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到了》石又川

1、第 1 章 九万大山隧

　　2030年，黔城。

　　凌晨四点半，天沉在墨色里，整座城市还陷入深眠之中，晨雾里，零星的路灯投出昏黄又孤寂的光晕。

　　城际高铁北站调度室亮着冷白的灯，灯光透过玻璃窗，朝空旷的站前广场上投下一方规整的亮区。

　　“嘀——”

　　时荀刷开员工通道的门禁，寂静的走廊里，刷卡声格外清晰，指尖带着清晨穿透衣衫的凉意，微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她混沌的睡意散了散。

　　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外套，脚步平稳地朝着更衣室走去。

　　时荀，三十岁，城际高铁专职驾驶员，执乘南线G4851次列车，固定班次，固定路线，上二休二，往返于黔城与宁城之间，全程一千两百多公里，沿途停靠六站，必经九万大山一号隧洞。

　　这是她一毕业就坚守的岗位，跑了整整八年，一千多个日夜，这条路线她跑了一遍又一遍，早已熟稔到极致。

　　闭着眼睛，她都能精准无误地报出每一段轨道的限速标准、每一个桥梁的承重数据、每一处弯道的转向角度，更能分毫不差地说出九万大山一号隧洞的全长与通行时长。

　　生活平凡，安稳，也牢牢套着成年人逃不开、甩不掉的层层束缚，勒得人喘不过气。

　　更衣室里安静无声，唯有通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

　　时荀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叠放整齐的深蓝色制式制服，动作娴熟地换上。

　　更衣室的镜子里，女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式制服，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工作帽里，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鼻梁挺直，唇线分明，那双眼神透出常年操控高速列车养成的沉稳冷静。

　　可稍稍下垂的眼底藏着一丝微末疲惫，正是被琐碎生活反复磋磨，被现实压力日夜碾压留下的痕迹。

　　每月四千二的房贷，整整三十年的还款期限，就像一座无形大山，压上她的肩头，每个月发下的工资，大半都要转入还款账户，剩下的钱要支撑日常开销、补贴家用，容不得多余挥霍。

　　父母的催婚催育电话隔三差五便会打来，全是对她大龄未婚未育的焦虑不解；亲戚邻里的议论、世俗对大龄未婚未育女性的偏见，顺着电话线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她心力交瘁。

　　谈了两年的男友林光，两人婚期已定在三个月后，本该满心欢喜，可婚房装修的琐碎争执、彩礼的来回协商、婚礼流程的繁琐安排，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年少时的亲密好友随着各自步入社会、组建家庭，圈子渐行渐远，联系越来越淡，再也回不到从前无话不谈的模样。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没有惊天动地的苦难，全是细水长流的煎熬疲惫。

　　时荀自己都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个社畜，靠着一份稳定、体面、能安身立命的工作，勉强撑起一地鸡毛的生活。

　　而驾驶高铁是她在这无尽琐碎里，唯一能抓住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时荀，G4851次发车准备，车况全面检测正常，路线正常，天气条件良好，准许发车。”

　　耳麦里传来调度中心清晰平稳的指令，遏制了时荀纷乱的思绪。

　　她立刻收敛心神，将所有的生活疲惫、内心烦闷尽数压下，抬手整理好衣领，摆正工作帽，指尖下意识地抚平制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时荀职业性回复：“收到，G4851驾驶员时荀，准备发车。”

　　走向驾驶舱，每一步都和过去八年的每一天毫无差别。

　　清晨五点十分，G4851次高铁准时发出，平稳驶离黔城北站站台。

　　窗外站台、城市建筑、零星灯火，飞速向后倒退，很快便被抛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片虚影。

　　高铁一路向着郊外疾驰，驶入广袤无垠的旷野，随着列车的前行，天色从墨色转为浅灰，再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天色亮起来了，晨曦透过车窗，洒向冰冷的操作仪表盘。

　　仪表盘上各项数据平稳跳动着，车速、轨道信号、车况参数、通讯频率，一切都在正常范畴内。

　　时荀双手稳稳握着操控装置，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延伸的轨道。她热爱这份工作，喜欢列车在轨道上飞驰的感觉，喜欢掌控方向的踏实感。

　　她严格按照行车规程，定时播报站点信息，反复核对实时车速与轨道限速，持续监听中控通讯频道，每一步都精准规范。

　　全程行车安稳无比，列车在轨道上飞速疾驰，车厢内乘客安睡、闲谈，一片祥和。

　　中控通讯频道里始终传来调度中心平稳的指令反馈，没有任何警报、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行驶途中，按规程短暂休息时，时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山丘，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房贷还款提醒短信、父母的催育话语、婚房装修的矛盾，心绪不由得越发烦闷，却又只能强行压下。

