尽的隧洞轨道上缓缓向前，仿佛永远驶不到尽头。

　　外界的一切都被彻底隔绝。

　　这里，彻底成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封闭的绝境。

　　第三秒，悄然流逝。

　　时荀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睛出现了老花的症状，看眼前的全息屏幕，都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两鬓的白发愈发明显，脸颊的皮肤彻底松弛，法令纹深深刻在脸上，双手布满皱纹，关节变得僵硬。

　　五十岁，迈向六十岁！

　　身体的衰老带来的不仅是外貌的变化，还有机能的快速衰退，呼吸变得急促，心脏跳动得异常缓慢，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空。

　　时荀扶着操控台，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全息屏幕上的五个选项静静地悬浮眼前，配偶、儿女、父母、事业、朋友，每一个词，都戳中她生命里最在意的羁绊。

　　配偶，是谈婚论嫁的男友林光，是她原本计划携手一生的人。

　　儿女，是她未曾拥有，却曾在心底憧憬过的小生命。

　　父母，是生养她的亲人，即便有家庭矛盾，却也是她割舍不下的牵挂。

　　事业，是她坚守了八年的高铁驾驶员岗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热爱的一切。

　　朋友，是一路走来，陪她度过艰难岁月的伙伴，是平淡生活里的微光。

　　放弃任何一个，都像是在剜她的骨血。

　　更何况，她是列车驾驶员，她的职责是把所有乘客安全送到终点，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为了自己，选择放弃生命里的羁绊，独自下车？

　　“我不能选……我是驾驶员，我不能下车。我走了，整车人怎么办？整条线路怎么办？”

　　时荀喃喃自语，声音已经苍老沙哑，完全不复三十岁时的清亮，她的腰背渐渐弯曲，扶着操控台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第四秒，无情划过。

　　衰老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她的头发大半变得花白，脊背彻底佝偻，脸上布满了老年斑，视线模糊不清，听力也开始下降，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缓缓滑坐在驾驶座上。

　　六十岁！

　　七十岁！

　　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快速衰老，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着她。

　　时荀看着自己苍老如枯木的手，看着操控台上倒映出的、那张布满皱纹、垂垂老矣的脸，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

　　她才三十岁！

　　短短四秒，苍茫一生。

　　她还有没还完的房贷，还有即将举行的婚礼，父母还在等她回家，她还想驾驶着G4851，跑遍无数次这条熟悉的轨道。

　　时荀不想死。

　　更不想以这样荒诞、残忍的方式，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隧洞里。

　　可让她放弃责任，放弃任何一份她在意的羁绊，她做不到。

　　全息屏幕的蓝光映着她苍老的面容，冰冷而残酷，倒计时还在继续，下一秒，她就会步入八十岁，彻底走向生命的尽头。

　　时荀无奈地笑了笑：“一秒十岁……我在这里多待片刻，就会直接老死在这趟列车上，也算因公殉职了吧！”

　　千钧一发之际，驾驶舱的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

　　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金属气息的风，从门外吹了进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周身仿佛隔绝了所有的衰老与绝望，自带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时荀浑浊的眼睛艰难地抬起来，看向门口。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立体，眉眼深邃，眼神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像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救赎，又像是这诡异绝境里唯一的变数。

　　男人的目光径直落向时荀，黑眸毫无波澜，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时荀此刻的狼狈与垂死。

　　下一秒，男人迈步走进驾驶舱，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在时荀震惊、茫然的目光中，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触碰在了她的额头。

　　一股清冽温暖的力量瞬间从额头蔓延至全身，原本极速衰老的身体，骤然停下了所有的变化，那股濒临死亡的疲惫与虚弱，也随之减轻了。

　　男人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磁性，挟着刺骨冷意，清晰地传入时荀耳中。

　　“别挣扎了，时荀。”

　　“这是你的命，你，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