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梦女中医》赵侠溪

3、第一次入宫 一辆青幄蒲

　　一辆青幄蒲轮安车缓缓向着皇城行去。

　　越往皇城方向，周遭越发寂静，只剩下马蹄、蒲轮与青砖地面错落的碰击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悠悠回荡。车厢内铺着软毡，两侧垂挂青绸幄幔，加上蒲草裹了车轮，倒算是稳而不颠，太溪虽然是第一次坐这种古代马车，也觉得还算舒适。

　　太溪记得，史书上说，德佑帝算起来是位文治武功的明君。他武力值爆表，擅骑射，带兵作战一把好手，亲征云朔、陇右、幽燕、淮泗这四大藩镇叛乱，才结束了天下苦战乱已久的局面。在位十年，老百姓托他的福太平日子也才过了十年。

　　“难不成我穿越到的这正是德佑十间？按李元素大神生平来看，他是天下安定时回的京城，再推算年龄，果真如此的话，天下即将战乱再起……”想问问身边正襟危坐的明之师兄，这严肃的氛围，看样子也没法开口。

　　远远望见皇城巍峨的宫墙时，按耐着性子、苦大仇深了一阵的小太溪兴奋起来——甫一穿越就入皇城，这际遇凭谁说去？气势恢宏的殿宇层叠错落，飞檐翘角直插夜空，雕梁画栋隐在暗影里。

　　檐角铜铃静立无风，这宫城凛凛，如同蛰伏的巨兽，让她心上压抑，身上又冷起来。

　　入了宫门，方见宫中灯火已连片而起，两侧御林军批甲肃立，气场森然，半点人声也无。而寿昌宫殿内外早已挤满了人。

　　太溪悄悄抬眼望去，廊下阶前立着一众身着各色朝官补服的文臣，皆压低语声音窃窃私议，眉宇间满是忧色，却没人敢高声喧哗，只守着宫廷礼数，敛气屏息。

　　入了寝殿，一个华服的妇人低低地啜泣，以帕掩面，肩头微微颤动，满心悲戚。

　　太医院的院史、院判一众医官垂手肃立一旁，个个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似乎人人心头都悬着千斤重担，殿内空气凝滞死寂，落针可闻。

　　太溪和师兄在门口站得远远的，她感到师兄似乎攥紧了拳头，周身肌肉膨胀起来。明之师兄是见了天子紧张么？太溪倒是轻松，反正这是穿到了别人的故事，就还抱着追剧的心思:看热闹！

　　御前近侍太监引了李元素同院史、院判一同中宫娘娘跟前回话。这妇人已全无往日鸾凤威仪，“官家性命全托付在此，只拜托神医全力一试，定有重赏”云云。

　　“从发病的过程和症状来看，先是恶心呕吐、头晕、看不清，后来四肢抽搐、口舌麻木，应当是乌头中毒，且浓度极高。”院史向李神医“汇报”前情。

　　官家当前已经气闭了，太医院束手，实在不敢施治。

　　从奉药女官郭彩莲始，御前伺候的人已全部拘在一处，正着人审问，但目前一点消息也没套出来。

　　中毒？！给天子下毒！太溪听到时吃了一惊，乌头的味道极重，苦味即使经香料掩盖也极易分辨察觉。什么人能这么精准地给天下第一人投毒呢？

　　李元素人迎、寸口、趺阳八部九候脉诊完毕，看了舌苔，触诊四肢、胸腹，问清院史官家首次发作时间，其间病程如何，立即索了纸笔，开了方子交给徒弟，嘱咐明之、太溪：
　　饮片捣碎，你二人亲自煎药，要快！

　　太溪看方子上写的是大黄、桃仁、红花等活血猛剂。所谓御前常规调治忌用猛药，而李元素急调峻药，“看来那人已是危在旦夕，大神要急救，防止血痹耗死”，太溪心道。

　　几乎算是跑进的御药房，二人手法飞快，明之手头准，手抓的药提起戥子一称，几乎不错。

　　小太溪用药碾研磨，明之用药杵捣药，磨成碎末的药末接着泡进从医馆自带的陶制药铫子里，俩人尽一切办法抢夺时间，一切不假外人之手。

　　明之师兄似乎还是很紧张，称药时手有些抖，还下意识咬了几次嘴唇以克制。

　　这边李元素已用银针依次入穴，百会、关元、曲池、 内关 、涌泉，锁住周身经脉气机，暂时截断毒气游走之路，把毒势困在胸腹之间，不再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扩散。

　　丑时三刻，德佑帝君服药。硬灌下去的！

　　小太溪急得什么似的，心里抓耳挠腮，历史进程就在眼前，德佑之后的历史她又不记得了——早知道就多读史书，少读点医书了。

　　李元素凝神敛气，如入无人之境，他一手护住德佑的心窝，一手托住至阳穴，入定一般进行内功按摩。

　　寅时一刻，德佑帝君缓缓苏醒，大叫一声，吐出紫血数升。

　　病人体温慢慢回升，手心已经有了温度。

　　中宫娘娘口诵佛号：阿弥陀佛！一大滴热泪这才滚了下来。

　　师兄明之突然也放松下来，似乎一桩心事已了。

　　李元素忙碌不减，复调活血平剂，依旧着太溪、明之亲自煎药。

　　一直到天光大亮，官家又服下三剂，每隔半个时辰服药一次。

　　等到官家能正常说话时，李元素嘱娘娘亲自做了浓稠凝厚的米膏来，喂了两三勺。

　　师徒三人这才被放出宫回医馆歇息去了。

　　*

　　惊险一夜，太溪反因亢奋而精神抖擞，几乎可以说是红光满面。

　　初穿越到此，什么都是好奇。入宫一趟，宛如爱丽丝漫游奇境，亲眼见到医学大神临危不乱，杀伐果决间活人性命，且那人还是天子！能不激动吗？

　　她拽着李元素的袖口，从他左边绕到右边：
　　师父，您不是太医，为什么您能进宫呀？
　　师父，咱们还能进宫吗？
　　.......