　　列车穿梭在连绵的群山之间，轨道笔直延伸。

　　时荀全心专注于驾驶，恪守着驾驶员的职责，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行车安全上，眼里心里只有轨道、车速与乘客安全。

　　她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九万大山轮廓，山峦连绵起伏，被清晨薄薄的雾气笼罩，显得静谧悠远。

　　这条黔城至宁城的南线，她整整跑了八年，九万大山一号隧洞更是往返无数次，全长17.012公里，每次通行耗时固定三分钟，分秒不差。

　　由此，时荀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笃定弧度。

　　她心中无声轻叹：这条路我走了上千遍，一分一秒，都不会出错。

　　列车一路疾驰穿过开阔平原，越过连绵山丘，渐渐驶入荔波境内，远处九万大山的轮廓越发清晰，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透出一股幽深气息。

　　时荀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实时时间，指尖轻触操控按钮，提前开启隧洞通行模式，调整好车内灯光与行车参数，做好了驶入隧洞的全部准备。

　　片刻后，G4851次高铁车头稳稳驶入九万大山一号隧洞。

　　瞬间，外界所有的天光、晨曦被彻底隔绝，整趟列车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唯有驾驶舱内的仪器灯光闪烁着微弱的冷光，照亮方寸之地。

　　车窗外，隧道内的感应灯连成两条笔直的光带，随着列车的飞速前行，向后掠过，划出两道连贯的光痕。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之前微弱的乘客交谈声消失不见，静得能清晰听到仪表盘指针跳动的细微声响，应和着轨道上列车行驶的轻微轰鸣。

　　这份过分的静谧，隐隐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时荀专注地盯着前方，心里默数着通行时间，等待着列车驶出隧洞，重见天光的那一刻。

　　一分钟，两分钟，两分四十秒，两分五十秒……

　　三分。

　　三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按照往常，整整三分钟的通行时间已到，列车应该已经彻底驶出隧洞，前方会立刻出现九万大山外的天光与山峦。

　　可此刻，眼前依旧是无尽的黑暗，轨道笔直向前延伸，仿佛没有终点，感应灯的光带也始终没有尽头。

　　时荀蹙起眉头，握着操控装置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毫无预兆地升起异样警觉，后颈隐隐泛着凉意。

　　不对！

　　太不对劲了！

　　她立刻低头，飞速核对仪表盘上的数据，车速稳定在隧洞限速标准，轨道信号显示满格通畅，车况各项指数全部正常，通讯信号也显示连接正常，没有任何故障提示，没有任何警报响起，所有数据都指向列车行驶状态良好。

　　可唯独通行时间，已经超出了往常固定时长整整三十秒。

　　整整三十秒！

　　对于高铁驾驶员而言，行车时间精准到秒，哪怕十秒误差，都可能意味着轨道故障、信号异常、车况问题等致命危险。

　　更何况整整三十秒的延迟，这是从业八年以来，从未发生过、也从未敢想象的极端异常情况。

　　时荀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甚至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此刻即便内心翻涌着些许恐慌，多年的职业训练仍让她保持着冷静。

　　她死死盯着仪表盘，再次确认时间与各项数据，心底的寒意越来越浓，那份压抑的凝滞感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条自己走了千万遍、烂熟于心的隧道，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时荀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指尖立刻伸向侧边的传呼机，想要第一时间联系总控中心，汇报隧洞时间异常、行车延迟的紧急情况，请求地面支援与故障排查。

　　指尖触碰到传呼机按键的那一刻，原本清晰的传呼频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滋滋——”

　　电磁干扰声刺得人耳膜发疼，时荀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抬手按了按耳麦。

　　不过瞬息，所有通讯信号彻底紊乱，中控频道的声音彻底消失，传呼机彻底失灵，无论怎么调试，都只能传出刺耳的电流声，完全无法传出任何消息与外界联系。

　　与此同时，列车驾驶舱内的广播毫无征兆地自动响起。

　　狭小、密闭、昏暗的驾驶舱里，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绪的女声回荡四周，清晰地传入时荀耳中：

　　“下一站，到了。”

　　时荀浑身僵住，握着操控装置的手猛地收紧，手心沁出冷汗。

　　下一站？

　　什么下一站？

　　G4851次列车的固定行车路线、站点规划里，九万大山一号隧洞全程，根本没有设置任何停靠站点，隧洞之中，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