　　李元素面色如常，反问太溪：官家一度气绝，生命垂危之际，为何太医院束手无策？

　　太溪哪里知道。

　　“所有御医都畏缩不敢用药，生怕万一失败便遭灭族之祸。”生死在他口中依旧是毫无波澜。

　　原来太医院院判汪顺与李元素有旧，当年同在陇中学医，师兄弟每每因开方诊治意见不合，争得面红耳赤，可是师父总判师兄李元素的方子开得更好。出师之后，师弟汪顺考入太医院，从吏目升到御医到院判，而李元素早就名动京师了。

　　这次李元素入宫诊病便是当值的院判汪顺举荐的。

　　“太溪，如果百药不效呢？”李元素捏着胡子问她。
　　“灭九族？”她这才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一位医者在皇权和性命之间的极致冒险，他以一己之力在危局中逆转了天子的生死。怪不得不让她进宫，感情是让她逃命。

　　明之师兄笑笑：“你还小，师父自然疼你。”

　　还小？太溪硕士毕业时二十八岁，于是她问：“师兄，我多大了？”

　　“十六！自己多大不记得啦？一晚上累糊涂了。”说着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温厚一笑。

　　这一笑，太溪感觉自己都化了......

　　补觉，太溪睡得昏天黑地。以前上幼儿园、上小学、高中，她觉都没睡足过，以至于活到二十八岁，逮着一点机会她就睡觉，周末不睡到中午不起床，这么嗜睡，老妈都叫她“小睡神”。

　　年轻就是身体好啊，十六岁的身体，连梦都是浓稠甜蜜的，阴阳开阖都得天地妙设之灵机。

　　那么，德佑未死，天下还能太平几年咯？梦里她都为暂免兵燹横行的流离乱世而侥幸。

　　一觉醒来，师父却又不见了。

　　明之师兄正在厅里读书。她这才弄清，明之和她共用三间正房，两边是卧室，中间是小厅，一明两暗的格局。她睡觉时没关卧室门，能看到对面师兄房里满墙的书架。

　　她已弄清明之二十六岁，在古代早已过了婚配年纪，却未成家。

　　见太溪趿拉着鞋子出来，明之淡淡地说：“师父又进宫了。”

　　德佑难道又死了？太溪一愣怔。

　　“多半是封赏，再有就是再为官家调治。”明之见她小脸啥心事都搁不住，一脸担忧，便刚赶忙出言安慰。又是一笑。

　　明之，不许笑！太溪心里嚷嚷，这笑暖得让十六岁的小师妹......不对，是小师弟都魂不守舍了！

　　“快吃饭吧，还热着呢。”明之用书卷示意了一下桌上扣碗保温的饭菜。

　　暮色四合，医馆内院静悄悄的，院中黄栌古树垂着枝，上面零星几片干叶。果真是医馆，连庭院空气都药香萦绕。

　　说实话，明之其实也心神不宁，师父走后他起先守在堂前踱步等候，时不时出门望望。不知师父入宫所为何事，心底满是忐忑与不安。

　　他强迫自己静心读医书，包括安慰太溪，也是故作镇定，只是小太溪看不出来罢了。

　　朝堂风云波诡，谁下的毒？虽然他相信师父的医术，但那个人，唔，官家能够痊愈吗？师父，乃至于他都担着干系。

　　刚睡醒的太溪挑着米粒吃，也不知道是不是灶上老妈妈今日烧的饭菜不合胃口。她都吃了一刻钟了，眼神飘渺，似在神游。

　　这小师弟睡完觉也没梳理头发，一头乌黑如鸦羽的长发松松挽着半垂发髻，余下几缕软发垂在鬓边，随风轻轻微动。肌肤莹白似凝脂，细腻得不见半点瑕疵，衬得眉眼愈发清灵。

　　师弟的眼波浅浅逸出，带着几分迷离恍惚，似醒非醒，全然没落在眼前饭食上。眼睫纤长浓密，平添几分慵懒--秀气得倒像个女孩子！

　　明之不觉呆看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撩起她耳边的碎发，都吃到嘴巴里了。

　　太溪的脸腾一下红了，下意识就躲。明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今儿怎么的还害羞起来了！”

　　男子的气血充沛，那笑声就可以绕梁，当然，也可以摧的人心神摇荡......

　　马蹄声车轮声却恰在这时响起来。二人疾奔前堂。

　　只见李元素下了安车，缓步在前，神色依旧淡然沉稳。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宫袍、神情肃穆的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步履端严，一路行至慧慈医馆正堂门前。

　　太溪也连忙跟着明之整衣肃立，躬身行礼，在这里生活可不敢马虎，“灭九族”的事听着不是闹着玩的。

　　太监站定在堂中正中间，展开鎏黄圣旨，用庄重悠长的声调，太溪听来是捏着嗓子一样，朗声宣读圣谕：

　　“......真定处士李元素，精研岐黄，深通本草，医术超凡，仁心济世，乡闾推重。今特降旨征召，着李先生携门下两名弟子，一同赴阙入宫。
　　授太医院院判职衔，入直御前，侍奉宫禁，为皇家宗室诊疾调元。尔当恪心尽职，悉心施治，毋负朕望。钦此。”

　　宣旨太监话音落下，满室寂静。老中医神色平静，二徒弟怔在原地。连磕头谢恩，三个人都是缓了片刻，各怀心事地缓缓跪下。

　　“哎呀妈呀，我也要入宫？！”

　　太监一走，太溪就跳着脚嚷嚷起来。